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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陌路不识是故人 偏 ...

  •   偏僻幽静的院落正厅内,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沈白一身玄色劲装,头深深低下,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的疲惫与隐忍,指尖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漠北钰负手立于厅中,背对着他,玄色黑袍垂落至地,衣摆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却周身散发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空气中的寒意,比地牢还要刺骨几分。
      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沈白的膝盖已传来阵阵麻木,漠北钰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难以置信,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中挤出来一般:“你早就知道了?知道穿破是我的女儿,知道她是张凝的孩子,知道那块玉佩的来历,对不对?”
      沈白依旧沉默无语,头颅垂得更低,长长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色,唯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是,他一直都知道,从穿破还是个襁褓中的女婴开始,他就知道了所有的真相,这份秘密,他藏了十几年,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
      记忆如潮水般,瞬间将他拉回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午后——那一年,他年仅五岁,沿街乞讨,食不果腹,在一场恶斗中险些丧命,是漠北钰出手救了他,将他带回了钰王府。那时候,他满心感激,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归宿,却不曾想,自己的救命恩人,竟是一个终日沉溺于酒色、借酒消愁的酒鬼。而照顾这个酒鬼的责任,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那一天下午,钰王府来了一位客人,是一个温婉如水的女子,身着素色衣裙,眉眼温柔,气质娴静,正是丞相张明义的长女,张凝。彼时,漠北钰早已喝得酩酊大醉,神志不清,瘫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满身酒气。张凝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轻声说她会照顾王爷,让他先退下去休息。他虽有疑虑,却也不敢违抗,便默默退了出去,守在厅堂门外,静静等候。
      可他在门外等了很久,从午后等到黄昏,从天光微亮等到夜幕降临,也不见张凝从厅堂里出来。年幼的他心中不安,便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刚踏上门前的台阶,就听到厅堂里传来一些少儿不宜的声响,他瞬间红了脸颊,吓得赶紧转身跑开,躲在不远处的廊柱后,心跳得飞快,却也隐约明白,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和女子的哭泣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他连忙起身,跑到厅堂外,就看到漠北钰满脸怒容,双目赤红,正对着张凝厉声呵斥,语气刻薄而冰冷,字字如刀,将张凝骂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最终,漠北钰怒喝着,下令将张凝赶出钰王府,还恶狠狠地吩咐下人,让她永远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再也不要出现。
      他看着张凝踉跄着走出钰王府,背影落寞而绝望,眼底满是无助,心中莫名一紧,生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出寻死觅活的事情。于是,他悄悄跟在张凝身后,一路尾随着她,来到了丞相府门前。可不等张凝敲门,丞相府的大门就“吱呀”一声打开,里面走出几个家丁,不等张凝开口,就将她狠狠推开,厉声呵斥,随后“砰”的一声,将大门无情地关上,将她彻底拒之门外,不留一丝情面。
      被亲生父亲赶出家门的张凝,站在丞相府门前,失魂落魄,手足无措,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她环顾四周,茫然无措,偌大的京城,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无处可去,无依无靠,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让年幼的他都为之心疼。
      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走上前,拉了拉张凝的衣袖,将她带去了城郊的一间茅草屋——那是他被漠北钰救下之前,赖以生存的地方,虽然简陋破旧,四面漏风,却也能遮风挡雨,勉强容身。张凝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除了救命之恩以外,还有一种温暖的、类似母亲的关怀。
      从那以后,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偷偷溜出钰王府,带着一些粮食和衣物,去茅草屋看望张凝。几个月后,他再次来到茅草屋时,发现张凝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脸上却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盼——那是即将成为母亲的温柔与憧憬。之后的日子里,他来得更勤了,他喜欢待在茅草屋,喜欢张凝给她做的粗茶淡饭,喜欢听张凝温柔地说话,因为在那里,他能感受到久违的、母亲般的温暖,那是钰王府里从未有过的温情。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张凝生下了一个小女婴,女婴粉雕玉琢,十分可爱。张凝抱着女婴,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她轻轻抚摸着女婴的脸颊,让他叫她“妹妹”,还小心翼翼地将一枚青色的玉佩,系在了女婴的脖颈上,眼底满是温柔与牵挂,轻声呢喃着,希望这枚玉佩,能护她一生平安。
      可好景不长,随着他渐渐长大,漠北钰交给她的任务越来越重,越来越危险,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经常去茅草屋看望张凝和那个小女婴。他只能在执行任务的间隙,偷偷抽出一点时间,远远地望一眼茅草屋,确认她们平安无事,便匆匆离开。他看着小女婴慢慢长成了活泼可爱的小女孩,也看着张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脸色越来越苍白,气息越来越微弱,却始终无能为力——他不能暴露自己,更不能让漠北钰知道她们的存在,否则,她们必死无疑。
      直到有一天,他执行完一项紧急任务,急匆匆地赶到茅草屋,却发现那里早已空无一人,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荒芜。唯有空荡荡的院子中央,赫然多了一坯小小的坟头,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束早已枯萎的野花,在风中摇曳,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悲凉。他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心中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最后悔的,就是在张凝最需要陪伴、最需要照顾的时候,他却在外面执行任务,没能陪在她身边,没能见她最后一面,甚至没能好好安葬她。
      从那以后,他便开始四处寻找那个小小的女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放弃。终于,在一个街头,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却成了林府的侍女,穿着粗布衣裙,眉眼间,还能看到张凝当年的影子。他欣喜若狂,却又不敢上前接近——他是漠北钰的人,而漠北钰是张凝的仇人,若是让漠北钰知道她的存在,她必定性命难保。
      接近她又能做什么呢?他在心底默默问自己。他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给不了她保护,反而可能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不如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她,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幸福快乐,只要她能远离仇恨与纷争,就足够了。这份默默的守护,成了他藏在心底,除了张凝的死之外,另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
      “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漠北钰的咆哮声,将沈白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沈白的双肩,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沈白的骨头捏碎,双目赤红,满目怒火喷发,眼底还夹杂着深深的痛苦与愧疚,“你明明知道,我一直在找张凝,一直在找那块玉佩,一直在找我当年丢失的一切!你明明知道穿破是我的女儿,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多年?!”
      沈白依旧不发一言,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任由漠北钰抓着自己的双肩,任由他咆哮,任由怒火将自己吞噬。他的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无奈,心中默默念着:我怕,我怕告诉了你,她就没命活着了。我怕你一时冲动,会伤害她;我怕你心中的仇恨,会牵连到她;我更怕,她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承受不住这份打击,会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与其让她活在仇恨与痛苦里,不如让她安稳地活着,哪怕永远不知道真相,哪怕永远不能与你相认。
      漠北钰看着沈白沉默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更盛,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沈白的性格,一旦决定隐瞒的事情,无论他怎么逼问,都不会说一个字。他猛地松开手,沈白踉跄着倒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渗出一丝血迹,可他依旧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沉默。漠北钰背过身,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眼底的怒火渐渐被愧疚与痛苦取代,一声长长的叹息,在空旷的正厅里久久回荡,满是无尽的悔恨与怅惘。
      与此同时,枫影城内,晴空万里,烈日当空,阳光炙烤着大地,却挡不住城内的喜庆与肃穆。新元历726年七月二十日,这一天,是枫青慕的继位大典,他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在宗庙举行了隆重的继位仪式,受百官朝拜,正式登基为帝,建元天武,大赦天下。
      登基大典结束后,枫青慕立刻召集百官议事,他深知,如今落枫国刚刚经历皇帝驾崩的动荡,国内人心惶惶,边境也并不安稳,必须尽快稳定局势。于是,他下旨,将手中的兵权尽数交于枫丹阳,令其即日前往八潭城镇守,安抚民心,整顿军务,严防漠亭国趁机来犯,守护落枫国的边境安宁。枫丹阳领旨谢恩,当日便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枫影城,前往八潭城。
      而在枫影城的一处偏僻院落里,却是另一番景象。院内布置雅致,粉色纱幔、翡翠珠帘随风轻轻飘动,今晨刚换上的新鲜花卉,散发着淡淡的馨香,弥漫在整个院落之中。屏风后面,一张锦榻宽大舒适,铺着柔软的锦被,俨然就是大家闺秀的闺房。
      穿破躺在锦榻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身上的伤口虽已愈合大半,却依旧能看到淡淡的疤痕。她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脑海中一直在盘算着逃脱的计划。她知道,漠北钰虽然因为身世的真相,没有再伤害她,甚至对她百般迁就,可这里终究是囚笼,她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有一个人,一定正在心急如焚地四处寻找她,为她奔波,为她担忧——那个人,就是林威。
      她与林威自幼相识,并肩作战,早已心意相通,彼此牵挂。她怎忍心让他为自己奔波受苦,怎忍心让他因为找不到自己而自责、而痛苦?她必须尽快逃出去,回到他的身边,告诉他自己平安无事,不让他再为自己担心。逃脱的念头,在她的心中愈发坚定,她闭着眼睛,仔细回忆着院落的布局,寻找着逃脱的最佳时机与路线。
      夜幕降临,枫影城内一片寂静,唯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在街头巷尾回荡。城郊的一片密林中,却灯火通明,人影攒动,一群黑衣人进进出出,神色匆匆,显得十分忙碌,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统领,夜魅留下的暗记,到这里就没有了。”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地,对着树干上的身影恭敬地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与无奈。夜灵、夜空、夜幽、夜魅,是暗夜四大护卫,被江湖人称为“魅幽空灵”,分别是漠鸿星、漠鸿朗、林威、穿破的贴身暗卫,专门负责暗中保护他们的安全,彼此呼应,传递消息。如今,夜魅(穿破的暗卫)留下的暗记中断,意味着穿破的踪迹,也彻底中断了。
      林威负手站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全身被包裹在黑暗之中,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眸,眼底充满了深深的自责与焦虑,周身的气息冰冷而沉重。他微微低头,目光扫过下方的密林,声音低沉而坚定:“以此地为中心,方圆百里内,严密搜索,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哪怕是一寸土地,也要仔细排查!务必找到穿破的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一众黑衣人齐声领命,随即分散开来,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密林之中,开始四处搜寻。
      林威依旧站在树干上,目光望着远方漆黑的夜空,幽深的双眼中,满是化不开的自责与思念。是他没有保护好她,是他疏忽大意,才让她在负伤作战的时候,被漠北钰生擒活捉,落入险境。漠北钰狡兔三窟,行踪诡秘,他派人四处打探,辗转多地,到现在都没有找到漠北钰的藏身之地,更没有找到穿破的下落。
      “你到底在哪里……”他低声轻喃,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担忧,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脸上的蒙面黑巾,却浑然不觉。他心中满是悔恨,恨自己当时分身乏术——彼时,他爹林同给他的任务,是确保漠鸿星御驾亲征期间的安全,御驾亲征,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只能全力守护在漠鸿星身边。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的眼皮底下,穿破竟然被漠北钰掳走,他连救她的机会都没有。
      夜风呼啸,吹过茂密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与怅惘。林威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剑,指节泛白,眼底的坚定愈发浓烈——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无论花费多长的时间,他都一定要找到穿破,将她从漠北钰手中救出来,护她一世周全,再也不让她受到丝毫伤害。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苦苦寻找的人,就在枫影城内,就在他咫尺之外的地方,只是,他们此刻,如同陌路之人,互不知晓,唯有深深的思念,将他们紧紧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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