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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是,我恨你 (五) “陆寒江, ...

  •   陆寒江倚着门,昏昏沉沉地睡去,再醒来,天光微明,半截烟落在前头,地板积了点不起眼的灰。

      他扶着墙壁缓慢起身,将背后卧房的门推开一道缝,侧身朝内望,瞧她依旧睡着。

      陆寒江先是向后退了半步,欲走,而后停滞几秒,又脚步轻轻地进屋,坐到床畔,目光抚摸过她乖顺的睡颜。

      昨夜临走前,他没将窗帘拉严实,此刻时钟还未走到五点,模糊的光自窗外透入,匀匀涂抹在尚在睡梦中的少女。

      陆寒江手撑在枕边,俯身,想去亲吻她幽暗中分外柔软的面颊。

      林青雩皱眉,神思模糊间,似是感觉到他凑过来的吻。那股温热绵密的呼吸徐徐而来,她本能往后缩,却梦见自己被一股无法对抗的力量反朝温热处推去,身子吓得直抖,沾水梨花被惊扰般,泪珠簌簌落。

      “不哭了,不哭了。”陆寒江一刹那心慌,哄小孩似的拍打起她的后背。“小乖,不许哭了。”
      林青雩并未因他的诱哄安定下来。她挣扎在梦境,指尖哆嗦着揪紧被角,耸着肩朝被窝里躲,那张他意图亲吻的面颊藏了半边。

      陆寒江束手无策,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尖勾了她脑顶的发丝,低着声音连连屈服道:“我马上走,我马上走。”

      说完,他起身拉紧卧室的窗帘,帮她压好背角,又给帮佣留消息说记得准时叫林青雩起床吃饭,方才驾车离家,一路开到老宅见父亲。

      管家说老爷刚起床,正在用早餐,问他是否要去餐厅暂坐。陆寒江婉拒,仍待在父亲的会客室等。

      他想起因为忙着处理遗产纷争,自己还没看家中存留的监控记录,便趁这个空档,接着上回中断的地方往下看。

      其实多数日子里,被囚禁家中的林青雩的表现并无不同,发呆,不停发呆,偶尔翻阅家中储藏的杂志,困了小睡一会儿,哪怕将画面调整为化为二倍速,甚至三倍速也瞧不出一丁点区别。

      陆寒江却中毒似的喜欢看她在别墅徘徊,只不过是透过掌心屏幕看她低垂的小脸,心却莫名随之安宁。他常想起幼时的自己待在银笼边逗弄豢养的鹦鹉,也是这样,看爱宠灵巧地梳理自己洁白的羽翼,吃食、喝水,呆在笼中一动不动,偶尔学他的声音说几句话。什么都不做,却幸福得如同被冬日暖阳照到头晕目眩。

      正当他发愣,屏幕画面一转,发呆的林青雩忽而站起,鬼鬼祟祟地离开卧室。当陆寒江回过神,恰巧看见监控中的林青雩揣着东西回卧室。他皱眉,倒回去瞧,发现走廊有一处死角,拍不到她究竟离开卧室去了哪里。

      大概是往书房方向走,兴许是去拿书,陆寒江猜测。

      下一秒,他回忆起林青雩颇久前同他说过,陆婉曼跑到杂志社找过她,再联想起那家伙与男友近日来未卜先知般做的鬼,短短一晃神,陆寒江怀疑是枕边人当了叛徒。

      可转念想,倘若真是林青雩所为,怎会主动告诉他陆婉曼来找,她说这话的模样,分明是害怕卷入纷争。

      再说,以她的手腕,何从破译自己的密码。

      想到这儿,陆寒江松了口气。

      门关传来启门声。

      陆寒江抬眸,见父亲姗姗来迟,摁灭手机屏拿在掌心。

      “有事?”男人从容坐下。

      “陆婉曼昨天找你做什么?”陆寒江开门见山。

      “没什么,她来看看我。”男人如是答。他并不爱自己的孩子,当年纯粹是亡妻意外怀孕,故而顺势生下。

      或许是内心偏见作祟,他觉得陆寒江自出生便是个怪孩子,说不出哪里怪,但就是怪,说话做事透着股阴森森的狠劲。

      “我不赞同你与她斗,都是一家人。”陆先生接着说,避而不答。“你刚回来,家里的事还是婉曼懂的多。”

      “我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我就是这样的人。”陆寒江开口。

      陆先生似是回忆起什么,忽而拿捏起感怀的口吻,同儿子说:“太执着不是好事,容易得罪人。别的不听可以,这点你必须听我的,我明白。”

      陆寒江轻蔑一笑,淡淡道:“你不赶着我十五六岁时,多说点大道理教育我,等到现在说?有点晚吧。”说话时眼神并不落在父亲身上。

      “孩子气。”陆先生以父亲身份指责。“我也不晓得你气婉曼什么,非要排挤她。”

      陆寒江沉默几秒,继而学着对面人的口吻,轻描淡写地掠过。“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为什么厌恶陆婉曼,缘由太多。

      讨厌她虚伪的做派,爱故作可怜博得长辈欢喜,一如他厌烦许落落。不耐她独自在家享尽宠爱,而他在父亲忌讳的目光下年纪轻轻便远走他国求学。诸多细碎的理由,其中,恨她的猫害了他豢养的鹦鹉,自然也算一个。

      换作正常些的家伙必然觉得他小题大做,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可陆寒江不这么想。凡是他所珍爱的,穷尽一生也要拿捏在手中,而被他恨上的,哪怕将自己赔上也要让对方痛不欲生——林青雩在他身边这么些年,真真是看透了。

      所以他爱林青雩。

      她如此温柔又缺少攻击性,无比依赖他,连不高兴了都是胆怯地试探,甚至会借他背后的家世为自己撑腰,向乡下的亲戚炫耀。

      是的,他连林青雩这点自卑都觉得可爱到令人心痒。

      “对了,那个小姑娘怀孕了,是吧?”陆先生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陆寒江拧眉,“你怎么知道。”

      他不爱同旁人过多谈论林青雩。她就像男孩极力珍藏的糖,死死揣在怀里,哪怕捂到糖果融化,都舍不得拿出去给旁人瞧一眼。

      “王妈说的,”男人说,“还说她在跟你闹。”

      “不关你的事。”

      陆先生口气微微松弛,低声劝阻:“别关太紧,适当送一下手,她才会听话。”

      陆寒江垂下眼帘,勉强道:“我明白……”

      他吞下后半句未说出口的话——可她从没这么强硬过。

      回到家已是午后,他一早匆匆出门,拖到现在没吃上饭。下车进屋,忽而心脏忽而阵阵绞痛,陆寒江急忙喝了点水,倚靠在长桌低低喘气。

      林青雩刚好下楼,远远瞧见陆寒江的身影,便止步原地。

      陆寒江转头看她纤弱的身影,低声下气地同她说:“青雩,过来扶我一下,好不好?”

      林青雩扶着墙壁不愿迈出一步,只冷眼看他,扬起唇角嘲讽道:“陆寒江,你打我的时候,身体不是很好吗?现在装什么。”

      陆寒江瞬时面色铁青。

      他兀自撑在桌面缓了口气,斜睨挨着墙的女人一眼,缓了缓口吻,柔声问她:“吃饭了没。”
      “和你没关系。”

      陆寒江气急,又顾及林青雩可能有孕在身,不敢靠近。

      他扶在桌沿站着,冷笑两声,道:“林青雩,我哪点苛待你了?你是打算一辈子都用这个态度对我?你要是想耗,我陪你耗到死,我不在乎。”

      林青雩撇过脸,不去看他。

      陆寒江见她不愿多说,快步走到林青雩面前,想带她上楼去。

      林青雩脱开他的手,目光扫过他。

      “陆寒江,你看看自己恶不恶心?”林青雩面无表情地扬起脸,右手无力又轻蔑地去推他的胸膛,无力源于身体,轻蔑源于态度。推搡中唯独手指与他相触,好像多沾上一点便会令她染上恶疾。“算了,你也看不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反正我多看你一眼我就想吐。”

      陆寒江不会被这么点力气推倒。

      可他还是往后退了两步。

      两人目光相触。陆寒江的心绪一如眼神般低沉,竭力压抑自己刻在骨子里的偏执。林青雩虽面无表情,眼神却同时透露出惊慌与决绝,她害怕,但不得不玉石俱焚,她明白再退便无路可退。

      “你想怎么样,”陆寒江屈服。“说点我们都能接受的。”

      “我回我妈那里住,”林青雩尾音发颤,“一周,你不许来见我,我也不想见你。”

      他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你换衣服,我现在带你去。”

      踢掉陆寒江,独自去和母亲谈谈这个念头,林青雩在脑海里谋划许久。

      江溪曾告诉她,如果你想离婚,最好能得到家人支持。
      妈妈是林青雩在这世上最亲近的家人,除了她,林青雩想不出还能有谁愿意保护自己。

      那些亲戚?呵。

      她前世筹备婚宴时,借陆寒江的势,才暗戳戳地嘲讽了他们一番,轮到这世,也就过去几个月,现在闹离婚,他们嘴里的闲话说死人。

      哪怕确切的词句传不进林青雩的耳朵,她也知道他们在讲。

      真是不公平。

      愈是不愿生事的人越容易遍体鳞伤,愈是厚脸皮的人越是无法无天。

      好不容易见到母亲,林青雩心头突突跳,生怕露出马脚。

      所有话都按捺在心头不说,哪怕陆寒江唇角带笑,态度模糊地同母亲解释来由——“她想您了,吵着说要来。”——林青雩也装作看不见。

      熬到入夜,陆寒江僵持到用完饭才走。林青雩的母亲不愿让女儿动手,非要自己洗完,林青雩坐在餐桌前,捻着盘中盐水泡过的车厘子,佯装漫不经心地开口,将深夜演练无数遍的话说出。

      “妈,你还记不记得先前我和你说,想和陆寒江离婚。”

      “你又怎么了?和小陆闹矛盾了?”女人的声音遥遥传来,显得有些不耐烦。“不是妈说你,你不能老这样,一不高兴就要离婚。离婚,离婚说得轻巧,离婚之后你打算这么办?你日子要怎么过?”

      “我不知道。”林青雩低声说着,垂下头,好似这般便能躲开母亲咄咄逼人的言辞。

      “你不能不知道!”女人冒火,擦着手,气势汹汹地从厨房出来。“你多大的人了!要对自己负责任!”

      “妈,我对自己很负责,你不知道我跟他,还有他家里——”

      提到陆寒江的家里,林青雩的母亲似是敏锐地察觉出什么,语气缓了缓,试探起女儿来:“他家里人对你不好?哎,小陆条件那么好,当初你跟他谈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家是高攀不上的,可日子久了,我瞧他真心对你,才说结婚。”

      林青雩反反复复回忆过去,不管怎么瞧,从谁的角度看,她跟陆寒江从确定关系到结婚,她都不占理,连林青雩自己也知道不占理。

      发生关系是天色已晚,林青雩冲动喝醉,陆寒江又是男友,送回家,她找不到手机,也可能是被他藏了起来,反正稀里糊涂,她讲不清楚。
      结婚是林青雩即将毕业,已经发生关系,几年来感情稳定,她对未来没有目标,陆寒江又乐得养她,一切水到渠成。

      是她的错吗?或许。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林青雩长叹。

      “你离婚,然后怎么办?”母亲牢牢盯着她。“我怕你年纪轻轻就离婚,再嫁,就不好嫁了。”

      “我可以这辈子不嫁人。”林青雩固执地说。

      “胡说。不嫁人怎么办?谁照顾你?我不求你照顾我,我怕没人照顾你。”女人厉声责问。“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怎么办?……万一我走了,你怎么办?”

      林青雩深深吸气,鼓足勇气,坦言道:“妈,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但我真不能和他过下去了,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但陆寒江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他在骗你。”

      话才出口,林青雩就忍不住哆嗦,她压住满腔委屈,勉强说下去:“他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用手机,动不动把我锁在卧室,我好不容易说通他让我来见你。真的,妈……我好害怕,但我不敢和你说,我怕他对付你。我现在和你说的话,你千万别说出去,也别在陆寒江面前显出来,说出来我们都要完蛋。”

      女人如遭雷击,直愣愣望着辛苦哺育的骨肉,嘴唇蠕动,如鲠在喉,半晌吐不出一个词。过了一会儿,她勉强抽动鼻子,眼角条条皱纹如涟漪般浮现。

      林青雩见母亲慌乱中往厨房走去,嘴里凌乱地说着:“我去给你倒水,你坐着,你坐,我倒水去,我倒水。”

      屋内安静许久,林青雩缩着肩膀坐在桌边,手指还在抖。等到再回来,女人手中多出一杯兑了蜂蜜的温水,饶是母亲遮掩得再好,林青雩也发现她躲起来偷偷哭了一场,眼角隐约泛红。

      “小雩,你打算怎么办?”女人小心翼翼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是,我恨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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