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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宫(1) 我被塞进一 ...

  •   我被塞进一架马车内,扛我的少女与我并排坐着,将我口中的布团取出来。

      「救命!」我掀开布帘就朝外面喊着,才喊几句,少女的手攀上我的肩膀,轻轻一捏,我便痛得尖叫出声。肩膀的骨头在她手下,像是要被捏碎了一样。

      「你最好乖乖地听话哦。」少女笑着说,我这才真切地看清了她的脸。五官端正,是可爱的圆脸,鼻头一块儿有那么一点小雀斑,笑起来的时候两颗虎牙相当可爱。看起来如此无害的少女,动起手来倒是毫不手软,简直就是一件人形自走兵器。

      「你是谁,要带我去哪?」

      「我叫王小红,不过他们更喜欢称呼我为海棠柳刀,我要带你去碧霞宫。」

      碧霞宫?听到这三个字我整个人都不太好,这是什么情况?兜兜转转还是避免不了去碧霞宫这条路吗?我想我一定是慌了,否则我怎么会吐槽我要去的地方是碧霞宫而不是眼前的这个少女叫王小红。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不是苍凌山庄的人哦。」我努力友好地微笑对她解释道,王小红露出天真的表情,歪头道:「可我不是来抓苍凌山庄的人呀。」

      「那你是来抓我的吗?」

      「哥哥说,来抓你的。」

      「你哥哥是谁?」我听得稀里糊涂,我才来这个世界多久,之前还一直待在纵横山上没有下来,难不成就要被人们口中的落黄泉请去碧霞宫聊聊人生吗?

      「人们叫他踏雪无痕。」王小红道,「他叫王小二。」

      踏雪无痕?这个名字如此熟悉,我想起我在纵横山上听段傲霜提过他,他是那个盗走苍凌佩的人。不,不对,凌青云放在纵横山上的苍凌佩,也应当是个赝品。

      「为什么要抓我呀?」我想从王小红口中问出更多细节,然而王小红不再像刚才那样有问必答,而是闪烁着她的杏眼,问我:「该我问你了,你叫什么?」

      「我……」我下意识想要告诉她的真名,在她那仿佛不染世事的眼眸注视下,我竟有些不好意思撒谎。但思考再三,我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我叫王建国。」

      「哥哥说,我们这样的,五百年前是一家人。」

      我看着少女巧笑倩兮的脸孔,有几分唏嘘。她看来该有十七八岁,心智却还是七八岁的孩子的样子。正因如此,下手从来没轻没重。我不敢轻易逃跑,生怕她把我误杀了。

      「第二个问题,你从哪里来?」

      「问这个干嘛?」

      「是我在问你哦,不可以反问的!」王小红嘟起了嘴,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我问你,你从哪里来?」

      「……江南。」我试探着回答道。王小红还是一脸不满的表情,追问道:「是江南哪个州的嘛?永泉州?罗州?允州?」

      「永泉州,我是永泉州的。」我随口应道。

      「原来是永泉州的啊。」王小红很是失望,「区区永泉州,为什么要哥哥派我出来抓你啦,还是杀猪比较有意思。」

      杀猪?抓我不如杀猪吗?要不是王小红长得可爱又力大无比,我真的要跟她在马车内打起来打到翻车。

      车里沉默了,我看着帘布,却不敢再一次掀开。被塞进车里之前,我留下了段傲霜的戒指,希望可以被云傲阳捡到。

      行进了不知多久,路开始陡峭起来,我须扶着马车才能不至于跌下座。胃里开始翻山倒海,然而我却一直没吃东西,胃酸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叫嚣要冲出我的喉咙。

      「停车,我想吐。」实在是忍不住了,我拍着马车朝外头喊着。马车停了下来,我跌跌撞撞地冲出马车,差点摔倒在路边,还未站稳,酸水就从我口中「呜啦呜啦」吐了一地。

      吐了好一会,一块绣着海棠的手帕伸到我眼前。我抬头看,是王小红笑着的脸。

      「这个给你。」

      「多谢。」我接过那块手帕,本不想用它擦嘴,总觉得擦了污染了这块绣工精美的手帕,然而思虑再三还是用了它。

      擦干净嘴边的污秽,我艰难地直起身,眼前是如纵横山一线天般的峡谷。隐隐可见峡谷两边的顶上,站着一排弓箭手。峡谷很长,不知通向何处,深处还有迷雾,让人觉得随时会被吞噬在这里。

      「这里是……」

      「碧霞宫的入口哦。」王小红拉起我的手,将我拽回车上,「如此说来,苍凌山庄的大公子也快到了吧。湮州到碧霞宫,我们走的是捷径。」

      「等等,你真的要带我进去吗!」

      「哥哥在等你,还有落哥哥,也在等你。」

      「落哥哥?」碧霞宫里,能被王小红称作落哥哥的,大抵也就只有那位手段毒辣,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落黄泉了。我只觉得前路凶险,有去无回。咬咬牙,我掀开布帘,想要跳车。

      意料之内的疼痛如约而至,这次不是肩膀,而是手臂。我痛苦地大叫一声,右手臂脱臼的声音清晰入耳。王小红收敛了笑容,阴沉沉地对我道:「如果再想逃跑的话,下一次就是另一个胳膊了,再下一次就是腿。」

      「我知道了。」我只能看着暂时无法控制的右胳膊,乖乖坐回原位。马车在峡谷内奔驰着,峡谷很安静,只能听见马蹄声。而这规律的马蹄声令我犯困,在不敢睡不能睡的思想和不停打架的上下眼皮中,我选择了前者。

      就这样撑到了马车停下,王小红先下了车,然后将我从马车上接下来。我朝她示意我的胳膊,她点点头,伸手握住我的胳膊,用力一拧一接,脱臼的胳膊又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真的很痛。

      「走吧。」

      王小红走在我前面,眼前的阶梯,阶梯上是一座宫殿大门,门上挂着「碧霞宫」名号。我怯怯地跟在王小红身后,不知为何,明明来到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是陌生的,每个陌生的人都曾将我带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然而这些人中,最让人安心的还是段傲霜那个欠八百万脸。

      走进大门,是一池锦鲤。锦鲤池前,站着一个身着雅青长袍的人,长袍太宽,他穿着好似披了个麻袋。那人一头乌发如瀑,似是不曾好好打理,只看见他端着一碗鱼食,正在喂鱼。从宽大的袍袖里伸出来的手腕骨瘦如柴,系着一枚银铃。

      这,不是落黄泉的标志吗。

      那人大抵是感受到了我和王小红的出现,缓缓转过身来,一张脸上戴着一副面具,只露出狭长的双眼。那眼神冰冷,最终停在我的身上。

      「你带她回来了。」那人开口,端着鱼食走过来,我不自觉地退了几步,不想与他太靠近。如果说段傲霜看我的眼神是冰冷的,那么这人的眼神已经可以将我冻住了。我那属于生物的警报本能让我不要离这人太近。

      他就是落黄泉。

      「你怕我?」落黄泉停下了脚步,尾音有几分戏谑,然而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是在嘲笑我还是其他。我沉默着,以沉默做盾,躲避着来自他的所有问题。

      「怕我是理所应当的,这江湖,还没有人不怕我。」落黄泉转了身,将手中的鱼食一股脑全部投入锦鲤池。那些漂亮的小家伙一拥而上去争抢鱼食,根本不知何为饱腹滋味。

      就像这世间的一些人。

      落黄泉随手将碗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而后对王小红说:「你可以去找你哥哥了,你已经出色地完成了你哥哥的嘱托。」

      「好的,那我就不打扰落哥哥了!」王小红嬉笑着跑开了。气氛更加尴尬,我看着落黄泉,又回头看了一眼离我不远的碧霞宫宫门,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我得拿出怎样的速度才不会被抓到。

      「该如何称呼姑娘,虽然将死之人的姓名不重要。」

      我往后退了两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我才不是将死之人。」话虽这样说,但我的手心正不停往外冒着汗,双腿也忍不住地发抖。我的脑海里回想起凌然的哭喊,他说,落黄泉杀人时会将对方的心剜出来。

      我下意识摸了摸心口,强有力快节奏的心跳告诉我,至少此刻我还活着。

      「是不是将死,什么时候死,怎么死,都是我说了算。」落黄泉向我这里走着,一步一步迈得有力而沉稳。我转身拔腿就跑,然而落黄泉在我身后打了个响指,宫门口立即跑来一群人,齐刷刷地当着我的面关上了宫门。

      「你现在是困在笼中的鸟。」落黄泉已然走到了我身后,他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冰凉的触感传透了全身。我想要挣脱开,却被他抱在怀里。我只觉得他浑身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就像从黄泉里爬上来的亡灵,冰冷刺骨。

      「你不是普通的鸟,在你的世界,有没有神鸟凤凰的传说?」他将下巴倚在我的肩上,声音幽幽地传入耳中,我怔怔地点头,他似乎很满意,在我的肩上蹭了蹭,让我想起什么凶猛的大型猫科动物。

      「凤凰会浴火重生的。」落黄泉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

      我根本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抖。我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一幅幅画面,有过山车,有劈腿的渣男前男友,还有段傲霜。

      我无比期待此时此刻,段傲霜可以提剑出现在我面前,一剑刺入落黄泉的胸腔。

      然而这次,他没有。

      落黄泉松开了抓着我的手,脑袋也从我肩上移开。我像上了发条的玩具般,僵硬地转过身,看着落黄泉的那副面具,看着面具下那双狭长的双眼。眼神里毫无波澜起伏,漆黑的瞳眸像是要吞噬别人。

      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真的像一个黄泉亡灵。

      「你需要好好休养,等我拿到我所需要的东西,你就可以脱离这世间的苦难了。」落黄泉摸了摸我的头,「跟我去给你安排好的房间。」

      「我……」

      「怎么了?」

      我本想说「我不想去」,然而想来此话也是徒劳。但落黄泉发问了,我话锋一转,问:「我想知道,苍凌山庄的凌瑶,在哪?」

      「哦?那个姑娘吗?」落黄泉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响指,一女子从暗处走了出来,穿着妃色的长裙,脖上戴着一只小巧的,不过一掌长的小竹笛。那女子先是低头向落黄泉行礼,方才抬头。然而这一抬头,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女子的一张脸,半边是完好的肌肤,有着一只被现代人称作卧蚕的眼睛。另一边却惨不忍睹,像是被火烧过,满是触目惊心的疤痕。一张脸,两个极端,看来极为诡异。

      落黄泉见我害怕的样子,居然干笑了几声,而后对我说:「这位是花魇,是我的得力下属,你不是想见凌瑶吗?让她带你去。」

      「在下花魇,见过姑娘。」

      我站在原地,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最终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我叫……王建国。」

      是了,还是这个假名。

      「王姑娘,请吧。」

      花魇对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我看了一眼落黄泉,后者点点头,我又看了一眼花魇,她朝我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在那样一张脸上。

      我顺从地跟着花魇去了。

      那是碧霞宫很偏远的一个角落,一路上花魇一句话也没有同我说,我也不敢同她搭话。终于到了碧霞宫关押他人的地方——碧裁牢。

      花魇带我进入碧裁牢,里面绑着一个着鹅黄裙的少女。花魇掏出钥匙,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吱呀”,已有些生锈的铁门打开了。鹅黄裙的少女突然低低地咆哮起来,像是要驱逐猎人的困兽。她不住地往墙根处缩着身子,糟乱的头发引得几只飞虫扑闪着翅膀飞走了。我犹豫着伸出手,最终也只是轻轻唤了一声:「凌瑶?」

      「我不是,我不是凌瑶!」少女的声音听起来浑浊又古怪,她一边否认着,一边剧烈地摇着头。我向前走了一步,她将自己的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像是走调的小提琴。

      「我不会伤害你的。」我蹲下来,手掌停在了她的头上,想了想,最终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我是你兄长的朋友。」

      「兄长……」听到这熟悉的二字,少女呜咽起来,口里模糊地重复着,疯傻之人也不过如此。不知道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能徒劳地拍拍她的背,然后轻叹一声。

      「兄长是不是来救我了?」哭了许久,少女问我,也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我点点头,随后又反应过来她看不见,便道:「是的。」

      「他在哪?」凌瑶不依不饶。

      「他就快来了。」我只有这么一句能告诉她。

      凌瑶听罢,又开始啜泣。我想起王小红的手帕还未归还给她,便借花献佛,想将手帕塞进凌瑶手里。然而凌瑶将双手藏在衣袖里,愣是不愿意伸出手来。我有些无奈,只好将手帕攥在手里,极为尴尬。

      「他不会来了,他一定是死了。」凌瑶哭着重复着,「我现在在这里,多半也要死了。」

      我还想说什么,花魇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王姑娘,该回房歇息了。」

      我回头看向她,她站在那里,脸上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她和落黄泉不同,后者是人如其名,只需一眼仿佛就能看到他从地狱爬上来的灵魂。而花魇,若不是这张不同寻常的脸,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寻常的姑娘,有着一份寻常的生活。

      难以想象,她是炼蛊人,手下系着无数哀嚎的生灵。

      我们无声地对视着,直到她率先打破沉寂。「王姑娘,走吧,同将死之人多费口舌,没有什么意义。」

      我瞥了一眼凌瑶,听见「将死之人」四字,可怜的少女不住地颤抖,头也埋得更深了。我像是被段傲霜传染了,忍不住皱了眉头。

      「王姑娘。」花魇又唤了我一声,我轻叹一声,顺从地跟着她出去了。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能保证自己安全的方法就是听命于人,这样才算是不给段傲霜添麻烦,也不给自己添麻烦。

      段傲霜。

      想到那张八百万脸,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空开阔,明明不久前,我看到的天还只是一条线。我被八百万脸扔在悬崖下,和一个脾气又臭又大的大公子关在一起。

      他会过来救我吗?

      我发出这样的疑问,然后给自己一个肯定的回答,好像如果不这样回答,我也会像凌瑶那样崩溃在这个世界。我又一次想念我的世界的一切,如果死在了这里,我一定会后悔跟渣男前男友分手前没有多给他几个耳光。

      花魇将我带入碧霞宫中的一间房间,碧霞宫虽说被落黄泉所占,所幸这宫内没有感染上其主的阴寒。说是宫,更似一处幽雅的园林。我走进房间,花魇跟进来,依旧是她温和的语气,仿佛酒店前台的态度,问我:「王姑娘,可有什么要求?」

      「什么要求?」

      「若是觉得少了什么,可以告诉在下,在下定当为您置办。」

      她这奇怪的态度,让我觉得自己仿若碧霞宫的坐上宾。我环视四周,心说我想要的东西你也没法拿来,便摇摇头。花魇微微颔首,道一句「在下先行告退。」就离开了。

      我有点惊诧,这就放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吗,就不担心我逃跑吗。如此这般,我怕有蹊跷,站在木质推窗前思索半天,决心还是等到入夜再出去探一探。刚想回到床边,花魇又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套衣服。

      「还请王姑娘更衣。」

      「有什么事吗?」

      「是宫主的意思。」花魇轻笑着,「见姑娘一直穿着破败的衣服,宫主便让我取了这身衣裳来。」

      我眯起双眼,只觉得这落黄泉着实古怪。他将我捉来,却又拿我当客人而非俘虏。就算优待俘虏也不是这么个优待法。花魇见我半天不开口说话,出声唤了一句:「王姑娘?」

      「啊,在。」

      「这衣服,我就搁在床边了。」

      还不及我点头,花魇就将衣服放下,而后微笑着退了出去。我拿起床上的裙子端详许久,是一件雪青色的襦裙,上面绣着鸢尾花的图案。在现世的学校里曾在见过汉服社的姑娘们穿着汉服,头发或挽或垂,一个个都是巧笑倩兮的美人模样。我思考着要不要换下身上的短袖短裙,最终还是松开了攥着裙子的手。

      裙子很美,可是我带不走,也不该被我带走。

      我坐在床榻上,裹着段傲霜的长袍。这袍上早已没有了他的气息,只有污垢,混杂着我的温度渗入每一缕丝线中。我只能静静等着夜晚来到,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很多人在看言情小说时,总是不喜欢被男主角保护的女主角。人们很多时候厌恶弱者,其实也是对自己无能的难以容忍。

      我将头埋进膝间,以求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在我昏昏欲睡之际,我听见有人打开了门,脚步声却轻至几乎不可闻。我猛地抬起头,是落黄泉。

      「你来干什……」

      「换上衣服,随我出来。」他甚至不给我说完话的机会,面具下的表情也不可捉摸。我怔怔地看着他,许是以为我没有听清,他又重复了一次。

      「去哪?」

      「用晚膳。」落黄泉顿了一下,「顺便见一见碧霞宫的小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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