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记否》零兮小仙女

25、第二十五章 恩怨

　　“公子，岛主叫你过去。”青城忍不住又提醒了一遍。

　　“我知道了。”瑾曦答应着，却仍旧自顾自地批改奏折。

　　“可是你……”青城欲言又止。

　　“推了吧。”瑾曦淡淡道，嘴角笑容依旧，此时此刻却显得格外的疏离冷漠。

　　整个浮月岛，不，全天下也就只有他慕瑾曦敢毫不留情的拒绝‘那个人’的邀请，甚至连个敷衍的理由都不舍得给。

　　“……公子。”青城有些无力。

　　瑾曦却耳若未闻一般，专心致志地看他的奏折。

　　青城轻轻叹了一口气，正准备回去复命，外面忽然传来小孩的嬉戏声。

　　“我去赶他们离开。”青城急急道。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美人兮，美人兮，福兮祸兮难思量。落鸢应怜不该绝，紫眸乌发倾人城。美人肤，祛百病；美人肉，延长寿；美人血，除百毒；美人心，去离心……”

　　童声稚嫩，孩子们的歌声断断续续地隔着薄薄的墙壁，传入慕瑾曦和青城的耳朵里，青城不敢看瑾曦的眼，低着头只能刚好看见他嘴角凝固的微笑。

　　“你有事情瞒着我。”瑾曦终于放下手里握着的毛笔，转过身盯着青城的眼睛缓缓称述这个事实。

　　“我……”青城眼里闪过一抹慌乱。

　　“是关于鸢怜的？”瑾曦紧盯着青城，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果然看到他肩膀极力抑制的颤抖了一下，“她已经到这里了？怎么没有人通知我？”

　　青城别过头去，不敢看瑾曦的眼。他只是一介武夫，不擅长撒谎。

　　瑾曦捏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里，淡淡的血腥味在屋里蔓延。

　　“好，很好！”瑾曦冷笑，被鸢怜赞美过无数次的黑眸闪过一丝狠厉，如同乌云笼罩，低沉得可怕。

　　青城沉默着不敢说话。

　　瑾曦闭眼做了个深呼吸，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抹浅笑，居高临下地斜睨着青城：“备马。”

　　青城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瑾曦吐出一口浊气，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低低地笑，透着鸢怜从未见过的哀凉与憎恨：“既然他那么想见我，那么，就如他所愿好了。”

　　“……公子。”青城轻轻唤他。

　　瑾曦看着这个从小玩到大的玩伴，久久没有言语，久到青城以为他已经不会再搭理自己，思忖着出去应他吩咐备轿时，瑾曦开口道：“以后，你和青云都不用跟着我了。”

　　“公子！”青城一愣，然后意识到了什么，公子在赶他们走啊！

　　瑾曦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淡淡道：“你们何必跟着我这无用之人？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我不会当下一任浮月岛岛主的，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公子……”青城盯着那个逐渐化为圆点，消失在夜幕里的身影，一向神经大条的他，突然有点难过。

　　这一次，好像是真的被抛弃了。

　　公子是个十分重感情的人，一直以来他都袒护着他们，即使知道他们是岛主派来监视他的，也念着旧情，始终让他们跟在身边。因此，从某种程度而言，公子心很软，他很少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情，可相反地，他决定了的事情，便绝不容有任何更改。

　　青城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想起公子刚刚叫他备马，便急急忙忙离开屋子，出去张罗。

　　说实话，岛主对公子不是一般的宠爱，不仅纵容他一次又一次的以下犯上，而且不顾群臣反对，把没有任何靠山的他以一己之力扶上了少主之位，可公子还是一如继往地憎恨着岛主，排斥厌恶他给予的一切。

　　瑾曦缓缓地走在这个庄重华丽的宫殿里，这里的建筑仍旧保持原样，和三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带着令他刻骨的熟悉感，是他厌倦了的，一直逃避的地方。

　　他特意挑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小路，那个人的寝宫在最东边，每天迎着太阳升起，象征着力量和权力。而他坚持住在最西边，除了想远离那个人，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告诉他，他叫他往东走，他偏偏往西走，他安排的他一概不愿接受。

　　他恨他。

　　瑾曦在逆光处看着面前烛光明亮的府邸，思忖自己该怎么进去，他已经忘记自己有多少年不曾踏足过这里了。

　　还是门口的侍卫发现了他，快步来到他身边，恭敬道：“少主，岛主等你多时了。”

　　瑾曦微微皱眉，他还是喜欢他们叫他公子，少主的名号他承担不起，更重要的是，这个词见证了他和那个人永远不可断绝的关系，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默默跟在侍卫身后，走入那个陌生而熟悉的府邸，带着庄严的气息，让人远远看着就忍不住肃然起敬。

　　刚刚来到寝殿门口，就听到有太监尖声传报，“少主觐见。”

　　过了片刻，又有人过来传话，“岛主有请少主。”

　　瑾曦已经恢复平静，含笑点点头，依言进入那人的寝宫。

　　淡淡的龙涎香吸进瑾曦的鼻子里，清冽冰冷，龙威慑人，带着唯我独尊的霸气内敛，却也透着为王者无可奈何的孤独寂寞。

　　寝殿内，明黄依旧，烛光摇曳下，身着明黄长袍的浮月岛岛主慕诚如以往一般端坐在椅上，肃穆威严。宽大的圆木桌子上，一盘盘佳肴散发出诱人食欲的清香。

　　慕诚见瑾曦来了，眼睛一亮，脸上立即浮现出慈祥温和的笑容来，刚才来人传话说瑾曦过来了，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件事以后这孩子便一直躲着自己，抗拒自己给予他的一切。

　　“来了便别傻站着，瑾儿，快坐下和为父一起吃饭吧。”激动片刻，慕诚便冷静下来，用尽量柔和的声音说道。

　　“微臣叩见岛主！”瑾曦却是忽略掉对方的热情，敛眉沉声道，如玉般的面容透着冷淡疏离，如同一盆冷水迎面泼在了慕诚火热的心上。

　　“十年了。瑾儿，你何必如此？”慕诚轻轻叹了口气，石刻一般坚硬刚强的脸上，不复君王指点江山的威严豪迈，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一位父亲，面对儿子对自己的冷漠憎恶的深深的无力感。“难道真的要为父以死谢罪？”

　　瑾曦浅笑，淡淡道，“岛主说笑了，您是一介君王，为了巩固您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自然是有人要为此牺牲的，哪怕那人是您的爱人，我的母亲也不可避免。”

　　“瑾儿……”面对爱子的质问，慕诚有些挫败，颓然坐在椅子上，“那你要为父怎么办？那时我刚刚登基，政权不稳，群臣散乱，尤以丞相朱骏为首，为了拉拢他，我只好娶其女儿朱玥为妻，谁知这个朱玥心胸狭隘，居然给你母亲下毒……”

　　慕诚望着瑾曦第一次向他说出自己当年的无奈，语气极为诚恳，甚至没有用君王的尊称，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角度沉声道来。

　　瑾曦却没有为之动容，只是问慕诚：“那么，你明明知道茶里有毒，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娘亲喝下去，却不去阻止？”

　　慕诚一愣，只一瞬间的犹豫，已被瑾曦收入眼底，他接着说：“是的，你什么都知道，可在娘亲和权力的天平上，你选择了后者。而现在，你老了后悔了孤独了，又想寻求亲情的安慰，于是便转过头来补偿我。呵呵，慕岛主，你不觉得太晚了么？”

　　“你……都知道了？”慕诚终于垂下他始终高昂骄傲的脑袋，颤声问道。

　　一滴浊泪滑下，陷入明黄的长袍里，一点一点消失不见，只留下浅浅的一抹水痕。这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袍里，藏匿了多少无奈与苦涩？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瑾曦冷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低下额头，掩饰住眼底的憎恨和哀伤，“你真以为娘亲什么都不知道么？那天前夜朱玥来找过她，恰好我也在，朱玥告诉她，第二天她会给她一杯毒酒，送她上路。”

　　慕诚握筷的指尖一颤。

　　瑾曦迎上慕诚的眼，轻轻的笑，仿佛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故事，“娘亲自是不信，于是她去找你，回来时却不复去时的自信，只是在床边呆坐了一夜，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卯时，才对一直守在她身边的我嘱托，叫我不要恨你。”

　　慕诚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断成两截。脸色苍白，鹰一样的眸子里是刻骨的悔意。一代君王哽咽着哀求：“求求你，别说了……”

　　瑾曦厌恶地看了对方一眼，却没有丝毫怜悯之意，只是继续道：“然后，她叫宫女把我带走，关在小黑屋子里，开始梳妆打扮，你还记得那天你夸奖她美如天仙时，她笑的样子么？她这么爱你，你怎么舍得让她死？”

　　慕诚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不敢和瑾曦冷冽暴怒的眼对视。

　　“最后，她说要献一支舞给你，你明明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去阻止，为什么直到舞终，她端着白玉茶杯泪光盈盈，你却看着她一步一步向黄泉之路走去？”瑾曦问，然后是凄然地低笑，“呵呵，你一定不知道，我当时在场，就被朱玥安排在屏风后面，看着你们一步一步逼死娘亲！”

　　慕诚鹰眸咻地睁大，先是不可置信，然后血丝布满双眼，眼里暴虐更重。“来人，把朱氏一家压入大牢。”

　　“原来你还留着他们。”瑾曦轻笑，“真是个慈善的君王啊。”

　　慕诚沉默半响，突然说：“其实你娘没死，她只是中了离心之毒。”

　　瑾曦抬起血红的眼，唱起了那首儿歌：“美人兮，美人兮，福兮祸兮难思量。落鸢应怜不该绝，紫眸乌发倾人城。美人肤，祛百病；美人肉，延长寿；美人血，除百毒；美人心，去离心……”

　　慕诚一喜：“你都知道了。”

　　瑾曦冷冷地注视着对方，看得慕诚不得不冷却了嘴角兴奋的笑。

　　他一字一顿地对眼前的慕诚说道：“我不允许你伤害她。”

　　慕诚已经接近疯狂：“不，十年了，我找解离心的药方已经找了十年了！瑾儿，你也思念你娘亲的对吧？况且，你找那个落鸢怜来浮月岛，不就是为了取心救你娘亲吗？”

　　瑾曦长久地沉默了，转身准备离开，然后轻轻道：“最开始，我是这么打算的，可我现在后悔了。”

　　不再理睬慕诚在他身后的叫嚣声，说了那么多以前的事情，瑾曦已经乏了，突然好想见到那抹紫色的娇小身影。

　　慕诚怔怔地看着满桌子的佳肴一点点冷却掉，犹如他此刻仿佛落入冰窟的心，几根白发散落肩膀，极力掩饰的皱纹此时格外的明显，他不过是个年暮将死需要儿女陪伴的老人而已。

　　一阵风吹过，掀起树枝上层层树叶四处翻飞，屋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温婉清冷的声音柔声问道，“慕伯伯你还好么？”

　　“没事，悠儿不必担心。”慕诚勉强一笑，恢复平日威严，“倒是你，可有听御医吩咐好好吃药，莫要使性子怕药苦不肯吃药。”

　　悠落神色黯了黯，很快恢复正常，笑道：“慕伯伯总当悠儿还是个小孩子。”

　　时光如白马过隙，跑得飞快，人总会变的，她变了，瑾曦哥哥变了，唯有这个人，自私自利，心里永远只有自己。

　　你凭什么觉得做错了事就该获得原谅？为什么总是肆意伤害透支着周围人对你的爱呢？

　　她稳了稳心下思绪万千，谦和有礼的向着那人行礼告别，浅绿色裙摆不急不慢消失在夜色里。

　　慕诚望着悠落的背影，恍然间觉得那表情是如此的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似曾相识得让他心下一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