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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迷魂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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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墨从来都是个神奇的女子,无论身处何地,心中有多烦忧,都能够安然入睡。所以,她永远不知道,这个恨她入骨的裴幽,整个晚上,都守在她的床边。然而或许,不知道对她来说更好,若不然,怕是要吓破了胆,就如现在这般。当宋惜墨早上睁开眼睛之时,便觉身侧一黑影挡住了晨日美好的阳光。
“醒了?” 那人问
声音低沉又有磁性。是挺好听的。
只是,宋惜墨猛的睁大了朦胧的眼睛。看到了裴幽那张脸。
不同于昨天,他今日神色淡然,甚至竟有些笑意,惜墨觉得自己不会看错,那绝对是来自胜利者的笑容。他,来者不善。
“不知将军前来,所为何事?”惜墨坐起身来,怯怯抬眼望向他。
裴幽见此,心下冷哼,宋惜墨的这种伎俩,他是早就见惯了的。对付男人这一套,她倒是拿捏的准。
“娘娘可还记得当初在太液池旁,您对我的一番教导,当真是声色俱厉,令裴某好生受教。如今是怎的了,怎么要对我裴某这么一介草民发起嗲了呢?”
宋惜墨听到此处,当真是像吞了苍蝇一般,瞬间竟有些手足无措。纵观惜墨一生所见之人,纵使待她也是利用之心多于爱恋,但对于美人恩也从来都是消受的,只有这裴幽,能这般挑明了,这般刀枪不入,这般羞辱她。
一招不成,那就再用一式。
瞬间,惜墨眼泪汪汪,怨怼地看向裴幽,“将军何出此言,当日将军醉酒,冲昏了头脑,竟说出那种大逆不道之言,我自然是要告诫一番的,如今人人都道将军崇礼守德,重情重义,宽以待人,我自然觉得将军已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待将军之心,乃是惜英雄之心。再加上将军伟岸模样,惜墨不过心下怯懦,自然反应,怎的能是那,是那,”惜墨神情
羞赧。
“是那什么?”裴幽笑意又深了。他就喜欢看宋惜墨装模作样的表演。
“是那,是那矫揉造作之举呢!”宋惜墨满脸悲愤。
“是吗这么说来,娘娘到真是表里如一呢。”
惜墨无话。
裴幽也不恼,只是笑意又深了,“娘娘,我此番前来,是要拿回先皇圣旨的。”
“将军,先皇故去不过一日,您还是太操之过急了。我知道将军素来雷厉风行,可需知此番拿去,怕要担了个不好的名声。”话既至此,惜墨也收起了那般娇羞模样,开始正襟危坐,言辞恳切,一副循循善诱的模样。
“那,依娘娘之见呢?”裴幽似是很有耐心。
惜墨吁了一口气,虽然裴幽举止怪异,肯定不安好心,但好在他还有周旋余地。
“依惜墨之见,这圣旨不若先放在我这,等他日登基大典上,将军再着我在众臣面前传达圣意,一则是为了昭告群臣,二则先帝贵妃亲读圣旨,岂不更加有可信于人。三则将军越晚提及圣旨之事,才越显出将军的忠君爱国之意呀。如此,将军有霸业在身,有名声在外,名正言顺,何愁不能黄袍加身呢?”
裴幽觉得,涵帝被宋惜墨迷得七荤八素,也不是没有道理。原想着当初她对自己太过狠毒,现在看来,不过只是拿出了一半功力,如今这般花言巧语,才是她真正的实力。此番想来,姐姐惨死宫中,她这个最大的嫌犯却摘得一干二净,怕靠得也是这般颠倒黑白的伎俩。
“如此说来,娘娘倒真是为我着想。只不过,这涵帝若是在九泉之下,知道自己的宠妃竟然活得生龙活虎,为了苟活,竟还假传圣旨,不知道还能不能瞑目。”
“将军何处此言!”宋惜墨厉声道,似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当今世上,何人敢假传圣旨,此圣旨乃是我亲眼看着先帝写下,玉玺也已盖上,还能有假不成,将军若不相信,大可去找各位大臣来验,我想,先帝的字迹,还是有几个能识得的。”惜墨说的理直气壮。
可裴幽却知道,圣旨多半是假的。若赵涵真有此心,又何必一死,靠着这圣旨,便可做个太上皇,和他的贵妃过着快活日子。他既选择一死,那就是以死明志,君子死社稷,头都不肯低下,怎么可能让自己这个谋逆者名正言顺。虽如此,裴幽也知道,这圣旨多半也是查不出问题的,宋惜墨从来都不打无把握的仗。不过,裴幽也不准备查,有了这圣旨,虽不是要紧之物,却省了自己许多麻烦。
“如此,那娘娘便把圣旨交出,我才好叫诸位大人过来一验真假。”
“裴将军,登基大典之后再验也是使得的。”
“那怎能一样,万一有人将信将疑,在典礼上闹事何如?”
“将军,万一哪位大人参看时不慎将圣旨损坏何如?”
“若我今日非要拿走圣旨何如?”裴幽懒得回答这种问题,干脆挑明了。
“既然将军执意要拿,那便拿去吧。”宋惜墨倒是爽快,直接将圣旨拿出,双手递于裴幽。
这倒是让裴幽有些始料不及。这么个安身立命的东西,竟然舍得拿出来。
裴幽接过,展开便读。
“哈哈,哈哈哈!”裴幽突然大笑。
“将军为何发笑?”
“宋惜墨啊宋惜墨,你的脸皮可是比那城墙还厚。你将自己和那婉嫔封为太妃,打发珍嫔去守皇陵的时候,可曾有过一丝心虚不曾?”
“将军说笑了,那都是先帝的旨意,我哪敢有所辩驳。”宋惜墨低眉顺眼。
“哈哈哈!宋惜墨,此番我若从了这圣旨,便还要尊称你为太妃,真是可笑!”
“将军,你是要过河拆桥吗?”宋惜墨冷声问道。
“宋惜墨,我这不是过河拆桥,是一心要你死!”裴幽发狠。
“裴幽,若你是记恨我年幼无知,撩拨了你,我也认了,但也不至于恨我如斯吧。”宋惜墨想不明白。
“你还狡辩,你的罪过,只这一条吗?你可还记得自己身上背过几条认命!”裴幽想到姐姐惨死的模样,心里便忍不住抽痛。
“我宋惜墨不过求一个苟活,何曾会下手害人性命。”
裴幽气的一把将圣旨砸了过去。
惜墨躲闪不及,砸到额头,顿时通红一片。
“你不记得,你是踩着谁的尸骨,才爬上今天这个位置的吗。”
“裴将军说的是水贵妃?”惜墨一手捂着额头,问道。
“你可知,那是我的嫡亲姐姐!”裴幽心若刀绞。
宋惜墨心下震惊,她自早便发现水贵妃与裴幽两人关系匪浅,只是当时以为是爱慕之心,没想到竟是血肉至亲。一时无语,只怕是凶多吉少。
“当年裴家得罪天子,举家充奴,父亲早就料到,便将姐姐过继到了水家,为的就是让她能无忧无虑的顺遂一生。怎奈那赵涵是个多情之人,郡主寿宴上,一眼看中了姐姐,便纳了宫里去。我拼着自己所有气力,也跟着入了宫中,想来也好有个照应。只是,你!你!蛇蝎心肠!我姐姐一向宽厚,你为何要痛下杀心!”裴幽咬牙切齿道。
宋惜墨深吸一口气,言道:“裴幽,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要说,令姐的死我未曾参与。”
“未曾参与好个未曾参与!”裴幽气极,“你倒是撇得干干净净。我倒是忘了,似娘娘这般人,最是冰雪聪明,从来杀人不沾血。”
“裴幽!我说了,我早告诉过你,我宋惜墨从无害人之心!”宋惜墨突然觉得委屈。
“呵,娘娘心思深沉,我怎敢轻信您的话,裴某实在是怕一不小心又被娘娘戏耍。”
“裴幽,我从未想要戏耍你。”
“好!好!”裴幽眼里又是悲怆又是嘲弄,“你可敢说,水贵妃之死你毫不知情!”
“我知道又怎样,是贤王要杀她,我奈若何?”宋惜墨颓然。
“呵,娘娘从来深明大义,从来身不由己,从来都是冷眼旁观,从来冷血无情。你可曾想过,想过提醒一下她,你可知,她自小被千娇万宠着,从来觉得这世间人都是善良的,怎知道这些腌臜事”裴幽想到姐姐音容笑貌,想到她被冠以私通之名,吊死在澄心宫。“你们竟让她背上这能污名,竟让她含冤而死!当真是,可恶至极!”
“她是娇生惯养来的,不懂这些腌臜事,我就是泥里打滚,浑身泛着恶心吗?你以为我没提醒过她吗若我真想作壁上观,大可不踏入那澄心宫。可我在她遇害前,几次三番登门拜访,为的是什么,你难道猜不透吗?我是好意提醒,但也要你姐姐有这个聪明的脑袋。我旁侧敲击,她却全然不查,这就是命!要怪,就应该怪你自己!”宋惜墨说道此处,突然大笑,“若不是你这么娇生惯养着她,水秀怎会如此天真无邪,哈哈!天真无邪!怎会察觉不出来周围已是虎狼环饲。”
“你!”裴幽气极,“不过是推脱之词!我且问你,若你当时曾有意提醒,我昔日问你之时,你为何只字不提。如今死到临头,才此般说辞,分明就是说谎!”
“当时我身边皆是贤王之人,若我那时同你这般说,我可还能活到现在?”
“你还狡辩!”裴幽不信。
宋惜墨现下知道了,自己在裴幽这半点信任也无,他是一心要自己死。宋惜墨是真的怕死,但是当这种预感慢慢变成确定之时,惜墨突然发现,自己变的坦然了,不,与其说是坦然,都不如说是颓然,是无力。惜墨笑:从来不觉得自己该死,又怎能坦然呢?不过是可叹,最后也是从来我命不由己。
“你为何发笑?”裴幽奇道。
“我?我笑我的,干卿底事”宋惜墨突然抬头,望向裴幽,眼波流转,笑意更深,无端媚态十足,又灿烂无比。裴幽被闪了一下。
惜墨想:是了,是了,只有心是自己的,我若不说,别人永远不能掌控。我若不爱,别人永远也不能牵动它。
“小砚!”裴幽向外高声喊道。
房门打开,小砚酒杯进来。
“参见将军。”小砚走进,低头朝裴幽行礼。
“参见娘娘。”小砚朝宋惜墨行礼,拿着酒杯的双手微微颤抖,忍不住抬头,朝着宋惜墨怆然一笑。
“瞧把这丫头吓的。本宫让你端酒给涵帝时,你可是做的很好呢。”
“娘娘!”小砚突然跪下,泪流满面,“娘娘!”
“这般伤心吗?也是,让你亲手送我死,也是难为你小小年纪了。”宋惜墨哀叹,“你们这般千娇万宠着长大的,自然是见不得死人这种腌臜事的,也自然是不愿这种事情与自己有何攀扯。”
“娘娘,奴婢只是,只是不忍心看娘娘死啊!”小砚脱口而出。
宋惜墨心下笑:看这些傻姑娘,那裴幽恨极了我,此刻你为我哭丧,他定会怀疑你存有易主之心,日后可有你好果子吃我言你只是不愿见这死生之事,并不曾对我有何感情,不过是打消他的疑心罢了。你倒好,偏生还要对我表一番痴心,真真是蠢笨。这若换了是我,必然是紧闭上嘴巴,老老实实的。
“将军,娘娘她也是,也是身不由己啊!”小砚向裴幽求情。
“宋惜墨,临了临了,你也不忘利用身边人!”裴幽厉声。
“我可什么也没做。”惜墨淡淡道。
裴幽看了一眼小砚,道:“你明知道小砚心软,却说出如此薄情之话来激她,不就是想让她为你求情吗?”
“那你还要我死吗”宋惜墨低垂眉眼,心里也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了小砚好,还真是为了利用。
“当然,”裴幽笑的畅快,“我要你永远消失。”
“好。”宋惜墨一把将酒杯夺过,一饮而尽,“既如此,就不劳烦诸位了。”说着躺下,侧身向里,避而不见,“就让我在死前落个清净吧。”
裴幽突然愕然,他自以为最知道她的性子,最是惜命,从不放弃任何一个可以活的机会。她该是奴颜婢膝的,她该是痛哭流涕的,她该是向他低头的。可她,都没有。裴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是这几年的风光让她有个骨气,还是,自己从来认识的,都不是那个真正的她。裴幽不禁闭上眼,在小砚一声声隐泣中,想到经年前,她跪在贤王车前,为了活命,当众掌掴自己的脸;想起当年她为了活命,甘心被一个太监凌辱。不该的,不该的,为什么,对待自己,她死到临头都是那么趾高气扬。
“将军,您有没有想过,或许,于水娘娘这件事上,娘娘她已是尽力了。”小砚忍不住低声说道。世人都道宋贵妃蛇蝎心肠,残害忠良。可小砚却觉得,娘娘是好人。
“我何止是想过……”裴幽道,“可能吗?”裴幽忍不住嗤笑,“你家娘娘的功力,你不知道吗?她若想救人,又怎会失手。何况像她这么呼天抢地的性子,若真是做了这么大的好事,怎么也得讨要点好处的。”
小砚无言以对。
“罢了罢了,我今日本来是看她笑话的。谁知道,到头来,却到落了下乘。”裴幽起身,拿着那圣旨。“去喊个力气大的粗使宫女来,把你家娘娘抬到,抬到澄心宫,不,还是抬到潇湘阁吧。”裴幽说完,向外走去。
“将军,这……难道……”小砚痴痴地。
“不过是加了些迷魂汤,本也无意要了她的命。”裴幽淡淡道。
“将军,将军大德!”小砚激动地喊道。她就知道,娘娘洪福齐天。
裴幽无言,只身向外走去,只是相比来时,少了些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