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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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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将军府遣人送来贺礼,顾川才记起这日正是她的十七岁生辰。南九辰一大早就去了千秋阁,顾川待在如玉阁摆弄着送来的金银珠宝,还挑了几个给青萍。顾川平时练武,戴不了这些东西,送出去才不算浪费。
看着天气不错,顾川想带着青萍逛逛集市。走到门口,看到守卫窃窃私语着什么。一打听才知道,有位姑娘一个时辰前来到南府,疯狂敲门,说是有急事求见江如昭。守卫问过后了解了大致情况,姑娘的父亲病重,情急之下,只得来南府向江如昭借五百两黄金。她手里拿着一块玉佩,是江如昭一直挂在腰间的没错。
但五百两毕竟不是个小数目,守卫不敢擅自决定,再加上这事与江如昭有关,他们也不敢烦扰顾川。谁知,这姑娘竟然在门外一直等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架势。
顾川刚推开门,姑娘抬头望去,眼圈泛红。
“您是南夫人吧,求求您跟江如昭通报一下,我有急事相求。”她拦在顾川前面,声音沙哑颤抖,“除了他,我不知道还能跟谁借钱了。”姑娘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有点乱,脸庞略显疲态。
没等顾川说话,姑娘又道:“我会还的,等爹病好了,我就攒钱!”
顾川见这姑娘不容易,便吩咐青萍准备五百两黄金,不顾守卫劝阻,将黄金送给了姑娘。顾川明白,她敢在南府门前找人,定然是有十足把握,自然不会骗人。
姑娘去医馆,要走很远的路,她没钱坐马车,顾川让守卫备了辆马车,青萍赶着马,顾川和姑娘坐在马车里面。
顾川询问后得知,姑娘叫秦书真,母亲十年前去世,她和父亲相依为命。不料父亲一年前得了重病,需要坚持喝药才有可能根治,其中有一味名贵药材必不可少。因此她这一年里,为了医好父亲的病,起早贪黑地干活,又拿出家中全部的积蓄,加上东借西凑的钱,才勉强让父亲熬过了这一年。可即使这样,病情仅仅是略微有好转,神智清醒些而已。她现在欠了一身债,更是无力支付药费,父亲的病又加重了。
说道这里,秦书真抹了把脸上的泪,却把手上的灰蹭在脸上,更显几分狼狈。顾川递给她一块手帕,示意她擦擦脸。
“如果爹也离开了我,在这个世上,我就再也没有亲人了。”她低声道。顾川的心却蓦然一震,秦书真的这句话戳到了她心中最柔软的部位。
顾川想到了她的父母,不是最完美的却是最爱她的。她也能粗浅地体会到秦书真的心情了。
顾川现在,除了安慰她不知道还能再做什么了。
到了一处破败的院落,秦书真示意青萍停下马车。顾川走进最里面的那间屋子,看着躺在床榻上的瘦弱男人,不禁皱了皱眉。他的身上,附着一只鬼!
那只鬼和沈白不同,是吸食人阳气的!秦父因为之前身体劳累,才会被鬼乘虚而入,附了身。他一直以来喝的药都是补阳气的,说白了就是好生养着鬼,让他身上的阳气不会损耗的那么快。
顾川走向那只鬼,鬼也察觉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坐在鬼的身旁,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她看不出鬼的实力,不敢与鬼发生冲突。鬼的怨气很重,他的气息让顾川背后发毛,凉飕飕的。
“你是来赶我走的吗?”鬼的眼神阴森森的。顾川连忙摇头。
顾川听说,这种不愿轮回的魂魄大多都是有未了的心愿。看他这个样子,八成是回来寻仇的。鬼若附在人的身上,鬼差也不能强行带走,把鬼惹急了,被附体的人也可能性命不保。
“请问您有什么心愿?”顾川很努力地保持微笑,让自己看上去和颜悦色一些。
鬼戏谑一笑,像是在自嘲:“我这辈子活得太憋屈,我不甘心。”他想看着其他人,过得比他更惨!
“这么久你也看到了,你把秦书真折磨得多可怜,你知足了吧。可以离开她的父亲吗?”
鬼突然咆哮起来:“这当然不够!远远不够!我当初怎么死的?是被我亲生儿女活活饿死的!”
顾川觉得这只鬼的心神早已迷失,怨念太深,心中被恨占据。她不敢贸然行动,生怕鬼暴怒,生出什么事端。
顾川不再多言,倚着墙,心中暗念,天灵灵地灵灵,赶快来个神仙收了这只鬼!
“夫人。”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欠揍,是南九辰没错了。他把顾川从床榻便拉开,防止鬼缠上她。
沈白缓缓走到床榻边,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如一团黑烟的鬼,鬼的目光躲闪。南九辰从怀中拿出一把银针,飞速扎在秦父的身上。顾川想阻止南九辰的鲁莽举动,可早已来不及。顾川看那鬼突然痛苦地扭动身子,嘶吼着咒骂着,伴着惨痛的叫声,他从秦父的身体中脱离出来。沈白用锁魂链捆住鬼后就消失了,大概是回地府交差了。
南九辰仿佛看透顾川的内心,道:“我在三天前研究出了这套针法,最近我们可是挨家挨户地查,不过还没查到这么远的地方罢了。”
替阎王卖命啊,这样就意味着,他是个鬼差!顾川脑袋嗡地一声,原来自己嫁了个死去的人!顾川暗念,绝对不能惹恼他,不然那天掉到地狱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南九辰瞥了一眼顾川脸上复杂的表情,心里暗笑,表面上却是严肃的神情。
很快沈白回来,递给南九辰一本小册子,是那个鬼的生平。南九辰翻看着,皱起眉头,最后叹了口气,合上册子。
“他的妻子在他二十五岁时和一个男人跑了,只给他留下一个破旧的茅草屋和一双儿女。他每天打两份工,很苦很累,却是勉强维持生活。后来,他一病不起,儿女实在无力养活他,便让他自生自灭了。再后来,如你所见,化作了怨鬼。”南九辰很平静地叙述着,他见多了人世间悲惨的故事,无力改变结局,只能为此叹息。
顾川沉默。她知道他儿女的做法是错误的,她也痛恨这种做法。但站在他们个人的立场上,这无疑是最轻松的选择。这样做,他们不需要日夜劳累,不需要为了筹钱而奔波,会拥有更加美好的生活。
顾川恨恨地问道:“他们会下地狱,对吗?”
“嗯。”南九辰应道,“大概会在地狱受二十年的折磨。”任何东西都不是免费的,欠下的债,早晚会还。
二十年折磨,也是够他们受的了。顾川心生怜悯:“下辈子,让他们投个好胎吧。”
“阎王殿下是公平的。”
意味深长。
秦书真拿到黄金便匆匆忙忙地往药铺跑,生怕晚一点,父亲的性命不保。她的父亲已经一天没有吃药了,身子虚弱得很。顾川让青萍跟着,担心她路上出什么状况。或许是太急切了,秦书真被地上的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重重地跌倒在地。她为了护住怀里那箱救命的黄金,胳膊肘擦破了皮,渗出鲜血。她在青萍的搀扶下,咬着牙站起来。脚踝却传来一阵剧痛,她又一屁股跌坐在地。
“不用担心了,你父亲的病已经好了。”江如昭在她面前蹲下,把箱子交给青萍保管,柔声道,“我来背你。”
没等秦书真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江如昭强行背了起来。她依旧难以置信,爹看过那么多郎中都没有医好的顽症,怎么突然就好了呢。
“你没骗我?”她疑惑地问道。
“当然没有。”江如昭一个转身,向着秦家的方向走去。
看着江如昭俊朗的侧脸,秦书真心中蓦然一暖。一年以来,她日夜劳作,早已身心俱疲。这一刻,她卸下背了许久的沉重包袱,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沉沉地睡去。
她恍若看到了他们初遇的那天,他把她两篮子鸡蛋撞落在地上,他把他身上仅有的三文钱和一块玉佩赔给她,让她改天拿着玉佩去南府,他会赔剩余的钱。她找人看过,这块玉佩值一百两黄金。她觉得两篮鸡蛋不值这个价,于是没有卖掉。她冥冥之中感觉她人生的转折点。
那是个灰蒙蒙的阴天,可在她心中,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南九辰把黄金送给了秦家,说是地府对这件事的赔礼。他们没有多待,在秦家吃了顿便饭就离开了。回到南府,顾川被南九辰说教一番。说她不应该随随便便怜悯陌生人,万一是心怀不轨之人,她今天就没命回来了。说她行事鲁莽,没有摸清楚状况就干涉鬼魂的行为,是在送命!
顾川想过可能种种的结果,可她不愿看到因自己的一念之差,让秦父面对性命危险。她看出南九辰的不悦,没有还嘴,安静地听着。南九辰心底奇怪,为什么今天看到顾川一个人贸然面对那只凶恶的鬼,会生气会害怕?若说他气她的冒失,那害怕呢,是怕鬼缠上顾川,吸取她的阳气让她五脏衰竭吗?
他在担心她!
想到这,他忽地有些心虚,耳根泛红,幸好鬓角的发丝遮住了耳朵。他轻咳一声,道:“我还有要事,你要乖乖地待在府里,出门一定要带守卫。”
本以为这个清闲的下午,能和南九辰喝喝茶聊聊天,问问关于鬼差的事,结果又是顾川一个人留在南府。青萍出门买菜,府里的守卫又沉闷死板,大抵是南九辰下过什么命令。她之前三天两头往将军府跑,但娘说这样会被街坊邻居说三道四,不太好。于是这些日子她可是深切体会到了无聊的滋味。
顾川在门口摆了个小桌,叫上三个守卫,一起打麻将,心中暗暗盼着青萍早些回来。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一个守卫通知顾川,青萍回了趟将军府,明天上午再回来。顾川打了几局之后便回如玉阁练剑,恰好碰上拎着四坛子酒的南九辰,身后还跟着几个士兵,手中都或多或少拎着些东西。
士兵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如玉阁的木桌上,里面是一盘盘的美食,食物的香气勾起了顾川的食欲。待饭菜全部摆上桌,士兵全部离开,屋里只剩南九辰和顾川两人。
南九辰打破了沉默,凝视着顾川的眼眸,微笑道:“生辰快乐。”他递给顾川一把剑,剑鞘上镶着一块圆润的红玉,看得出价值不菲。顾川接过,拔出剑,凛冽的寒光迸射而出,刀刃锋利极了。从它的剑鞘到刀柄再到刀刃,无一不彰显着它的尊贵,是把好剑!
顾川收起剑,抬眼看到南九辰眼底的笑意。“它叫赤鬼。”南九辰道。
赤鬼剑啊。那把传说中人鬼皆可斩的绝世宝剑!顾川惊讶,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华贵的剑,更没想到它会成为自己的剑。顾川感觉眼前的一切都特别不真实,美好得像是梦境。
顾川粲然一笑,道:“谢谢。”她把赤鬼剑视如珍宝地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吃饭吧。”南九辰话音刚落,顾川就不顾形象地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她早就饿了。他不知从哪里带过来的饭菜,竟比萧楚枫的御厨做得还好吃!
南九辰倒了一碗水,放在顾川面前:“慢点吃,别噎着。这是千秋阁的厨子做的,你若喜欢,我下次还给你带。”
顾川连忙笑着点头。
南九辰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顾川看他意犹未尽的模样,不禁好奇那酒是否像这菜一样美味。于是她拿起面前的碗,喝光里面的水,捧起酒坛子倒了半碗酒。她学着南九辰,也一饮而尽。酒很烈,她觉得喉咙火辣辣的,还有点呛,她皱了皱眉。
南九辰看她的样子,又盛了一碗水,道:“夫人第一次喝酒吧,不行就别逞能了。水比较适合你。”说罢,便伸手要拿走她怀中的酒坛子。顾川搂紧酒坛子,抬头倔强地瞪着他。
“谁是我不行!”顾川站起身,捧起酒坛子,仰头咕咚咕咚地喝酒。第一口喝下去,确实辣辣的,可又觉得唇齿留香,还想再喝一口。南九辰看着她喝掉了一整坛的酒,脸颊微微泛红,觉得有些可爱,又打开一坛子酒,朝着顾川晃了晃,仰头喝尽。
顾川觉得南九辰是在挑衅,拎起地上的一个酒坛,咚地放在桌子上。她捧着酒坛,又大口喝着。喝到一半,她有点喝不下去了。她放下,看着南九辰的身影似乎在摇晃,她踉跄几步,后背撞到墙上。
南九辰拿掉她怀中的酒坛,放在地上。
“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我,可是千杯不醉呢。”顾川打了个酒嗝,眼帘半张,“我是饱了,喝不下了。”
现在的顾川,像是一朵娇羞的桃花,已然没有练武时的潇洒架势,温婉可爱。南九辰看着看着,不禁沉醉。
南九辰想起下午同江如昭提起自己面对顾川时不同以往的情绪,江如昭笑着推了下他的肩膀:“老大,你这是爱上她了!”他立刻否认,却没有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南九辰看着她的嘴唇,红润诱人,便微微俯下身,情不自禁地想要吻上去。他靠近她,她身上的酒香混着体香,无形中撩拨着他的神经。
顾川两眼朦胧,却能看到南九辰不断凑近的脸庞。她的两只手忽地拍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脑袋捧起来,细细端详。南九辰一愣,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顾川的笑靥。
“你啊,长了这么一张人畜无害的少年脸,不知道骗过多少女孩子呢。”
顾川身子一晃,眼看要倒,南九辰一把搂住她,轻声说道:“只有你一个。”顾川安静地靠在他的胸膛上,似乎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