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再遇 今年的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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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雨水比起往年来要格外多些，自立秋之后连下了三场大雨，把燥热的暑气生生压了下来，紫禁城城垣下护城河的水面都比往年高出了好几寸来，浑浊的河水泛着白色的泡沫流向太液池中。
如今算起来，距离曦月第一次进宫时，刚好过去了六年，那时她从家里被宫人带出来，什么行李都没有，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就像是一个要被抓去补缺的泥塑娃娃，不管她是谁，只要能补上“皇长女”那个空缺的头衔便行了。
如今她又一次进宫了，仍是孑然一身两袖空空，却是连那个虚衔都没有了，一想到自己进宫的目的竟然是要力图证明“我是我”，曦月唇边不禁勾起了一抹苦笑。这紫禁城也是砖瓦砌成的，里头住着的人也是吃着五谷活下来，可为何这城、这儿的人，都让人这样看不透呢。
栩泽骑着马将她一路送到宫门前，临道别时才低声嘱咐她道：“此次送你进宫，用的借口是你是苏家定下来的要嫁给将军的姑娘，要送去让娘娘瞧一瞧，若是顺利，此行该不用和旁人打交道，可若是被旁人截住了，你可千万记住……”
曦月敛了脸上悲戚的神色，对栩泽淡淡道：“我知道，我不会说错话连累了将军和娘娘的。”
栩泽面上闪过一丝错愕，旋即又恢复了冰冷的神色，语气里并无起伏：“罢了，你清楚就好。”
“姑娘，该下马了。”宫门里迎来一位笑容可掬的太监，伸出手来搀曦月下马车，曦月盯着他看了片刻，只觉得好生面熟，却又想不起来这是哪一位。
那太监看出她的疑惑，笑道：“姑娘今日这身衣服真真是好看，衬得姑娘人比花娇，若是再搭上个紫金锭的手串子，就更是锦上添花了。”
这是……当年出宫时替娘娘给自己送东西的那位公公！曦月心头一热，鼻子又忍不住酸了，虽然她与这位公公只有那一次交集，但此时再见，却莫名从心头泛起回到了熟悉的人的羽翼下的安全感，哽咽答道：“多谢公公……提点。”
“姑娘，咱们走吧。”
曦月回头看了眼还站在自己身后的栩泽，与他道别：“多谢栩泽大哥，你快些回去吧。”
栩泽对上她那双泪光粼粼的眸子，面上紧绷的神色终是松懈了，从那冰冷的外壳里流露出一分难得的真心话来：“千万记住万事小心，有什么事先设法护住自己，其他人都比你多条退路，不用想着会带累旁人。”
曦月含泪点了点头，这才随了那太监去了，这一条宫道正是她六年前走过的那条，那时只觉得夏日炎炎，这条路上无风又无荫，一路走过去就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却不知这条窄窄的宫道不过是个开端罢了，进宫之后的路，才是真的步履维艰。
那这一次呢？之后的路，又会是怎样呢？曦月抬起头望了望两道高耸的宫墙之间那一线漏下的天光，天似乎又阴了下来，大朵大朵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大约是又要下起一场雨。
承乾宫距离宫门比寿康宫还要远上许多，好在这位公公心慈，时不时就停下来让她歇歇脚，这一路倒算走得轻松。越靠近承乾宫的时候，宫道上的宫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那太监也不敢再带她多做停留，只一味低着头向承乾宫的方向走罢了。
曦月把头垂得低低的，眼睛只敢盯着脚下的青色地砖，这宫里人来人往，难保不会有人认出她，或是把她认成“公主”，提心吊胆地只敢跟在那太监后面亦步亦趋地走着，一口气都悬在了嗓子眼，连路过寿康宫时都没敢多抬头看上一眼。
可往往越是怕什么，就越容易来什么，刚行过寿康宫，曦月眼角就瞥到兰草姑姑带了一队年轻的宫人匆匆往自己的方向行过来，连忙扯起半边袖子掩住脸，随着领路的太监靠在路旁让出道来让他们先行过去。
兰草应当是认识这太监的，两人点了一点头，并未招呼，眼光略从曦月身上扫了一扫便没再看她，带着人继续向前走。
曦月松了口气，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珠，放下袖子也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刚走出去没两步，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等等！”
领路太监的脚步一滞，脸上带着僵硬的笑意转过身来，挪着身子试图把曦月挡在兰草的视线之外。兰草是寿康宫的总管姑姑，在太后跟前伺候了这么些年，都能算得上是半个主子，几位阿哥见了她都得尊一声“姑姑”，他若是不停下，便是在给娘娘添麻烦，只能想办法糊弄过去了，陪着笑问道：“不知姑姑有何贵干？”
兰草的神情倒是自然，似是并没看出什么不对来，只道：“太后上回念叨说好些日子没见四阿哥了，又想着不给娘娘添麻烦，也没派人去接过来瞧，你若是说得上话，便在芍药她们跟前提一嘴。”
“是是是，奴才这就回去和芍药姐姐说。”那太监唯唯诺诺地满口应了，眼神慌乱地向着身后瞟着，只盼着兰草快些从这儿离开。
兰草却忽然向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笑道：“这可是老将军替苏将军相中的那位姑娘？果真是好模样，娘娘见了一定喜欢。”
曦月吓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只得侧着脸点了点头，手里揪紧了帕子，提着嗓子答道：“多谢姑姑。”
“行了，快去吧，可别让娘娘久等了。”兰草笑着挥了挥手，转身又带着自己的人往前去了。曦月吓得好一会儿都没能迈开腿，站在原地直看到兰草带着人走得远远的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扶着墙轻抚着胸口叹道：“终于走了。”
“可不是嘛，奴才的脑袋，就差那么一点点点儿，就要保不住了。”那太监也吓得不轻，“姑娘，咱们快些走吧，要是一会儿再碰上几个人，那可真就是吓死人了。”
好在余下的路上都风平浪静，曦月跟在那太监身后行至了承乾宫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的黄琉璃瓦歇山顶，深深呼吸了一次，才跨步迈进了宫门，腰间深绯色的丝绦在身后扬起，带出一抹艳丽的红色来。
丽妃自生产之后身子一直不大好，每日昏昏沉沉的时辰比清醒的时辰还要多出许多去，前些日子吃了苏将军辗转托大阿哥的人送进宫来的药，才总算是好些了，勉强能理事，只是走动还是不大方便。
听说曦月要来，她有心好好招待一番，却是无力布置，只能让芍药她们把曦月幼时爱吃的东西都早早备了下来，又让人在宫门前提前候着。曦月一进来便被一群宫人簇拥了上来，耳边听着热热闹闹的一连串“姑娘来了！”
芍药笑着上前挽了曦月的手，亲热道：“姑娘，咱们就不往正殿去了，娘娘在侧殿坐着呢。”
曦月点了点头，随着芍药一同往侧殿去，还未踏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就连承乾宫日夜不熄的白芍熏香都没能掩盖得下来。丽妃歪在塌上养神，听到门外有动静，连忙站了起来，搀了一旁宫女的手向门前迎过去。
“娘娘！”曦月一见到她，眼泪立时不受控制地扑簌簌落了下来，飞奔上前半蹲在丽妃跟前，轻轻握了她的手腕哭道，“娘娘，我回来了！”
丽嫔也哭了，把曦月往自己怀里搂着：“好孩子，你受苦了，你受苦了……”
比起六年前来，丽妃如今脸色苍白得就像是个失了血色的纸片人，手也凉得吓人，一头茂密的头发也不似当年的黑亮顺滑，枯草一般地扎成一束，一看就是被大伤了元气的人，曦月有心想问，却又不忍心问出口，只能伏在她膝前呜呜咽咽地哭泣。
她和木伦之前从苏将军那儿得知，苏家有个不为人知的隐疾，便是伤口愈合会比旁人慢上许多，哪怕是轻轻划破了皮的一道小口子，也需得耗上小半个月才能结痂愈合，比旁人慢了十倍不止。苏祁驰骋疆场多年，好几次险些因为些无关紧要的伤口丧了命，皆是因为流血过多。
民间都道生孩子便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丽妃强撑着生下了四阿哥，自己的命却是着实从阎王爷那儿打了个转才被救回来，但为了四阿哥以后的前程着想，她又不能对外道出实情，诊治的太医都只敢用苏家多年相熟的那一位，只得拖着这病用止血的药物缓着，等到苏祁从乌兰察布把蒙医的药送回来时，丽妃娘娘几乎是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再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