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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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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恺就像疯了一样。
所谓的脏臭,所谓的渣滓,所谓的令人作呕,每一句他都听过。
每一句都是他的心魔。
这么多年,冒着风险要挟王毓可求资源,混迹各种饭局死皮赖脸求资源,赵元恺也是用了自己最大的本事,去对得起每一个求来的资源的。
他要摆脱脏臭,摆脱渣滓,摆脱令人作呕。
他要挤入上流,一身风华,成为别人艳羡的对象。
所以他不能输。
但一心一意往上爬的赵元恺却忘了一件事情。
十一年前,2008年11月11日那晚,他伸手将陈岚推进池塘里,眼睁睁看她溺毙的那一刻。
他已经输了。
万劫不复的那一种。
律师来的时候,赵元恺趴在审讯室的桌子上,吼了三分钟了。
邢安和丁砚循就坐在他的对面,面无表情听着他吼了三分钟。
最后是邢安没忍住,钢笔戳了戳桌面:“陈岚被发现的时候没有性|侵|害的痕迹,请你停止你的意|淫。”
赵元恺却像没有听到这一句一样,再抬头的时候只红了双眼:“你们也一样。”
“你们跟所有人一样,因为我曾经的事情就想要永远,永远把我踩在泥地里,看不得我好,巴不得我!永远都在泥地里!”
邢安合上两本日记本。
“王毓可,出道十年,背了十年骂名,她想要的只是能和徐锐一起过普通的日子,三餐不继她也开心,但她十一年前,因为害怕你,帮你引诱了她最好的朋友,是陈岚案的帮凶。”
“王立业,从小就被所有人认定不会有什么出息,长大了也就只成为你口中没用的送快递的人,他想要的只是陈岚案的真相,但他那天晚上,伸出了手,争执间把王毓可推下了楼。”
邢安摆弄着手中的钢笔:“没有人真的在意你的人生,你过得好还是过得坏,这世上找不出超过一个手的人真的关心。”
“我们也一样。”
“我们忙着自己的人生,已经忙死了。”
“但做错了事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王毓可是这样,王立业是这样,”邢安站起身来:“你也不会例外。”
邢安说完,示意丁砚循留下了处理相应的手续,安排胡幸运带走了律师,走过赵元恺身边的时候,冷不丁听到赵元恺开口。
“所以王毓可清明那天下午来找我,说什么祝贺我马上要有新的人生,说什么她也会开始她新的人生……臭娘儿们,摆我一道!”
邢安顿住脚步。
闫小春和乔墨给邢安的信息,金港奖那天晚上赵元恺原本是要公布婚讯的,但是那天下午鼎瑞千金何媛雅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跟赵元恺大吵一架,让他跟娱乐圈的人撇不干净关系就不要找她。
对上时间,何媛雅看到的,应该就是她早就在顾忌的王毓可。
王毓可那天下午跟赵元恺说了祝贺他有新人生……大概是觉得赵元恺跟何媛雅公布婚讯后,不会再绑着她,那么那天晚上她打给徐锐那通没被接通的电话,说不定想说的,就是她的新人生。
这两个人,相互牵绊着,在以为临门一脚摆脱阴影的时候,又阴差阳错被打回原样。
王毓可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也不会有人知道了,但是赵元恺……到这个地步想的还是,谁拖他下水了。
律师已经离开了审讯室。
摩挲着手中的钢笔,邢安笑了笑:“王毓可不知道。”
赵元恺猛地抬头:“不知道什么?”
邢安嘴角的笑意像是灌满了玻璃渣子,多弯一度都扎的赵元恺头破血流:“王毓可不知道,当年是你谋杀了陈岚,她以为是她干的。”
赵元恺的瞳孔倏地放大。
“不过好在你已经承认了一切,我想王毓可地下有灵,知道真相后,也能更好地面对她的老朋友了。”
“你他妈这是诱供!”赵元恺暴走。
邢安指了指监控摄像:“你可不要乱说,我们在这里的一言一行都是会被记下来的。”
“赵元恺我跟你说过了,遇到我,你逃不掉的。”
审讯室里又传来疯狂的嘶吼声。
邢安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合上了笔录。
总算,尘埃落定。
特案组办公室里,只有俞舟白一个人坐着。
邢安走进门的时候,他刚好听到声响,站起身来。
“赢了?”
邢安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笔录:“赢了。”
“赢了就好。”
赢了就好,手段不重要。
这样的话,大概也就只有俞舟白会跟邢安说了。
赵元恺的事情闹得挺大,所以下午所有的文件整理好之后,邢安就去了徐其钏的办公室。
剩下的三个人在特案组办公室里,惴惴不安。
胡幸运挠了挠头开口:“你们俩不要不出声啊,我有点害怕。”
“我们也是因为害怕,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乔墨看了一眼门外,邢安还没有回来。
“没什么好害怕的。”
丁砚循盖棺定论:“反正处分跑不了的。”
胡幸运:……
“真是个很别致的安慰人的想法。”
乔墨护着师哥:“凡事先把最坏的情况考虑到了,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能更好地接受。”
丁砚循感激师弟的袒护,但:“我说的是最好的情况。”
乔墨:……
三人面面相觑,沉默的氛围在邢安推开特案组大门后终于被打破。
小迷妹胡幸运冲的最快:“偶像偶像,情况怎么样?”
邢安笑:“搞定!”
乔墨上前:“搞定是什么意思?”
邢安指了指电视:“搞定的意思就是,等老烟枪联络上平桥村派出所之后,就会召开发布会,把陈岚案翻案,赵元恺行凶的事实公布出来。”
丁砚循跟着开口:“那你呢?徐其钏没有对你说什么?”
邢安耸耸肩:“能对我说什么?我又没抓错人,而且他现在忙着联络平桥村派出所呢,不然就以他平时那啰嗦样,我哪有这么快回来?”
那倒也是。
“那处分?”
“记个过,”邢安说的就跟小打小闹一样:“王毓可案和陈岚案,辛苦各位伙计们了,今晚回家好好休息,回头找个时间,我们一起聚餐!”
大家伙的情绪,终于在只是记过和有的聚餐中,重回喜悦。
老烟枪起码肯给聚餐费,那就说明邢安这一次,不会有大问题。
那就好了。
晚上,邢安将所有的档案都归好类,已经到了八点。
七点的时候公安厅开了记者会,徐其钏将陈岚案的事情公开,包括翻案细节,包括案犯动机,比王毓可案要详细得多。
新闻联播同时转播,不过媒体人总归戏多一点,最后还给切了点陈岚父母的镜头,二老收到消息后到了公安厅,在最后的说辞出来后,陈母满脸泪水,陈父也红了眼眶。
起码有因有果,起码所有的情绪都有了归处。
邢安的手机七点半之后就涌进了不少电话,以前刑侦组的同事恭喜贺喜的有,春小爷那边头条的也有,比较特别的就是小孙的电话。
小孙说王婆婆也看了今天晚上的新闻联播,还说王婆婆已经定了明天早上的车票,打算回去平桥村。
邢安回他说挺好的。
小孙说王婆婆也是这么跟他说的,虽然他想不明白王婆婆到底觉得什么挺好的。
邢安应了声,挂断了电话。
还能有什么挺好的呢。
老一辈的观念,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真的挺好的了。
邢安想着,长呼一口气,准备关闭手机回家睡大觉,又有一条信息弹了进来。
——邢队,我刚听说王婆婆去和颐会所楼下烧纸被人驱赶了,我这会儿在火车站等我女朋友的妈妈呢,过不去,你能去一趟吗?
“邢警官,市区这边能烧纸吗?”
“先打个申请,就可以了。”
俞舟白是从匡鸿博那里听说王婆婆在和颐会所楼下烧纸的,当即向匡鸿博讨了个人情,放她一马。
匡鸿博正好在跟俞舟白讨论立发证券和浮光工程合作的事情,自然卖了这个人情。
这会儿是四月底,夜晚还是有点凉,王婆婆就在王毓可堕楼的那块地方放了个搪瓷盆,一张纸钱一张纸钱的烧。
俞舟白靠近的时候,王婆婆马上就感觉到了,抬起头来也一眼就认了出来:“俞舟白。”
反倒是俞舟白有些意外,王婆婆也看出了他的意外,开口道:“我们家可可第一部电影就是跟您合作的,我在她那里,在徐锐那里,听过你的名字。”
俞舟白点头,询问道:“婆婆,我能跟您一起送送小王吗?”
王婆婆刚刚经历了酒店保安人员的驱赶,没想到这会儿过来个大明星,居然是要陪着自己一起烧纸钱的,眼眶微湿,话也说不出来,只点点头。
俞舟白和王婆婆其实没什么共同语言,他从小缺乏跟长辈的接触,所以只能不停提到王毓可的事情,哄哄老人家。
王婆婆也跟一般的老年人不一样,关于王毓可的事,每一件,事无大小,她都想听,半点不见提到已故之人的难受。
这样大概之后的日子也能过得还好。
俞舟白这样想着。
纸钱烧完,王婆婆从随身的大布包里掏出一件墨绿色的毛线衣。
俞舟白看了一眼那毛衣,又看了看王婆婆现在身上穿着的墨绿色外衣:“很像。”
王婆婆脸上挂了点骄傲:“我身上这件是可可拍了电影拿到钱之后给我买的,穿了这么多年了还是特别好,质量特别好。”
老人家不认得牌子,只能以久穿不破来评价一件衣服。
俞舟白自然认得这个牌子,也知道就以十年前的物价,当时王毓可的身价,这件墨绿色外衣应该花了她不少的钱。看老人家这么喜欢,王毓可应该也挺高兴:“是的,这衣服看着就很好。”
王婆婆点点头,看着手中的墨绿色毛衣:“我一直想给可可做一件哩,这个颜色好看,称她。但是她不要,非说现在也没人会打毛线衣了。”
俞舟白看她手间的茧:“打毛线衣辛苦,小王应该是不想您辛苦。”
“是的呢,傻丫头就只知道让自己辛苦了,”王婆婆说着,声音带了点哽。
深呼吸一口,王婆婆扯开笑容:“但这次我已经织好了,由不得她不要。这毛线也是很好的,小孙带着我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的,她不会嫌弃的哦。”
“她不会的,”俞舟白一脸诚恳:“我小的时候也特别希望我家人能给我做衣服,觉得比买回来的暖和好多好多,我特别喜欢。所以小王肯定也很喜欢。”
王婆婆点点头,将墨绿色的毛衣投进搪瓷盆。
“可惜看不到她穿这件给我看看咯。”
“早知道以前就不听她的了,起码能看到。”
“以后都看不到了。”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邢安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对着那盆火,对着那盆火中烧灼的,与王婆婆身上同色的毛衣,脑中第一时间炸出就是这句话。
俞舟白说王毓可不要王婆婆给她织衣服,是怕她劳累,邢安是信的。
毕竟不管平桥村对王毓可来说意味着什么,上学对王毓可来说意味着什么,王婆婆对王毓可来说,始终是奶奶,始终是人世间最深的羁绊。
那边厢墨绿色的毛衣已经烧尽,王婆婆揉了揉眼睛,想要站起身来。
在寒风中蹲了太久,一站起却双腿打颤,险些摔倒。
多亏了俞舟白眼明手快。
邢安在一边揪心,下一刻就见俞舟白帮忙王婆婆将东西都收拾好,再下一刻,就是俞舟白蹲在地上,示意王婆婆上他的背。
“使不得,使不得的。”王婆婆慌乱地挥着手。
“婆婆,”俞舟白侧身看着她:“我演过小王的哥哥,我也真的拿她当我的妹妹,我背您一次不算什么,当我给小王,做件事吧。”
王婆婆是真的站不住,也受不住俞舟白这么说,最后还是上了他的背,由他背着,一步一步往招待处走。
邢安站在远处,顺着刚刚烟火缭绕的地方往上看,二十楼,王毓可的住处。
那里这会儿已经没有了灯火,那里永远,都不会再有属于王毓可的灯火。
临行密密缝,
意恐迟迟归。
到底是,迟迟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