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出发 ...


  •   三 出发

      老师曾经让写一篇作文---《快乐的一天》,判阅时,老师在工兵写的:“清冷的空气,偶尔听到几声鸡鸣……”这行字下打了一溜红圈圈,所以工兵印象特别深刻。山区早晨的空气,清冷冷的扎肺,不能大口呼吸。狗睡懒觉,听不到吠,只有偶尔的断断续续渺远的鸡鸣。现在正是这种情形。

      在家属院玩垒球那片空地的边上,有棵老核桃树。军长和地雷在树下蹲着,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在检查着军挎包里各自带的东西,看到工兵过来,两人同时挥了挥手,算作招呼。

      这时,胖墩子从过道口闪了出来,上身穿一件黄不黄灰不灰的跨栏背心,下身穿大裤衩子凉鞋,笑嘻嘻地一手拿弹弓,一手啃着个大黄两掺面儿的馒头,得意地边走边踢腿。

      “怎么……墩子也去啊?”军长问地雷。

      “爱去就去呗,”地雷头也不抬,只顾系着自己的解放鞋带。

      军长站起身,上下打量墩子,问:“墩子,知道去那么?”

      “不是知青点么?给我妈说好了,嘿嘿---正好看我姐。”

      军长扭头瞅了一眼地雷,地雷却满脸的默然,一副的与己无关,继续检查装备。

      军长对墩子说:“去蝎子沟,去么?”

      墩子的脸瞬间由圆变长,看看地雷,又看看军长,“啊---,蝎子沟?没去过,远---不远啊?”

      “不近,”军长说:“过鲶鱼滩,还得翻老鸹岭。你---去么?”

      接着扭脸又问工兵:“都准备好了么?”

      工兵点点头:“好了,放心吧。”

      墩子挠了挠脑袋,下定了决心:“去,我去。”

      “那好,你回去收拾一下,带点干粮咸菜,多穿件衣服。就说去知青点,今晚不回来。” 又看着墩子的脚说:“绿军鞋有么?”

      墩子苦着脸说:“春天那双破了,也小了。我妈说天冷了,再给我买一双,还没买呢。”

      “哎----这好,”工兵在一旁打趣:“前边长着五瓣蒜,后头露着山药蛋,凉快!”。

      “还凉菜呢?”地雷有些不耐烦:“嗨--嗨--,还走不走了?”

      “哎哎--等我会儿。”墩子边说着,边一溜烟地回家收拾去了。

      工兵问军长:“大黄呢,怎不带上?”大黄是军长的长毛犬。

      “本来想带着,前几天不知为什么,大黄拉了两天肚子,昨天刚好些。”军长叹口气,接着说:“这次山路挺远的,我怕它身子虚,没舍得带,出门时,可伶巴巴的跟了我半天,才撵回去。”

      地雷说:“这次咱们回来,给大黄整点好吃的补补。”

      不大会儿,水泥电线杆子上的两个大喇叭,开始唱“北京金山上……”的时候,墩子跑回来了。套了个长袖,换了条裤子,戴个军帽,还斜背着个军挎,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除了脚丫子寒碜点。

      “东西都带齐了吧?”军长问:“那好,那咱们就……为了新中国……”

      “前进!”工兵、地雷、墩子异口同声。

      从家属院西南角的豁口跳出来,是一块种满蓖麻的斜坡。

      山区的空闲地,那儿都爱种植蓖麻。蓖麻是树么?不像是,但的确长得粗壮高大,个别高的能到房顶,小孩子踩着蓖麻杆分杈,在上面摇晃,都不会倒。蓖麻叶子有锅盖那么大,一层层的密密实实,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叶柄长长的,筷子粗细,中间是空的,工兵他们,常用来做水烟袋。棕色玻璃药瓶做的水烟袋,一吸“呼噜呼噜”的响,听着很过瘾。

      登上斜坡,就到了车站。早晨的站台,好几辆蒸汽机头哈着热气,在纵横交错的铁道导轨上,蠢蠢欲动。

      墩子提议:“买盒烟吧,我这有四分。”说着掏出两个贰分硬币。

      工兵立即赞成:“我有贰分。”

      墩子接过工兵的贰分钱,拉着个苦瓜脸说:“这也不够啊,最便宜的‘红花’还九分呢。”

      这时,军长高声地对地雷说:“雷子,怎么样?给加三分,让弟兄们开开眼。”

      “得,我加三分。”雷子点头应和着,脱下挎包,接过六分硬币,拿出其中一枚来,快速的跑到一辆刚要启动的火车车头前,把铝制的贰分钱放在铁道钢轨上,迅速躲到一旁,静观其变。

      此时,那庞大的黑色的蒸汽机车已经醒来,五个白边大红铁轮子开始慢慢的“崆哐……崆哐……”的转动起来。它浑身冒着蒸汽,喘息着,咆哮着,像个刚刚睡醒被激怒的钢铁巨兽。

      等那巨兽张牙舞爪“哐当哐当”地驶过后,地雷捡起刚才的硬币,感觉烫烫的,有些烧手,看大小,已经和伍分硬币一样了,只是厚度变得薄了一些。

      工兵和墩子从没见过这等帽子戏法,看得愣愣的直瞪眼。

      下了车站,是县农机大院。大院的墙上还看出模模糊糊的有行大字:打倒县委书记高永……什么,后面字看不清,名字上打着大黑叉。再往前就是南关供销社。

      供销社的大门口左右,是一幅用水泥浮雕的对联: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字挺结实,用手抠,抠不掉。

      供销社里一股子咸菜疙瘩酱萝卜的味儿。诺大的售货厅冷冷清清,空无一人。最西边柜台后的架子上,摆着一卷卷的蓝布、灰布、碎花布、带黑边的红花布。往东来是各种搪瓷脸盆、塑料暖壶和油纸伞胶鞋。再往东是学习用品、烟酒糖茶。糖茶玻璃柜台上,贴着个小标语:“灵魂深处闹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

      柜台后,一个中年妇女,肉墩墩的,看着很是厚实,梳着个高高的陀螺似的发髻,坐在大木椅子上专心的织毛衣,孩子们进来,她只是抬了下眼皮瞟了一眼,就继续进行着两根毛衣针之间的相互斗争。

      地雷明知故问:“‘红花’多少钱一盒?”

      “九分,”懒懒的回答。

      “来一盒,”地雷边说着,边递过去三枚硬币。

      底下一个“伍分”,上面摞着两个贰分的九分钱,被陀螺伸手扔进一个盛满硬币的瓷碗里,顺手又抛回来一盒“红花”。圆圆的屁股始终没离座位,只是陀螺来回旋转了半圈,革命工作就算完成了。

      工兵和墩子开始还有些紧张,没想到这小小的阴谋,这么顺利就得逞了,心里高兴坏了,跟着地雷扭身就向门外走。

      到了门外,谁也憋不住了,哈哈大笑。军长把手指按在嘴上,“嘘……撤!”

      “撤!”几个孩子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笑的喘不上气来。

      重新回到铁路上,开始顺着道轨向西南行进。

      铁路是在凹地上高高筑起来的,视野非常开阔。

      西北是县城,县城在四面环山的盆地里,只有西边有口,是清漳大桥,通到山西。东南是东山。山脚下有个兵营,远远地能看到,有当兵的在操场上训练军操。工兵他们经常去那,捡拾打靶后蹦出来的子弹壳。

      军长学着当兵的样子,扯嗓子喊:“一,二,一……一,二,一……”军用水壶就跟着节奏,一蹦一蹦的拍打着屁股。

      “立定!”站定脚步扭脸问地雷:“火柴带了么?”

      地雷回答“带了”,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煤油打火机,并且炫耀地“啪-啪-”了几下。

      墩子一瞧,羡慕的要死:“不锈钢的嘿?小鸡啄?我看看我看看……”说着就伸手。

      地雷手一躲脸一拉:“看看---?看到眼里就拔不出来了。”

      墩子有些下不来台,抬腿对地雷的屁股作欲踢状。地雷停下脚步,怒目墩子:“你试试……”墩子看地雷有些急眼,觉得无趣,摆摆手罢了。

      四个人都点上烟,顺着铁路一边走,一边嘬起嘴,比赛着向外吐烟圈。

      那烟圈翻滚着,逐渐地由小变大,再由大变虚变扭曲,最后被微风搅散了,慢慢地消逝在空气中。大伙觉着很开心,觉着很幸福。

      军长拿起架势,摇头晃脑地学《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的唱腔,“这一带常有匪出没往返,番号是……”地雷也晃着脑袋接茬唱:“保安五旅第三团!”

      工兵叫起来:“哎哎……,上次,雷子在车站道轨上,前腿弓来后腿蹬,胳膊肘子向前冲,学唱《红色娘子军》,哎,看着啊,这样。”然后边模仿边唱:“‘向前进----向前进----战士责任重,妇女冤仇深’,‘深’字还没唱完呢,一抬头,‘啊呀妈呀,火车来了---’一个跟头蹦下来,不前进了。哈哈哈,笑死我了……”

      大伙都笑。地雷也笑,踹工兵屁股:“谁啊?”

      墩子嚷嚷:“哎哎,明天晚上,大礼堂操场演电影,”他做了个拔枪的动作:“《平原游击队》。”

      工兵有些失望:“嗨,都看了八遍了,”并鬼鬼祟祟地模仿鬼子松井:“慌什么,一个小小的李向阳,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

      大家又都笑。

      军长说:“哎,李向阳我见过。前两年来咱们县王金庄,拍摄电影《艳阳天》,演员住县委招待所,我们都跑去看了,还有那个---马连福。”

      地雷说:“对对,我也去了。李向阳大高个,粗眉毛,四方脸。还冲我笑来着。”

      工兵戏谑说:“他是不是还摸着你的脑袋,问你:小鬼,想不想参加八路啊?”

      地雷扭身给工兵后脑勺一巴掌:“就你贫气!”

      哈哈哈,大伙都乐。

      他们说着笑着,不知不觉走过铁道桥,来到了两边都是黄土的山坳里。

      军长停下脚步,顺着铁路前后张望,什么也没有。随后趴在地上,耳朵贴着钢轨仔细听,完了站起来说:“火车来了,

      同志们,准备战斗!”

      几个人下了道轨,顺着铁路旁土埂小道跑了几十米,跑到一个渡槽下。又顺着人们踩出的小道爬上山,喘着粗气,来到了渡槽的中间。

      渡槽是水泥浇筑的,凹型,半米宽半米深,二十多米长,架在铁路上方十几米高,方便铁路两边山头灌溉时通水。现在不是浇地的季节,渡槽干干的,槽缝里都长了草。

      孩子们都站直了看,远远地望见火车拖着几十节满载的车厢,吐着蒸汽,低吼着缓缓地驶过来。

      “呜----呜----”火车长吼着,像是在宣战在挑衅。

      “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各自为战,不许放空枪!”军长一边喊着,一边褪下裤子。战友们迅速领会精神,一个个把裤子褪到脚踝,准备好了武器。

      把火车头放过去,剩下长长的车厢时,军长看准时机,果断下令:“开火!”

      瞬间,四条水柱从天而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