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清晨的阳光从绣楼的窗格里面透进来,河樨迷迷茫茫地睁开双眼。这里是哪里?一抬眼,看见的并不是是鲁国宫里面描金漆瓦的藻井,而是乌木的窗棂,乌木的双扇门,乌木的雕花柜子,处处体现着南方吴国的精致秀丽。河樨身上的锦被被人小心地掖在身下,床头妆奁上放着一个细颈双耳青瓷花瓶,里面插了几只带着露水的细碎茉莉花。
想起来了,河樨脑海里浮现出昨晚漫天的红色,自己大婚的场面,还有昨晚让她感觉无比安稳的拥抱。想到这里,河樨的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其实这样也不赖,她想着,反正已经完婚,一辈子住在一起又有何妨。也许会有那么一天,他们会一起回鲁国,若是孔雀愿意,他们可以定居在良家朱房青瓦的大院子里面,直到老死。一面想着,河樨一面草草地挽起头发,披上椅背上的水蓝色缎子对襟大褂,就出了绣房,打算看看孔雀在干什么。
楼下静悄悄的,满室的酒桌一片狼籍。绣房之外,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庭院,绿树掩映,翠鸟啼鸣。想来这个庭院就是孔雀的住处了。孔雀的府上下人鲜少,也不知道是被遣散了,还是懒惰成性。因为孔府实在安静,河樨很容易就听见了从府中一角传来的人的动静。她顺着院子里弯弯曲曲的鹅卵石路向庭院一角走去,一面走一面随意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走近了,河樨看见角屋门虚掩着,里面炊烟蒸汽袅袅而出,心下了然:原来是庖房。她隐隐约约看见孔雀正在灶前忙上忙下,心里疑惑:难道他诺大一个府上一个下人都使唤不上,连朝食都要自己动手吗?于是吱呀一声推开门。
孔雀正将蒸笼上了锅,蒸汽很烫,将他的双手弄得绯红,于是他不由得甩着手,龇牙咧嘴地抽着气。他听见河樨开门的声音,立马觉得有些丢脸,下意识将手背在身后。
“手烫着啦?” 河樨上前一步,关切地问。孔雀点点头,脸颊也如同被蒸汽熏红了一般,渐渐泛起淡淡的桃色,随后像是反应过来了一样,猛摇头。
河樨窃笑,明明比自己大,为什么怎么看怎么像个小孩子。她又上前一步,两个人近得有一拳距离,然后将孔雀的手从他背后拉出来。果然,他的手心又烫又红。河樨将他的手托在掌上,然后将两人的手拉到了嘴边,轻轻地呵气。“有没有芦荟?” 河樨温柔地摩挲着孔雀的双手,“芦荟清热苦寒,用芦荟敷一敷,最治热气烫伤的了。”
别问河樨怎么会知道这些——她小时候淘气的事情没有少干。她的皇兄幼年体弱,屋里常年熏着火盆,弥漫着一股药气,有时候河樨赖在哥哥的宫里不出来,夕阳西下,等母后率着护卫来抓人时,年幼不懂事的河樨只想着逃跑,竟然想抓住炭火向护卫扔去,幸好哥哥阻止了她。她记得哥哥心疼极了,虽然嘴上大骂她蠢丫头,却立马剪了自己养的芦荟给她敷手,小小少年连眼圈都红了,却倔强得不肯掉下眼泪来。只是那样好的哥哥,一上位就变了模样,如今是想要心思阴毒地对付她们母女俩——河樨心里并不好受,连忙强迫自己不去想过去的那些事。
过了一会儿,孔雀才小声说:“没事,早就不疼了,” 话虽然这么说,手却一点儿也没动,乖乖地任河樨摩挲着。河樨将他的手拿的近些,看见孔雀的手的确已经不那么红了,方才依言将孔雀的手放下。“你在做什么啊?”她眨眨眼睛,有些好奇地问。孔雀抿抿唇,方有些羞涩地说道:“也没有什么...打扰到你睡觉了,对不起。” 河樨不满他的答案:“这个你别担心,我早就醒啦!” 然后一伸脖子,睁大眼睛,手指蠢蠢欲动想掀开蒸笼,“到底是什么啊,孔雀?” 孔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只是在蒸米糕而已,没什么可看的。” 他怕河樨烫着,先一步掀开了蒸笼,里面果然卧着一排白糯的米糕,米糕上面用八角蘸了红色印出了小花的印记。河樨向来喜欢吃软糯的甜食,不管是昨日的莲子羹还是今早的米糕都是她所爱的,不由得欢呼雀跃。“米糕!” 她有些欣喜地喊道,“想不到你还会做饭... ” 又醒悟了一般地追问,“那昨日的莲子羹也是你做的咯?” 孔雀点点头,“嗯。” 他的脸庞红扑扑的,因为被夸奖了止不住的高兴,眼睛闪闪发亮。他并不是什么大厨,只是会做一两门平常人家都做的菜。但是看见河樨一脸捡到宝了的表情,他默默地把这句话咽在了肚子里,嘴角却止不住地上翘起来。
孔雀又把蒸笼重新盖好了。他嘴角带笑,一缕黑发随着他的动作滑到白皙的脖颈间。河樨看他的样子实在可爱,忍不住蹭到他的身边,抱住了他的手臂。“要等多久啊?” 她仰头问道。孔雀的喉结动了动,偷偷地往河樨身上也蹭了蹭,这才结结巴巴地道“半,半个时辰应该足以了。” “哦。”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仿佛是要打破沉默,河樨开口道:“孔雀,我问你件事。” 河樨感觉自己怀里的手臂瞬间僵硬了。
“好。” 孔雀不敢低头看向身边的姑娘,他不自觉地抿着唇,这个时刻还是到来了,“是不是想问我昨日那个大臣的话是什么意思?”
河樨连忙摆手。“才不是呢!” 她将手里的膀臂抱得更紧了,“你不想说的,我从来都不会勉强你。我是想问,你的府上,怎么一个人影子都没有啊?”
孔雀听见河樨亲口说她在意自己的感受,心里一暖。“我倒不是不想说...” 这么些年,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讲自己的事,“所有的人都将我当笑柄,我怕...” 他低头看着河樨圆圆的双眼,“我怕你知道之后,就不会对我这么好了。” 甚至会厌弃自己吧。
“绝对不会!” 河樨想都不想,立马一口答应下来,“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欺负你的!我保证!”
“...好。” 孔雀深吸一口气。“河樨,你知不知道,我是,我是...” 那样的字眼,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你是阉人?还是先帝的禁脔?” 河樨接话道,“我知道的。” 她将抱着孔雀的手臂转移到他的脖子上,撒娇一般地抱住他,仿佛是想给他安慰。“我不在乎。” 她抱紧他,轻轻说。
两个人贴的很近,河樨的举动仿佛有魔力一样,让孔雀的心奇异地平定下来。他极温柔地将自己的手臂也环在了河樨的身上,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嗯。” 谢谢你。
“我出生时,村子里面正闹着饥荒。我的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去了,我的堂叔就把我送入了宫,来享福了。” 那是孔雀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孔雀已经不太记得起来了,甚至连自己的本名也已经忘记,只是依稀他的娘在回家的路上倒了下来,再也没有爬起来。昏暗的草灯下,自己瘦高的父亲抱着他妻子的身躯默默流泪。然后有一天,爹爹再也没有回家。他记得他的堂叔带着几个陌生脸孔冲进了他躲藏的小屋,将缩着身子的他粗暴地赶入了一个小小的,黑暗的笼子一样的地方,一路颠簸,他又饿又怕,战战发抖。到了宫里,受了那一刀,天真的他一面呜咽着,一面摸着胯间粗糙的伤口,告诉自己以后还可以长出来,可是哪里知道,他已经变成了阉人,一辈子都会是个被瞧不起的畸形奴才了。
“我十二岁那年,先帝在偶然之间遇见了我。然后... ” 他实在说不出口,怕河樨觉得自己肮脏,“然后就被先帝宠幸了。” 没有温情,只是单方面的捉弄虐待而已。知道的人大多嘲笑孔雀靠着自己的□□,恬着一张脸皮谋来了自己的前途,却没有人问问他,这条路是不是他自己选择的。先帝给他建了府院,赏了他无数金银财宝,却对他没有一丝疼惜,那时的他每次拖着酸软的身子回到府内时,身上总是布满红肿渗血的伤痕。
那样地狱一样的日子,他整整过了八年。“等到先帝驾崩,太子登基的时候,我这个躲在先帝影子里面的,肮脏的,像怪物一样的不男不女的东西,自然就被揪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开始搜集了他家产,鞭打他,将他游街示众,渐渐的,连记得他的人也没有了。孔雀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府上,靠着自己剩下的存储赖活着,新帝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约是觉得让他像狗一样地活下去,比让他死,是更好的惩罚吧。
仿佛这些还不够,新帝下令,让孔雀从今以后不可雇佣一个下人。孔雀就这样被彻底地孤立了,他拖着这份残缺的破败身体活一日是一日,生病是迟早的事,若是无人照顾,必然死相凄惨。
河樨听傻了。她印象里,鲁国王国可没有这样的龌龊事,她心里除了震惊还是震惊。河樨看见任由自己抱着的孔雀,心疼的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与自己的联姻,只怕也是吴王恶意的捉弄吧,想要借着邻国心高气傲的嫡出公主之手再次狠狠地扇孔雀一耳光——至少吴王是这么打算的。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有使劲儿地抱住怀里的孔雀,越抱越紧。她嘴巴笨,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许久,她才带着哭腔,嗓音软软地威胁道:“一群混蛋!孔雀你不要难过,我的母后出自将军世家,你等我以后有出息了,替你教训他们,踏平吴——” 话音未落就被孔雀捂住了嘴。“乖,” 孔雀连讲自己过去的时候都忍着不哭,如今看见怀里的小姑娘哭了,也忍不住也掉下了眼泪,“这话可不要乱说。没事的,我已经不疼了,不用你替我做什么,你只要肯和我在一起,我就开心的不得了。” 他搂着河樨,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吻掉她脸上的泪水。
孔雀的嘴唇软软的,让河樨想起来了母后温柔地给自己上药时用的丝帕。河樨乖乖地窝在他的怀里,过了一会儿仰起头,也照葫芦画瓢地踮起脚尖,吻掉了孔雀脸上的泪水。
米糕出锅了,他们两人就着灶台将米糕切成小块,撒上糖桂花,你一口我一口腻腻歪歪地把糕吃完了。米糕很烫,孔雀细心地把米糕吹凉了送到河樨嘴边。米糕的味道清甜,河樨幸福得眯上了眼睛。她恍然发现,自从母后被废之后,她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小丫鬟揣着河樨的乌金簪从孔府里消失了,树梢上绿油油的叶子也变成了金黄色。这个本来空旷荒凉的院子,如今因为河樨的加入而有了一丝人气。中秋节就要到了,吴国中秋节有放花灯祈福的习俗,天色一暗,两个人就从孔府里出来,坐马车到了河边,一人手里提着一盏花灯。想不到孔雀不仅会做饭,手也巧得很,他把冬瓜削皮掏空,只剩下半透明的薄薄一层冬瓜肉,又把冬瓜雕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的样子,河樨拿着冬瓜灯简直爱不释手。河樨给孔雀也做了一盏花灯,纸糊的灯上面贴着莲花剪纸,背后写着两人的名字。
“妞妞,冷不冷?” 河樨有些无奈。这几个月来,妞妞这个称呼成了河樨头痛的问题。有一日孔雀烧了糖醋鱼,河樨吃的实在尽兴,却不小心被刺卡住了喉咙,气的直跳脚。孔雀忍住笑将河樨搂在怀里,一面拍着她的背,一面递给她一杯茶水。好不容易等河樨顺过气来,孔雀才亲昵地用手指摩挲着她的脸蛋轻声道:“真是个傻妞妞。”
“你叫我什么?” 河樨瞪大眼睛,反手掐上了孔雀软软的腰。当然,河樨可舍不得使劲儿,她跨坐在孔雀身上,掐了掐腰就把双手转移至到孔雀的脸颊,不满道:“我早已满了十六,是个大姑娘了,不许叫我妞妞!”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动作却一团孩气,孔雀憋着笑点了点头,上翘的眼睛亮晶晶的,风情万种,河樨满意地亲了孔雀一口。
可是河樨的威胁很不管用,妞妞这个称呼却不离孔雀的口了。河樨这个懊悔,一开始看着温顺听话的孔雀看来也有些小执拗。早知道在大婚之夜孔雀还乖乖的时候就让他喊自己其他称号了,什么娘子,樨儿,都通通比像是在叫闺女的妞妞强。只不过看见孔雀眼神宠溺,无比温柔的一口一个妞妞,河樨也就任他而去了。罢了罢了,她想,至少不是叫狗子。
“不算冷啦。” 河樨的回答有些嗡声嗡气。她的头发被梳成麻花辫子盘起来,左右带着一对打造成睡莲样子的精巧银簪,身上穿着一件孔雀亲手缝的竹青色小袄,样式简单轻俏,上面有好看的夹竹桃纹刺绣滚边,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孔雀也穿着一件样式类似的竹青长衫,他里外穿着纱袄两层,衣衫翠绿,更显的乌发如云,肤白如玉。他停了下来,仔细理了理河樨的领边,生怕风从河樨的领子里灌进去,让她着凉。
河樨皱皱鼻子,抱怨道,“软弱的南方人,这点小风就怕受凉伤风了,想着在我们鲁国,就算下着鹅毛大雪,连三岁小儿也照样上蹿下跳!”好像她这个常年住在深宫里的嫡公主见过似的。孔雀不戳破河樨的吹牛,他斜眼,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傻妞妞。
河边人渐渐多了起来,格式的花灯让人眼花缭乱,人群嘈杂的声音也给中秋节添了一份人气。路边有烤月饼的小摊,只见老板娘的巧手将月饼模子一合一开,一个个小巧的月饼就出现在了她的手掌心里。河樨虽然心念念地想要放花灯,人已经走过摊子了,鼻子却不由得闻见月饼猪油花生芝麻混杂的热气腾腾的酥香。她拉着孔雀的手,撒着娇回头道:“孔雀孔雀,走,我们去买一个月饼尝尝!”余光里看见身后一身黑衣的独身男子有些慌乱的脚步,大概是自己的急转身吓着别人了。孔雀哪会不依她,他们二人走到了摊子前,河樨掏出钱袋,道:“老板娘,要两个月饼,现烤的!” 老板娘殷勤地答应了,一面翻着烤炉里道月饼,一面自夸着,“好叻!不是吹牛,我这月饼是咋们这附近出名的好,你们俩小夫妻吃了肯定还想再买!”
孔雀听见小夫妻三个字,不由得弯了弯眼睛。他眼神专注,想仔细看看老板娘的技巧,好记下来了回头做给他家妞妞吃。孔雀以前是怨着上天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受那么多苦;然而如今他身边却有了一个河樨。出身和他是云泥之别,可是却不单单是疼爱他,更是平等地尊重他甚至依赖他的,上天赐给他的宝贝。孔雀现在对着上天不仅不怨,反而十分感激了,他凭心觉得,用自己吃的苦换来与河樨相处的机会,很值。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孔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的小妞妞,他费劲心思也想让河樨过得再舒适一点。
说到自家的小妞妞,他看见河樨眉头锁着,发着呆,表情很不对劲,不由得让他有些担心。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见河樨不经意地问,“对了,老板娘,来逛花灯会的都是夫妻吧?”
仿佛是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诞,老板娘用鼻子哼了一声才道,“那是自然,中秋中秋乃团圆之际,不是夫妻来逛花灯,难道是让那些偷鸡摸狗的少年少女来吗?” 义正言辞,仿佛对年轻男女的自由爱情很不赞同。她又解释道,“不然你看,满街的人怎么都穿的花花绿绿,一个个都是新婚的小夫妻啊!那些偷偷摸摸的小孩子哪里敢这么光明正大?”
河樨仿佛赞同地点了点头,然而脸色却苍白了一些,孔雀不由得担心她是不是冷。她抓住孔雀的手,有些突兀地说道:“谢谢老板娘,银子我都付了,月饼我们不要了。” 也不看老板娘的反应。拉着孔雀要匆忙离开。孔雀这才警觉起来,他不知道河樨看见了什么,但是他反握住河樨的手,安慰似的,想给她些支持的力量。
路上人声鼎沸,灯火通明,而河樨却忍不住身上发冷。她压低声线,身子紧紧地贴着孔雀的,才说道:“孔雀,你听我说。” 又顿了顿,嗓音有些发抖,“我们被鲁国的人跟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