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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军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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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军长
四十多年前,太行山革命老区的一个小县城。
那一年,工兵十二岁,国家发生了一连串的大事。
先是周总理、朱老总相继逝世。到了天气正热鼻子尖冒汗时,又地震了,半夜里晃啊晃的,把孩子们都晃进了厂里搭的帆布帐篷里。帐篷里简易铁床一个挨一个,小伙伴们挤通铺睡大炕,觉得挺好玩,叽叽喳喳的半天不睡觉。
地震没多久,伟大领袖也不在了。
记得是个周末,他和军长正在火车站的卸货场,凿剥红松树皮。军长大工兵两岁半,高他多半头,刚毅黝黑的脸庞,棱角分明的嘴唇上一层毛茸茸的胡须。看着干瘦。瘦是瘦,却有劲,干巴劲,特利索的那种,摔跤一绝。学校里长跑比赛总是冠军,在班里还是劳动班长。学校里都知道,工兵跟军长关系老铁,所以没人敢欺负他。
军长姊妹四个,他是老二。家里六口人吃饭,就他爸爸一个人挣工资。冬天买不起煤,都是孩子们找劈柴、树枝子烧火做饭。当然,也买不起肉,发的肉票也都月月送人了。
火车站其实是个货运小站。往前不到三公里,过个桥,再钻个隧洞,就进了大山里的电厂和化肥厂。小货站卸的货多是钢材,木头,往回拉的除了化肥就是黑枣、核桃、花椒等一些山货。
还有柿饼子。柿饼是出口的,一个个白纸包了,在纸箱内码得整整齐齐。纸箱上印着“天津柿饼”。这柿饼和天津有什么关系呢?不知道。但工兵知道确实好吃,小烧饼似的,雪白雪白的霜,个个带蒂。撕开来,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黄丝丝,一口咬下去,那满嘴都是蜜。
货场有新卸下来好几百棵红松木,一跺跺的,堆起来有房顶那么高。每棵都有不到十米长,大头粗有三人搂,小头也得二人抱。
凿剥树皮这种行为,像极了给大松树扒棉衣,生生把树皮从树身上撕扯下来,裸出松木光光白白的身体。新拉来的红松树,散发着浓浓的松油味道,树皮中沁溢出来的松香,黏糊糊的沾手沾脚。
红松树皮这东西特别好,拖回家,晒干了,冬天烧火用,比一般劈柴、树枝子强,含松油,着起来噼噼啪啪的,好着还耐烧。
那天,差不多天快黑的时候,从火车站远处的大喇叭里隐隐飘来一阵阵的哀乐声,断断续续的,似乎还有广播员沉重的播报,但听不清说的什么。这种低沉悲缓的曲调,春天时就听过,这回,准又不是好事。工兵帮着军长把萝头背到他的肩上。萝头里是多半筐捡来的煤核,煤核是火车蒸汽炉用过的没烧透的煤渣,也特别好烧,军长说,这东西赛焦炭,遇火就红。
他俩把几十斤的树皮分成两捆,军长大捆,工兵小捆,绑束在腰上。俩人同时躬下身,咬紧牙,身体和地面成四十五度夹角,开始一步一步跋涉。好似河边拉船的纤夫,在身后的煤灰尘土路上,生产出两道长长的拖痕,歪歪扭扭的,像两条大蛇爬过的印记。
那时,远处的天边,夕阳正红,晚霞正绚,阳光把整个群山都抹上了瑰丽的金黄和绛紫色。
第二天,家长们都表情沉重的戴上了黑袖章。孩子们知道真相后,都感到非常的诧异和困惑:不明白这怎么可能呢?
几天后,全县城举行哀悼。默哀时,厂里的汽笛和车站所有的火车头都拉响了警报,长鸣三分钟,“呜--------”那长长的悲号直抵苍穹,在群山之上久久回荡。所有人的心尖都是颤颤的,整个县城笼罩在一片悲鸣中……
后来才知道,那一刻,整个中国,整个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都跟天塌了一样的悲恸欲绝……贪玩是小孩子们的天性,贪玩的小孩子爱忘,才过去没几天的事情,对他们来说,仿佛已是遥远的过去。
转眼间就到了晚秋时节,到了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的时节。
那天下午,军长找到工兵,说:“兵子,明天想去鹰嘴岩摘柿子,你去么?”
工兵一愣,去鹰嘴岩……挺远的当天回不来:“哎,军长,柿子哪都有,干嘛非去哪呢?”
鹰嘴岩在县城西南的圪佬寨东边,直线距离三十里,翻山绕岭抄小路,怕是六十里也打不住。六十里也没关系,问题是还要趟一条河---鲇鱼滩,爬一座山丘---老鸹岭,路不好走。
军长抬头看了看天,对工兵说:“兵子:我妈病了……很长时间了,吃了各种药,一直治不好,总也不除根。”
工兵认真地听着,不知道军长想说什么。
军长顿了顿,接着说:“那天,我无意中听老中医说:如果用三个黑柿子和七个黑柿子蒂做药引子,就能治好病。只是这些药材不常用,不好找。兵子,现在正是柿子下来的时候,我想去一趟鹰嘴岩,去摘黑柿子。”
哦,是这样。
柿子,见过黄的、红的,有黑色的么?
有的。工兵知道,军长、地雷和他们家属院的小伙伴们都知道。
柿子树都是在黑枣砧木上嫁接的,有极个别的出了岔子,没进化好返了祖,就变成了黑柿子树。结的果实形状、果肉和别的柿子都一样,果皮却还是黑枣的皮,黑黢黢的。
黑柿子树就是少,很少,千棵树顶多能有一二。环绕县城方圆四十里莽莽大山里,孩子们知道的,也只有三棵。其余的,全是结红黄柿子的树,有莲花柿、小绵柿和大红袍什么的。
其中,距离县城最近的一棵黑柿子树,在西南方向翻过老鸹岭的鹰嘴岩。
第一次去鹰嘴岩摘黑柿子,是哥哥骑车带着他和军长去的,绕大路过长桥,再回头爬漫坡,骑了整整大半天,回家时天都黑了。哥哥说,如果走小道抄近路,要过鲶鱼滩和蝎子沟,还要爬老鸹岭,挺危险的。当天还回不去。
那是棵老树,铁干虬枝,长在鹰嘴岩一个大石头的旁边。大石头像个歪歪瘪瘪的大窝头,有房顶那么高,长满了杂草苔藓。而这棵黑柿子树,比大石头还要高,孤零零地守着这个窝头,方圆百米内,连个伴也没有,什么树也没有。在绵延起伏无尽的荒草中,一棵独秀着。
但它确实老了,褐色的树干比桶口还粗。半人高的地方,有一圈齐齐的嫁接裂纹。粗大的树身上,长满了深深的沟纹,把树皮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疙疙瘩瘩,倒是便于攀爬。抬头看,巴掌大的树叶,密密麻麻的满枝满杈。一个个黝黑黝黑的圆柿子,就藏在这黄黄绿绿的树叶中。
民谚说:七月核桃八月梨,九月柿子黄了皮。但黑柿子不会黄,它由青蛋子直接转成黑蛋子。熟透了的黑柿子比一般的红柿子更甜。在满树累累的果实中,它们黑不溜秋的模样和颜色都差不多,没什么两样。只有在你的目光、柿子、太阳三点成一线时,才会惊奇的发现,成熟的黑柿子和别的柿子不一样,它是透亮透亮的,像灯光下的琥珀那样诱人。
现在,听军长这么说,工兵明白了。
工兵晃了晃军长的胳膊,说:“啥时动身?”
军长看着工兵,刚毅的眼神充满感激和信任。“明天一早。想好了,当天可回不来。”又说:“去鹰嘴岩,有点远,我怕家里不让去。咱们统一瞒着家里,就说去前峧村知青点,晚上不回来了。”
“嗯。”工兵点点头,问:“还有谁,就咱们俩么?”
“还有地雷。不过我只告诉他,去蝎子沟钓鳝鱼,没说摘柿子。”
“怎么了?”
军长低下头,说:“我不愿都知道我妈有病的事。”
工兵理解地点点头。
军长拍了拍工兵说“兵子,明天带足干粮,穿件厚衣服,山里夜间冷。哦,还有,我妈有病的事,别跟别人说。”工兵点点头。
末了又嘱咐:“哎,别忘了‘行头’。”
“嗯,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