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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错付 (四) 那轻飘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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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雩看见莫名对峙的两人,心脏在那一刹那骤停。
不等陆寒江出声逼问,她的身子便已然瑟缩成一团,手臂环胸,双肩弓起,下巴低垂。这种难以根除的恐惧恶疾般驻扎在她心中,成为一种不可控的病态反应。
骆存轻轻一笑,手腕猛地一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云淡风轻地同他道:“出来了。”
“与你无关。”陆寒江说着,拉过躲在一旁的林青雩,“过来,我们回家。”
男人的手钳子般锢住她的胳膊,大掌像是径直拽住了骨头,直拽着她大步向外走。
林青雩磕磕绊绊地跟,手臂使劲挣了几下,只把自己的胳膊拧得更疼。她侧过脸飞快地瞥了眼骆存。他依旧微微笑着,脾气甚好的模样。
骆存捕捉到了林青雩回转的眼神,带着和善的笑,默不作声地冲她指了指自己的脖颈。指尖落到的位置,恰好对应林青雩脖子上那一抹极淡的淤青。
林青雩觉得骆存看出了她和陆寒江的病态关系,只是碍于陆寒江的身份没有明说。
他会说出去吗?还是会选择保密?他大概会和陆婉曼说这件事,毕竟他们是男女朋友。林青雩不禁想。那他们会怎么想她?会说她贱,说她贪财吗?……或许。
林青雩苦笑。
她被陆寒江连拖带拽地拉出别墅,他的手擒着林青雩发麻的右胳膊,打开车门,将她一把推进跑车的副驾驶座。林青雩的脑袋随着惯性猛然撞到皮垫,不疼,但黝黑的皮套猛地刮过鬓发,摩擦声落进耳朵,刺耳异常。
“砰”得一声,陆寒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继而锁住车门与车窗。
他从衣服的内兜里掏出银匣子和打火机,抽出一根烟点上,橙红色的火星在他的双唇间闪烁,继而呼出一团白烟。
林青雩掩住口鼻。车窗紧闭,她的嗓子被二手烟熏得直想咳嗽,却又不敢出声制止,只闷闷地独自难受着。
一根伶仃的细烟在他的指尖燃烧殆尽,陆寒江降下两边车窗,阴恻恻地看向她,低声问:“他碰了你哪里。”
林青雩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他没……”
“我就不该带你来。”陆寒江打断她。“不过也好,省得你老想往外跑。”
林青雩懒得说话,反正次次都这样。
“操他妈,狗娘养的。”陆寒江突然冒出这一句,扔掉烟蒂。“老子迟早废了他们。”
林青雩听到后一愣。
她没听过陆寒江说脏话,至少不在林青雩眼皮子底下说。在林青雩的印象里,陆寒江大多数时候都是以温和,甚至是文弱的姿态面对众人,他谦和又狰狞。杀人如解剖,可手上从不沾一滴血。
两世加起来,这是林青雩第一回那么清楚地听见陆寒江说脏话。
她脸颊稍偏,偷偷看向陆寒江。只见他面色阴沉地发动车子,打转方向盘。车缓缓驶出,外面天色暗沉,黑黢黢黏成一团,瞧得人直喘不过气。
车开了约莫一个小时,他们到了家。陆寒江打开灯,依旧没说话,林青雩跟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转身朝楼梯走去,想回房休息。
“站住。”背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林青雩转回头,迈出的步子黏在原地。
“累不累,”陆寒江用那双幽暗的眼睛打量她,放低姿态,讨好谁似的淡淡笑了下,伸手想要去握住她细白的手腕,“我去给你放水洗澡。”
“别碰我。”林青雩像被提起尾巴的猫,双唇颤抖,将右手猛地往背后一抽。
陆寒江的笑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不要碰我,”她声音一直发颤,双眼牢牢盯着面前的人,仿若在瞧一匹徘徊的饿狼,“我恶心。”
陆寒江渐渐沉下脸,恢复平时那般默然的神态。
两人相对站着,一时间谁也不说话。
陆寒江默默望着面前脸色惨白的女人,点起一根烟,两指夹着中段递送到唇边,一点橙红,仿佛双唇含了朵妩媚的花。
软硬兼施之后,林青雩的反应首次令他感到厌倦。
她像是一尊石雕的女子,既没有以往的娇憨,也不愿发出痛苦的哀叫。她的眼神是一潭死水,静静地蜷缩在灯光下,仿佛在说:想做什么就做吧,反正我不会更改心意,因为我早已看透了你。
“你玩够了没。”陆寒江冷冷道。“你想这样跟我闹多久,一个月够不够你闹?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林青雩,二十年够不够你闹。”
林青雩轻蔑地笑了下,沉默不语。
呵,二十年,她倒是要活到那个岁数。
陆寒江又伸手,试探着去捉她,语气温柔到诡异的程度。“青雩,我也不想和你吵……累了没?我们回房间。”
林青雩退后半步,“滚,别碰我。”
陆寒江的手停在半空。
“陆寒江,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林青雩深吸一口气,直直望向他,透亮的眼珠子像浸在水里的白石子。“你知道用水果刀给自己割喉是什么感觉吗?我知道。那感觉……非常痛苦。每当你碰我,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那种感觉,刀是怎么捅进我身体,怎么划开皮肤,我的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陆寒江,你猜我绝望到什么地步,才会用一把削苹果的水果刀自尽。”林青雩说。“然而到现在了,你还觉得我是在和你闹……我真不明白你这样自欺欺人有什么用处,难道你觉得,像这样不温不火地折磨我,我就会回心转意?不,我不会,永远不会……陆寒江,我说了,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我不怕死。如果死是唯一能摆脱你的方式,我愿意再死一次。”
陆寒江沉默片刻,再出声,嗓音干涩:“你威胁我。”
“我也只是阐述事实。”林青雩说。“但凡你有点感情,就不会这样对我。”
她提及死,声音里藏着一种森然的冷漠。
在遇到陆寒江之前,她就想过死。在她年幼的时候,那个本应当被她称呼为父亲的男人约哥们儿喝了酒,满脸油红,会把她从床上提起来打,他力气很大,一边揍一边喊自己生了个畜生,让她和母亲一起滚。
在那个时候,林青雩想过要死。
她在方格本上用拼音写满了死法:上吊,溺水,割腕,触电,被车撞……每写下一种,她的恐惧就登上一层楼,最终剧烈的恐惧淹没了她,迫使她将那一本方格簿远远地扔进垃圾桶。
所以当林青雩很早便确定了自己对伴侣的幻想。
她想找一个温柔的人,能包容她的愚钝,耐心指出她的过错,有时能满足她无理的物质需求。他将是一个和善且渊博的父亲,疼爱妹妹的可靠兄长,以及文质彬彬的丈夫。
林青雩母亲的要求则简单许多:“你要找一个对你好,有责任心、上进心,最好肯给你花钱。”
林青雩真的以为陆寒江是那个人,结果他并不是。这种伪装比天下最可恶的背叛还要可恨千倍。
陆寒江听完她的话,无声地笑了笑,向林青雩所在的方向迈出一步。他抬起手臂,指腹触到她的面颊。
林青雩浑身紧绷,冷不丁甩了他一巴掌,他那张骗人的俊朗皮囊被甩到一侧,面上浮出一抹薄红。
这一巴掌用尽了她的力气,让她无以抵抗接下来的事。
陆寒江发了怒,一把扯过她,有力的胳膊揽住她的腰,用提货物的姿态将她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卡在她的喉咙,没有用力,只暗暗地威胁她,不让她从怀中逃脱。
林青雩尖叫,出声像临死的雏鸟。
她用指甲抓他的脸,用脚踢他,用米粒似的软牙咬他。
其实在对峙的那一刻,林青雩就清楚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所幸一不做二不休,扇他一巴掌。那轻飘飘的一巴掌承载不了她痛苦的十分之一,可悲的是,除了那一巴掌,她无计可施。
她被男人稳稳地扛上楼,扔到床上,变成一截白净的莲藕。黑暗铺天盖地地涌来,她几次挣扎着爬起,又几次被拽着脚踝拖回软床,纤细的十指揪住床单,从床尾一路带到床头。于是陆寒江压在林青雩的腰上,大掌包住她的手,一根一根将揪紧床单的手指头掰开。
林青雩尝到了疼,泪水簌簌地抖落,被单随即浮现出一个个小小的水痕。
她咬、她抓,双手乱挥,歇斯底里。
陆寒江笑着应对妻子的反击,舌尖舔过唇角被撕咬出的伤口,牙齿撕咬她的耳廓,越干越起劲。
“青雩,我的乖孩子,听话点,我只有你了。”他在她耳边呢喃。“你能理解我的,对不对?我永远不会害你,难道你不能体谅我一点,你知道我爱你的,青雩,青雩,我是爱你的。”
林青雩不停摇头。
她在他的身下涕泗横流。
没有一点的尊严,没有一点形象,甚至没有一丁点抗争能力。
她闷闷哭着,四肢并用地往他的怀抱外爬,再被他拽回。长发糊着眼眶的泪水和额头的汗水黏在惨白的脸上,简直是一个骇人的女鬼。尽管如此,他还是爱她,这种毛骨悚然的爱促使他亲吻妻子的肩头,在后背留下绯色的唇印和齿痕。
“嘘,不许走,不许走。”他低低发笑。“青雩,没有用的,你就算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你变成鬼,我也变成鬼,你要顶着我妻子的名号下葬,我们的骨灰都会混在一起。”
林青雩挣扎到快要脱水的地步,她出了太多的汗,流尽了体内储藏的泪,最后在他的作弄下,像是一朵脱水的花,任他亲吻把玩。
陆寒江才是那个一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人,一个纯粹的疯子,哪怕是曾经险些被他逼疯的林青雩都不及他此刻疯魔的十分之一。
他开始厌恶起林青雩口中那个害她死去的陆寒江,以至于在心中责问——难道三年的时间便足以令你放松警惕,让她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寻到一条逃离你的死路?你对她应当如同侍弄纯白的丽格海棠,使她永远盛开在掌心,免于凋谢和枯萎。
如果不是他,林青雩还是从前的林青雩,她会在陆寒江的怀抱里献上羞赧的吻,会怯怯地撒娇,会满脸通红地在手机里打出“老公”两个字。
他想,我不能让她离开。
他想,她总会有一天明白我的爱。
他想,青雩是属于我的。
林青雩仰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发高烧似的说起胡话。她怀疑自己做到最后又吐了,缩成一团干呕,乱发纠缠在□□到青白色的脸颊,浑身发烫。
然后,一双手捧住了她沉甸甸的头颅。
林青雩知道,那双手是陆寒江。
他摇身一变成了最细心的仆人,温柔地拨开她额头前粘住的头发,拧干湿毛巾,慢慢擦净身子,温热的吻落在眉心。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陆寒江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融化。
林青雩第二日醒来就病了,连床都不肯下,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才得以去杂志社复工。
于是杂志社里也顺理成章地冒出了不满的声音——果真是攀关系进来的大小姐,想什么时候上班就什么时候上班。
林青雩满肚苦水无人倾诉。
下了班,她在约好的地点等陆寒江来接,正当此时,迎面走来一个相当眼熟的男人。
林青雩直愣愣地望着他,不由回忆,他叫什么来着?
未等她将名字说出,那人便先开口:“还记得我吗?我是骆存。”
“哦,请问有什么事?”
“我想找你谈谈。”骆存道。“要不我们去喝一杯咖啡,坐下谈。”
林青雩尴尬地笑笑。“陆寒江马上就到了。”
“难道你就不想趁现在逃跑?反正陆寒江不在,你只要在他来之前回去就行。”骆存冷不丁发问,面上笑吟吟的。“我会按时把你送回来的。”
林青雩摇摇头,手腕隐隐作痛。
“你这样下去,只会害了那些想帮你的人。”骆存叹息。“譬如那个心理医生,你要是狠下心直接跟他逃命,事情或许早有转机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害得他有家不能回。”
林青雩瞪大眼睛。“他把江溪怎么了!”
“去喝一杯吧,”骆存故意忽视她的提问,手掌贴上她的后背,“曼曼也在。”
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陆婉曼降下车窗,探出一个脑袋,冲林青雩活泼地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