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终有解》不仇人

4、启程路

　　刀，划破了空气，一道白光闪过，带起一丝血线……
　　莫巍将刀上的血甩掉，合上了鞘。刀不称手，这使他的动作有点僵。乌云散开，月光重新撒下，照得他的肤色更白，与他颊上的殷红血迹，比对分明。
　　“有人跟我买你的狗脑袋。”莫巍声音清冷，对着眼前尚有余温的尸体道，“这也是你他娘该得的。”
　　语毕，从窗上跃出，清辉月影下，身形如电，眨眼之间，便融进黑暗里。

　　昨日，昌济世与云听风说了一夜的话，从娘胎里说到自己的迟暮之年，从情窦初开到现在的阿紫。而云听风也就着昌济世的絮絮叨叨喝了一夜的酒。
　　待今早阿紫来找他时，昌济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来点儿？”云听风对着阿紫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子。
　　阿紫在摇摇头，下巴一点昌济世，道：“喝了多少？”
　　“一钱。”云听风慢慢喝了口酒答。
　　桌上是满满的酒坛子，桌边是神色泰然的云听风和睡得不省人事的昌济世，阿紫神色尽显鄙夷，不屑地对昌济世道：“酒量真差。”
　　云听风没有接阿紫的话，而是放下手了里的酒，眯起眼睛，看着白晃晃的天，“阿紫……我要出趟远门。”
　　阿紫听了，猛的转头看向云听风，问：“出去？”
　　“嗯，我要办点很重要的事。”
　　“那……你会没事吗？”阿紫抿抿嘴，脸上出现少有的慌乱。
　　云听风有点心疼，他抱过阿紫，跟哄小孩一样，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会没事，我保证，要是违约我天天请你去福寿楼吃饭。”
　　“那我要跟着你。”阿紫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好。” 云听风轻声道。

　　湖如镜，倒映着周围姹紫嫣红的山，一座座小阁楼布局别致，依山傍水而建；而在阁内推开窗，看到的是万顷的碧波和无限春意。这是琼花坊的春色，在临川，最美也不过此地。
　　琼花坊，不是青楼，更胜青楼，里头的姑娘来自大江南北，大晟疆域内外。但琼花坊卖艺不卖身，坊里姑娘们各有名号，也各有所长。在大晟，各地文人墨客，官达贵人，都慕名来这琼花坊观景赏人。
　　莫巍从七水镇赶回琼花坊时，坊主窦娘已经在他房里等了好些时候了。
　　“小香，”窦娘坐在桌前，磕了磕烟斗的灰，添上烟丝，把它点着，“这趟还顺利吗？”
　　莫巍点点头，把外衫脱掉，回道：“那狗娘养的玩意惜命得紧，还想花钱让我放他一马。”
　　窦娘那比牡丹更艳的唇刁起烟嘴，抽了口烟，缓缓地吐了出来。烟迷了她的视线，于是她在她那勾人的丹凤眼前，抬手把烟挥散。
　　“你这钢烈性子，真是随了老娘我，可惜了你这张好脸。”窦娘笑着说，“你真打算这么干下去？顶着琼花坊陌小香的名字，背地里做杀人不眨眼的勾当？”
　　“但我也是挑人的。”莫巍不置可否。
　　“对啊～专挑那些脑满肠肥，为虎作伥，胡作非为的杀嘛……只是……”窦娘面露戚色，“只是……你娘九泉下该不会怪罪我吧……把这么漂亮的孩子……都带歪了……”
　　莫巍在窦娘身旁蹲下，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左颊，“这是我选的路，不怪任何人，更不怪义母。”
　　“对啊，要怪就怪你自己作死。”
　　“……”
　　莫巍觉得心里有点堵，窦娘这般毒的嘴，以及由着他去的法子，他现在没有长太歪，已经很不错了。“义母啊，”莫巍道：“你这坏气氛的毛病能改改吗？”
　　“我这不是怕你哭鼻子嘛～”窦娘拢拢莫巍乌黑的头发，“今天可是有你的场子呢，脸可不能哭花。”
　　莫巍没在意窦娘的调笑，撇了撇嘴：“今天这场子能让芍药姐替我一下吗？刀使得不顺，我要去换刀。”
　　“又不顺手？宝贝儿，你这都换第几把刀了，赚的银子都该孝敬铁铺子了。”
　　“没，还有孝敬给您的烟钱。”莫巍回窦娘。
　　“小崽子，膈应老娘呢。”窦娘拿着烟杆抽到莫巍身上，“场子的事，你自个跟芍药说去，老娘还有一堆事没做，没这个闲性子。”说着，她站起身，拍了拍莫巍的脸，拖着翠色罗衫走出了屋子，只留下淡淡地烟草气。
　　当年，莫巍举家遭人追杀，莫母拖着重伤，浑身是血，带着未满十岁的他，奄奄一息倒在琼花坊前。作为莫母多年的老友，窦娘当日便许下毒誓，不负与莫母的情谊，收莫巍做为义女，取名莫小香。自此一晃，便是七载。
　　莫巍知道，虽说窦娘表面上是不怎么管他，但是心里的记挂，莫巍是清清楚楚的，否则也不会每次在他回来时，都会特意在他屋里候着了。他站了起来，将身上的黑衣换成月色白袍，抱起在桌上的刀，找芍药去了。
　　琼花坊芍药，善琵琶，但每次在芍药弹琵琶时，人们看的却是她那纤纤玉手。指如葱根，手如葇荑，说的便是她。
　　芍药的屋子在琼花坊西南角，那里有着大片的芍药花，每到花开时节，便是满阁的姹紫嫣红，甚是好看。
　　待莫巍来到芍药房里时，芍药正在调着琵琶。
　　“小香。”芍药看到来人，放下了手里的活“又找我给你替场子？”
　　“是啊，”莫巍有点不好意思，拿过琵琶继续帮芍药调着：“总是劳烦芍药姐。”
　　芍药笑道：“你呀，就是看我比其他姐姐好说话吧，从小便这样，每次求人还格外殷勤呢。”
　　“谁让芍药姐温婉贤淑呢，我也是有要紧事要做，没得法子，才来求芍药姐的。”
　　“小嘴真甜。”芍药点了点莫巍嘴角。
　　“待我回来，给芍药姐带最新卖的胭脂回来。”莫巍笑笑，百纳了星辰的眼睛弯了起来，熠熠生辉，好看得紧。
　　芍药对着莫巍的脸叹了口气，对于莫巍漂亮的眸子很是无奈，“好吧，你且去吧。”
　　“多谢芍药姐。”莫巍笑着把琵琶还给芍药，与她道了谢，抱起刀，出了屋子。

　　昌济世一觉醒来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事。他看着傅叔叫来辆马车，银花打点好行李，刘阿婆做好在路上吃的点心，以及阿紫磨刀霍霍……
　　“这……是在干嘛……？”昌济世拉过一旁喝茶的云听风问。
　　云听风摊摊手：“如你所见，我跟阿紫打算出个远门。”
　　“出远门？”昌济世一头雾水“什么时候决定的事？”
　　“你喝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对了，给我备多点盘缠。”
　　“银票还是银子？”昌济世问。
　　“一千两的银票。”
　　“多少张？”
　　“一百张吧。”
　　“一百张？！”昌济世听了这话，神情激奋，就差伸手去掐云听风的脖子，“你这是要把玄机楼搬空吗？！”
　　云听风展开手里的扇子，挡住昌济世喷出的口水，“欸～不至于～楼里又卖消息又做生意的，这点钱，我觉得还是有的。”
　　昌济世觉气结，指着云听风身旁的茶壶道：“你觉得我这个管账的容易吗？你知道你每天喝的这茶多贵吗？光是你的茶，就占了楼里一半的开销，还不算你闲来无事听个小曲，游山玩水花的钱。像你这般纨绔，玄机楼迟早入不敷出！！”
　　“可……我要那么多钱是干正事的。”云听风收起懒散的神态，端起脸，一副要商讨机密要务似的说。
　　昌济世给突然严肃的云听风带了进去，也压低了声，问：“什么正事？”
　　“我要千金掷美人。”
　　带着气的这几个字吹进了昌济世耳朵。
　　“…………”
　　最后，昌济世只给了云听风二十张银票。

　　银花高高兴兴地跟在云听风跟阿紫身后，对于能出远门这件事，表示很开心，跟一旁的昌济世形成非常鲜明的对比。
　　临行前，云听风拍了拍昌济世的肩，道：“好好看家，楼里的事务就麻烦你了。”说罢，便抬脚登上了马车。
　　阿紫紧跟云听风的步子，在经过昌济世时顿了一下，连带着昌济世的呼吸也停了几秒。
　　“昨天，谢谢你的桃花酿酒团。”昌济世听着阿紫道。
　　末了，阿紫觉得还得说点什么，于是她扯了扯嘴角，挑起一个笑容，：“你且待我回来。”她极少笑，仅有的笑脸也是给了傅叔养的大白猫。
　　昌济世有点呆，昨日郁闷的情绪都给阿紫方才不大的笑一扫而尽。这浅笑，没有惊鸿，可以说是极其平淡，却荡起他心里震震涟漪。
　　“好。”昌济世道。由内向外，脱口而出。
　　最后，一阵风吹吹起昌济世额前的碎发，阿紫跃上马车，牵起缰绳，只将一抹霎爽英姿留下。

　　今日的七水镇有点不一样，少了分喧闹，多了分凝重。
　　云听风他们路过镇上的告示时，发现有很多人围着。马车上的银花给这动静吸引了，在车窗上探出脑袋来。她眼力极好，隔着好几圈的人，都能把告示栏上贴着的东西看了个清。
　　“楼主，”银花缩回了脑袋，一脸愤慨，“朱恶人可算是死了，被人一刀抹脖子死的，可惨可惨了。”
　　云听风在软垫上小憩，听了银花这话，他挣开一只眼，说：“这不奇怪，迟早也是会死的。”
　　银花用力地点点头，对云听风说的话，表示很赞同。
　　朱恶人，七水镇富商朱老爷独子，性情乖张，为人蛮横，仗着家财丰厚，无恶不作，昨日于家中毙命，尸横房屋内。
　　“一刀毙命啊……”云听风想，“有点厉害嘛。”
　　日头正盛，这不是睡觉的好时候，于是云听风起身，在马车上放下了小几，让银花把他带出来的棋拿来。置放好棋盘后，他捻起一颗黑子，在阳光下照了照，开口道：“银花，陪我下盘棋吧。”
　　马蹄嘚嘞，马车缓缓地驶在青石路上，路面铺满的是从树上落下的桃花瓣。阿紫头戴斗笠，驾着马车，双眼所望的方向——是临川。

　　“指如葱根”引自《孔雀东南飞》
　　“手如葇荑”出自《诗经·卫风·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