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战归》跃渊客

86、青玉惊现身世秘 碧

　　碧水国皇宫深处，地牢阴暗潮湿，墙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层层叠叠的霉斑肆意蔓延，混杂着铁锈与血腥的气息，刺鼻难闻，令人作呕。唯一的光源是墙角跳动的火把，火焰忽明忽暗，将地牢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如鬼魅般摇曳，更添了几分阴森可怖。
　　地牢中央，一张漆黑的太师椅上，漠北钰端坐其上。他依旧是一身黑衣黑袍，黑帽压得略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与这地牢的阴冷融为一体。他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冷冷地扫过面前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女子，语气没有半分温度，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雷骑共有多少兵力？漠鸿朗与舞杨下一步的部署是什么？”
　　那女子正是被俘的雷骑大将穿破。她被粗重的铁链牢牢绑在冰冷的十字架上，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衣料早已被血浸透，暗红的血迹顺着衣摆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印记。她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蓬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几道狰狞的血痕交错，衬得原本英气的脸庞愈发憔悴，眼底的光彩早已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苍白，却依旧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
　　听到漠北钰的问话，穿破沉默了片刻，随即突然倔强地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那笑声沙哑微弱，却带着十足的嘲讽，仿佛在嘲笑漠北钰的痴心妄想。不等漠北钰再开口，她又缓缓低下了头，重新陷入沉默，任凭铁链摩擦着皮肉，带来阵阵钻心的疼痛，也始终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敬酒不吃吃罚酒！”漠北钰本就因舞离的离去而满心戾气，此刻被穿破的态度彻底激怒，一腔怒火尽数发泄在了她的身上，他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厉声喝道，“接着打！打到她肯说为止！”
　　旁边待命的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手中的皮鞭蘸了冷水，“咻”的一声划破空气，狠狠抽在穿破的身上。“啪”的一声脆响，白色中衣瞬间被抽破，一道鲜红的血痕立刻浮现出来，渗出血珠。鞭子不停起落，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皮肉撕裂的声响，旧伤之上又添新伤，鲜血越渗越多，将白色的中衣染得通红，触目惊心。
　　穿破紧咬着牙关，下唇被她咬得鲜血直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体因剧痛而不停颤抖，却愣是没有发出一点求饶的声音，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未曾溢出。她的眼神死死盯着地面，眼底翻涌着屈辱与恨意，还有一丝深埋心底、不肯轻易显露的脆弱。
　　地牢一侧，沈白静静站立着，双目通红，眼底滚动着莹润的液体，显然是心疼到了极致，却又碍于漠北钰的威严，只能死死隐忍。他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异常紧绷，仿佛在刻意压制着什么，下一秒便要爆发。
　　终于，在又一鞭狠狠抽在穿破身上时，沈白再也忍不住，猛地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夺过侍卫手中的皮鞭。他双目赤红，脸上满是狰狞的疯狂，没有丝毫犹豫，扬起鞭子，便狠狠地抽打在穿破的胸前。他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压抑与痛苦，都通过这鞭子发泄出来，每一击都用尽了全力。
　　穿破胸前的衣襟本就早已破烂不堪，哪里禁得住这般疯狂的抽打？片刻之间，衣襟便被抽得粉碎，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肌肤，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淌，染红了十字架，也溅到了地面上，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
　　就在此时，一枚青色的玉佩被鞭子的力道带过，从穿破的衣襟里滑落出来，“当啷”一声掉在冰冷的地面上，玉佩表面沾着她温热的鲜血，在昏暗的火把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那玉佩是圆形的，中间镂空，上面镶刻着一个小小的字，虽被血迹沾染，却依旧能隐约看清字迹的轮廓。
　　漠北钰的目光在触及那枚玉佩的那一刻，瞬间凝滞，周身的戾气仿佛被瞬间冻结，脸上的冰冷与愤怒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着走上前，死死盯着地面上的玉佩——他太熟悉这枚玉佩了，上面刻着的，是一个小小的“钰”字，那是他亲笔所书，是他年轻时最贴身的物件，当年在钰王府那场大醉之后，便莫名丢失，多年来，他一直四处寻找，却始终杳无音信。
　　他快步走到穿破跟前，弯腰捡起那枚玉佩，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掉上面的血迹，指尖抚过玉佩上的字迹，温润的玉质触感，还有那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笔迹，都在无声地证明着——这确实是他当年丢失的那块贴身玉佩。
　　“放下！你不配碰它！”穿破依旧低垂着头，声音沙哑异常，却带着刺骨的冰冷与呵斥，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绝望。原来是他！那个她从小到大苦苦寻找、满心期盼的爹，那个让她母亲受尽苦楚、含恨而终的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个阴狠毒辣、双手沾满鲜血的男人！呵呵，真是天大的笑话，天大的讽刺！她忍不住在心底冷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绝望。
　　漠北钰握着玉佩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此刻的他，竟有些难得的激动，声音都在微微颤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怎么会有这块玉佩？这玉佩是我的，你从哪里得来的？”
　　“你也不配知道！”穿破的声音依旧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份深入骨髓的厌恶与憎恨，即便隔着沙哑的嗓音，也依旧清晰可辨。可这份冰冷，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漠北钰，他此刻满心都是疑惑与激动，眼底的急切愈发浓烈。
　　“你认识张凝？”漠北钰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穿破，语气里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这块玉佩，是不是张凝给你的？”
　　“哼！张凝？”穿破终于再次抬起头，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整个人散发着刺骨的冷冽寒意，声音沙哑却带着十足的嘲讽，“你还记得这个名字？你也配记得这个名字？当年你将她弃如敝履，将她赶出钰王府，让她无家可归、受尽苦楚的时候，怎么不记得她的名字？”
　　漠北钰被她的话狠狠刺痛，身体猛地一僵，目光死死盯视着穿破的脸。不知为何，看着这张脸，他心中竟泛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他努力地在记忆的海洋里搜寻着，脑海中浮现出的，只是一张模糊的女子面孔，那是张凝年轻时的模样，温柔端庄，眉眼含笑。
　　他始终看不清那张脸，多年来，在很多个午夜梦回的时候，他都会梦见那个女子，梦见她含泪的双眼，梦见她绝望的背影，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始终看不清她的脸庞。他知道，张凝是他毁了一生的女人，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在他内心深处，对张凝，或许从来都有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只是这份愧疚，被他对水舞漫的执念与心中的仇恨，深深掩埋，从未显露。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张模糊的面孔，与眼前穿破的脸，渐渐重合。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轮廓，甚至连那份倔强不屈的韧劲，都与当年的张凝如出一辙。漠北钰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
　　“你是、你是、张凝的女儿？”曾经高深莫测、不可一世、阴险狠毒的漠北钰，此刻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试探，一丝惶恐，还有几分难以平复的激动，语气都变得有些结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与冷静。
　　“哈哈哈哈——！”穿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悲凉，响彻在阴森的地牢里，带着无尽的恨意与绝望，“是！没错！我就是她的女儿！我就是那个被你弃如敝履、被你害得无家可归的女人的女儿！漠北钰，你没想到吧？你亲手毁了她的一生，如今，她的女儿，就落在你的手里！”
　　“那、那你、也是我的女儿？”漠北钰紧紧握着手中的玉佩，指节泛白，心脏狂跳不止，心中溢满了紧张与忐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狂喜，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呸！”穿破猛地啐了一口，眼神横眉冷对，眼底的恨意几乎要燃烧起来，“你不配！你永远都不配叫‘女儿’这两个字！你害死了我娘，毁了我的一生，你有什么资格当我的爹？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冷血无情、阴狠毒辣的刽子手！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为我娘报仇！”
　　漠北钰被她的话狠狠刺痛，心中的狂喜瞬间被愧疚与痛苦取代，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猛地转过身，对着旁边的侍卫怒喝：“快！快将郡主放下来！都愣着等死吗！”他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呼吸也变得异常急促，脸上满是慌乱与急切，早已失去了一贯的冷静与阴狠。
　　沈白见状，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上前，麻利地解开绑在穿破身上的铁链。穿破早已被打得浑身是伤，浑身无力，刚一松开铁链，便踉跄着倒了下去，沈白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一步步走出了阴暗潮湿的地牢，朝着外面光亮的方向走去。
　　“女儿！哈哈哈，我竟然还有一个女儿！”漠北钰独自一人留在地牢里，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青色玉佩，突然几近疯癫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狂喜，可笑着笑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玉佩上，与上面残留的血迹交融在一起。
　　在此之前，他的眼泪，只为水舞漫流过。为她的“死”而悲痛，为她的离去而绝望，为她的悲苦而心疼。可如今，他为张凝而哭，为这个被他辜负了一生的女人而哭，为这个从未谋面、却被他深深伤害的女儿而哭。
　　他想起了年少时的时光，张凝才思敏捷，端庄秀雅，温柔贤淑，是大家闺秀的典范，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一直默默陪伴在他身边，对他一往情深。那时候，他或许也曾动过心，如果没有后来水舞漫的出现，如果没有那场刻骨铭心的执念，她或许会成为他的王妃，他们或许会有一个安稳幸福的未来，张凝不会落得那般下场，他们的女儿，也不会从小就承受那么多的苦楚。
　　“张凝啊张凝……”漠北钰喃喃低语，声音沙哑，眼底满是无尽的愧疚与悔恨，“终是我负了你们母女，终是我错了……”
　　地牢里，疯癫的笑声与悲凉的低语交织在一起，伴随着火把跳动的火焰，在阴暗潮湿的空间里久久回荡，诉说着一段迟到了数十年的愧疚，一段被执念与仇恨掩埋的过往，还有一场刚刚揭开序幕、注定充满爱恨纠葛的身世之谜。而地牢之外，被沈白搀扶着的穿破，望着远处的天空，眼底满是冰冷的恨意与迷茫——她终于找到了仇人，找到了那个从未尽过父亲之责的男人，可复仇的火焰，却让她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与挣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