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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桃李春(2) 平皖城在天 ...

  •   平皖城在天子脚下,虽不如京城繁华,然处在官道要处,天下商贾,五湖四海而来,皆要途经此处,因而城中集市五花八门,天南海北的物什,齐全得很,很是热闹。
      进得城来,就可见城中人来人往,热闹的紧,沿街居然设有市集,同各坊一处,竟是有些坊市不分了。也是因为当今天下南北划江而治,各种寻常律令倒也宽容了许多,如今朝廷对商贾不再过多打压,走商聚集之地便出现了这样的盛景。
      阳春已过,临近七月,各地的走商也纷纷前来,城中集市已然连着开了三日,若是之后还有走商前来,七月便要开月市了。
      虽说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坊市交集并未过多责怪,然而到底几代的时间,所以城中还是前朝东市西坊的格局,也因此,城东开了连日市集,城西劳停驿还是门前冷落鞍马稀。倒不是劳停驿生意不好,只是商贾重利,如今白日有市集,夜里有夜市,那些落塌的商贾,竟是白日黑夜都不见回劳停驿几趟了。
      姜戈照例腿上盖着毯子,在柜台里坐着,脚边偎着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不时地喵喵叫两声。
      柜台的另一边,段衍正在理着连日来的账目。段衍虽是个书生,术数倒是出奇的好,理起账来又快又好,直接把方泽的活儿给接下来了。方泽于是也同俞京一样没什么事干,转而去了厨房,整日里给姜戈炖药膳,仿佛要把之前他没空时没做的药膳都做出来给姜戈吃一遍。
      俞京嘴里含了颗粽子糖,趴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给姜戈讲城中的趣事儿。
      “连环杀人案那事儿被人捅到皇帝那儿,皇帝手底下正巧有个探花郎不愿意去翰林编修旧籍,就被派到这儿来做县令了。”
      姜戈眯了眯眼,突然笑了笑,“可如今的这一位县令不是还没走吗?”
      俞京点点头:“就是这样才好玩儿啊,现任县令虽然胆小怕事,倒也就是糊涂了点儿,没什么大错,这位探花郎直接抢了人家的位子,不见得就能真的坐稳了。”
      姜戈瞥了段衍一眼,似笑非笑道:“也可能人家年轻有为呢?糊涂官虽不是什么大错,可也不见得比真正的佞臣好到哪里去,不过一个无心一个有心罢了。”
      姜戈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俞京转身,就瞧见莺莺楼的老板娘陶笙一身粉色衫子,俏生生地站在门口。见姜戈抬头看,陶笙还对着姜戈笑了笑,“姜先生。”
      姜戈淡淡应了一声,问道:“陶姑娘可是忙人,今日怎么有空?”
      陶笙瞥了段衍一眼,对着姜戈笑的眉眼弯弯:“姜先生这就是见怪了,如今我们这些人朝不保夕,还不是得先生给想法子。”
      姜戈摩挲着手里的手炉,低下头仔仔细细的看着,仿佛那朝夕拿着的手炉上忽然长出了朵花儿似的。
      陶笙媚眼抛给了傻子看,气的后槽牙痒痒,然而她是有事相求,自然得忍气吞声,“奴家不敢欺瞒姜先生,实在是京城社稷司来的那位郎君欺人太甚!我等做的都是本分生意,为的不过混口饭吃,他无端闹我的莺莺楼,吓坏了我楼里的姑娘,还说我同什么连环杀人案有关,这委实是无中生有的罪名!”
      姜戈捧着手炉的手微微一滞,他抬起头来,一动不动地只是看着陶笙,好一会儿,方才摇摇头,“这次的事,与你无关?”
      陶笙咬了咬牙,道:“是!奴家是说过,若找到他,定让他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可奴家这么些年来,除了找人放狠话之外,可曾牵连过一个无辜的人没有?奴家为人所害,心有不甘,这是事实,可奴家做不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姜戈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忽然对着陶笙笑了开来:“那个闹事的人如今还在你楼里?”
      陶笙叹了口气:“可不是!他跟个门神似的杵在那里,把我楼里的客人都吓得不轻,过了后少不得还要去致歉的。”
      姜戈掀了盖在腿上的毯子,将手里的手炉放在柜台上,弯腰抱起偎在脚边睡的正香的猫,对着陶笙道:“陶姑娘既来找了我,我便也管了这个闲事,只是看陶姑娘后院的桃花开的好,想进院一观,不知陶姑娘可方便?”
      陶笙微微一愣,忙道:“不过几株桃花罢了,姜先生若是喜欢,我着人挖了,给先生栽到劳停驿的院子里就是。”
      姜戈点点头,抱着猫直接出去了,快到院门时,回头对着陶笙道:“陶姑娘如此大方,姜某却之不恭。”
      陶笙这会儿已经被姜戈想一出是一出的想法给绕晕了,只得无力的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且说姜戈抱着自家猫,穿过劳停驿门前的那条天水巷,就进了平康坊。平康坊白日里虽也有客人,倒是比晚上清静许多,姜戈行走在其中,倒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姜戈的劳停驿同陶笙的莺莺楼只隔了一条巷子,故而对莺莺楼也算熟悉,只是……
      姜戈抬起头来再三看了看头上高高悬着的匾额,又看了看里面破破烂烂冷冷清清的模样,终于知道陶笙为何要发那样大的一通脾气了。
      陶笙开莺莺楼十来年,还是头一回让人砸了场子,不止面子丢了,只怕里子也不剩什么了。
      她这是招惹了哪路神仙?
      姜戈抱着黑猫,下巴抵在黑猫头上,“念念啊,你说这得多大仇多大恨才能这么不给面子地砸场子啊。”
      黑猫舔了舔前爪,翻了个白眼,开口却不是猫叫声,反倒是个脆生生的姑娘声:“这是刨了人家十八代祖坟了吧,不然可真是过了。”
      姜戈十分认同的点点头,把手里的黑猫掉了个个儿,对着那张猫脸语重心长:“念念啊,你家掌柜体弱多病,不宜动手,你进去把人提溜儿出来呗。”
      念念撇了撇嘴,一脸猫毛:“得了吧你,管闲事碰上硬茬子了吧,让你成天多管闲事,前脚说了‘各人自扫门前雪’,这会儿又心软了来走一趟?”
      姜戈摸了摸下巴,又看了一眼莺莺楼,抬脚往里走。
      莺莺楼一楼原是待客的地方,宽敞得紧,这会儿却冷冷清清,空空荡荡,断了腿的椅子到处可见,轻盈的绿色轻纱被风吹的打了个旋儿,飘来飘去。
      莺莺楼一楼厅堂正中,楼里姑娘们跳舞的台子上躺了个人,远远瞧着,不知生死。
      姜戈抬眼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台子上躺着的人,忽然笑了一下,抱着念念走了过去。
      近看,台子上那人胸口已然没了起伏,试试脉搏,也是脉息全无,毋庸置疑,这是个死人,还是个死得透透的死人。
      姜戈仔细看了看那死人的脸,又笑了一下。这个死人其实长的不错,凤眼薄唇,十成十的富贵命,也是十成十的善谎之相。这人若是活着,想来可以在官场上如鱼得水。
      可惜他死了。
      姜戈摇摇头,又弯下腰来,抬手扯着这死人的袖子,去看他的服饰。青衫布巾,袖中藏书,看着像个寒门学子。
      本朝因为南北划江而治,许多旧制皆改,其中整改的最多的一项,便是科考。前朝科考,历来秋闱为乡试,春闱为会试,使得每年春日,天下学子便进京赴试,然而科考到底事关重大,且三年方才一次。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到底匆忙了些,圣上便索性将科考改为春闱、秋闱,一年两试,皆为会试,好让赶不上春闱的学子好歹还可以参加秋闱,不至使人才因其他原因而失意。
      如今春闱已过,然离秋闱却还有两月,这人袖中藏书,又是一身青衫,看着便像是来参加秋闱的。
      姜戈想了想,直起身子,对着怀里的念念道:“现如今穷书生也进的了莺莺楼这种烧银子的地方了?”
      念念抖了抖猫毛,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个穷书生?说不定人家家中富贵,只是不爱招摇呢?”
      姜戈一脸疑惑之色:“可他身上一共二两碎银,钱袋还旧的都变了颜色了,这也是有钱人?如今的有钱人都这般怪异的?”
      姜戈边说边把不知何时从那书生身上翻出来的钱袋抛了抛,念念嘴角抽搐了一下,也幸亏她一脸猫毛,所以没有被看到。
      那钱袋是蓝底白花的布料,针脚细密,只是有些发白,想来应该是几年前的东西了。姜戈将那钱袋放到面前晃了晃,忽然皱了皱眉,闻了闻。
      “一个钱袋子罢了,有什么好闻的,一股子铜臭味!”念念道,“你不是过来看好戏的吗?如今这里却死了人,怎么办?”
      姜戈盯着手里那个钱袋,神色有些不对,然而他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死人了自然要报官了,不是说平皖城新来了个探花郎吗?今科的探花郎,认识这人也说不定。”
      楼上忽然有破空之声传来,姜戈不紧不慢的抬头看,就见一支通体漆黑,箭身绘着金文的箭裹挟着风,直指他怀里的念念。
      姜戈微微偏头,忽然抬手,扔了一块碎银子去,将箭挡偏了些。那箭立时改了方向,堪堪贴着念念过去了。
      姜戈看了那支箭一眼,再回头就是笑眯眯的模样,只笑的有些冷,让人看了不寒而栗,“崔氏金纹,天枢玄箭。郎君远道而来,好大的威风,却何必同我这猫过不去,平白地要伤她性命。”
      整个莺莺楼忽然起了雾气,楼梯那边,有人拂雾而来,黑衣玄裳,面目冷厉,俊美无俦,“罗刹善谎,委实不该带在身侧。阁下既识得金纹玄箭,便应知晓它不伤人寰之人。”
      姜戈看了看念念,“郎君此言差矣。我这婢子好歹是个女子,若是被郎君吓坏了可怎么好。”
      那人偏头也看了看念念,“崔某没有这样的本事,能吓得着五珠罗刹。”
      罗刹者,幽冥生灵也,性凶,好食鬼,善谎惧光,故少有居于人寰者。相比较旁的精怪只有一颗元丹不同,罗刹的元丹却是随修为增长的。同念念一般的五珠罗刹,起码五百年修为。
      姜戈低下头对着念念小声道:“念念啊,这个人知道的好多啊,这可怎么是好。”
      念念白了姜戈一眼,十分嚣张的说:“你嫌他知道的多?那我吃了他吧。”
      这话说的可谓是明目张胆,嚣张之至,再者那人本非常人,故而连带着姜戈先前那一句也听了个明白。任是个正常人也忍不了这样的话,更何况姜戈面前这人还不大正常。
      那人这会儿手里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弓,银色的弓弦映着月色,显得清如水冷如冰。他并没有怎么破口大骂,甚至没有皱眉,然而这人身上明显比刚才要冷不少的气势还是十分显而易见的。
      念念伸了伸舌头,绕着嘴舔了一圈,眯起了两只猫眼睛:“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好的货色了,要不然你就让我吃了他吧。”
      姜戈把念念往怀里拢了拢,小声对着念念道:“你若是吃了他,怕是江纵寰就真的拿你煲汤了。”
      念念撇撇嘴,不吱声了。
      眼前这人用的是天枢玄箭,箭身又有金纹加持,明摆着是长安崔氏的人。平皖城诸事,皆上报于长安令,若有异常,当转交社稷司。此次平皖城平白地死了十来条人命,已然事出反常,必然交于社稷司。本朝社稷司里如今还在任职的崔氏族人,也只一个人。
      长安崔氏一族族长家的小郎君,她若吃了,怕真是江纵寰也护不住了。
      姜戈往后退了退,眉眼弯弯:“婢子无状,郎君莫放心上。”
      那人瞥了念念一眼,好歹将手里的长弓收了。长弓化作灵光,往那人怀里一钻便不见了。
      “你是人寰之人。”
      “是啊。”
      姜戈还是好脾气的笑着,手指缓慢的摩挲着怀里猫的头,念念作为人时生的好看,当猫时毛也是又细又软,摸起来很舒服。
      念念窝在姜戈怀里,敢怒不敢言,只猫脸快纠结成一朵花儿了。
      那人看了看已经退到楼口的姜戈,又看了看地上死了的书生,好一会儿,对着姜戈道:“在下崔城,社稷司中人,奉命前来接手平皖城的命案。”
      姜戈点点头,偏头往外看。
      陶笙磨叽了一刻钟,总算是带着一堆衙役过来了。
      同陶笙一起来的还有个熟人,段衍。
      段衍身上还穿着那身洗的发白的青衫,显然是跑过来的,可惜到底是书生,一路过来,已然满头是汗,上气不接下气了。
      陶笙看着段衍那副样子,不屑地哼了一声,显然很是看不上他。
      姜戈又往后退了一步,笑眯眯道:“尸体在里面,长安来的郎君也在里面,段明府可以进去着人做事了,陶掌柜有什么想要算账的,也可以进去同那位郎君好生说说。”
      陶笙应了一声,喜笑颜开的进去同崔城算一算莺莺楼的损失了,走之前还瞥了段衍一眼,显然很是惊讶:“奴家听闻当初林妄戟林将军也是探花郎,还曾想咱们平皖城会不会也来一位林将军那样的明府,却原来竟是这么个白面书生,委实让人扫兴。”
      段衍一路跑来灌了风,一直咳嗽个不停,好容易咳嗽完了,就听见了这么一句话,顿时又是一口气憋在了嗓子里。
      姜戈抱着念念从台阶上下来,对着段衍笑了笑:“段明府?”
      段衍觉得自己今日大抵是没法好好说话了。
      他咳嗽了一声,脸色有些微红:“掌柜莫怪,段某不过好奇,想要亲眼看看……”
      “亲眼看看一个小城里几近废弃的驿馆里的驿官是个什么模样?”
      姜戈的话很是温和,就只是笑着询问。
      “此次事宜确实是衍之过失,一时兴起,便行了这样的失礼之事,掌柜若是怪罪,也是应当的。”段衍对着姜戈行了一礼。
      “无事,”姜戈回头看了一眼,手放在念念的背上,微微摩挲,“段明府是平皖城的县令,又是新官上任,住在驿馆也是应当。倒是里面,段明府不进去看看吗?”
      段衍这会儿才记起来莺莺楼里还有一具尸身,忙点点头,又对姜戈行了一礼,便进去了。
      念念舔了舔爪子,忽然从姜戈怀里跳了出来,“他在说谎。”
      姜戈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上不知什么时候聚集起来的乌云,两根手指在面前稔了稔,忽然打了个哈欠:“好冷啊。”
      “那还抓吗?”念念围着姜戈来回的走,冲着姜戈四周凶狠的叫了一声。那声音凄厉阴沉,半点儿不像猫叫。
      “抓什么抓,先前是不得不管,如今有人来了,我们还多什么事。”姜戈这话说的软绵绵的,一副有气无力、体弱多病的模样。
      念念走的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已经看不清她的身影了,“那我们回去?这鬼天气!你就不该出门!”
      姜戈点点头,随手扯了一个衙役过来:“劳烦同陶掌柜说一声,诸事已定,酬劳勿忘。”
      那衙役嘴角抽了抽,又看了看姜戈那病怏怏的模样,大抵觉得遇见了怪人。
      姜戈却已经松了手,弯腰抱起念念,往劳停驿去了。
      天上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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