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碗往生茶 常道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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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道镜花水月，看得见却摸不着，若是看见了也是那虚幻眯了眼，若是摸着了，便是立马溜过指间消失不见。
一缕白烟袅袅而上，底下的水开始躁动不安，茶盖也被水汽蒸腾的扑棱做响。
一只手拎过茶壶，止住那些杂音，寂静空间只有冲击着碗璧的水声响。
碗中水位缓缓上升，直直抵达碗沿与之齐平将止，不多一分，不差一毫。
视线静静垂下，注视着水中倒影，里面的女子没被遮挡的肌肤，即使是在昏暗灯光下，依旧盈盈动人。
月水伸手，抚上这看了二十多年的熟悉脸孔，水中女子朝她拉开个讥讽的笑容。
“呵。”
一声轻笑溢出，而后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忽又想到今日那名强装老成却抑不住眉眼中，当属她这个年纪应有令人轻羡朝气的少女。
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思绪随之飘远，回忆纷至沓来。
……………………
许是从她饥寒交迫昏倒在酒馆那一刻开始，这辈子，便和酒馆结下了纠缠不清的孽缘……
“瞧瞧瞧瞧，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的如此标致。”
丝竹管乐不绝于耳，见她端一壶茶出现，店中便有熟客开始打趣，微微前倾的身子，眼中靡靡之色蔓延，年纪尚轻的月水对客人灼热的打量手足无措，茫然环顾，其他同行都是与她一般姿色妍丽的姑娘，她们对她这个刚来就夺走所有客人目光的新手可不怎么友好，一个个或是装作看不见，又或者索性扯着嘲讽笑容对上她的求助熟若无睹。
没有其他法子，月水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为客人斟茶。
臀上传来压迫，月水被这高于自己体温烫的一跳。
“咔。”
茶壶摔的粉碎。
“去！真是扫兴。”客人的脸立马拉下，这不识情趣的举措搞得他脸色不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客官。”这时其他同行才仿佛活了过来，带着暧昧的眼神扭着细腰偎上客人，手在他胸前画着圈圈边发出娇柔的声音:“让我给您赔罪行吗~”
“哟~还是小莉娘懂得多~”客人满意的受着小意伺候，娇滴滴的女人转过脸朝向月水时又变得凶狠，眼神示意她赶紧收拾好滚。
月水蹲下一点一点拾起碎片，不用想同行们绝不愿意告诉她扫帚的位置，耳边又听到一句幸灾乐祸的声音。
“喂，姐姐找你。”
月水身子一抖，耳边更是吃吃的笑起。
所谓姐姐，便是这酒馆的老板，也是昏倒后月水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
姐姐长得很美，这有目共睹，即使气氛压抑，站在她面前光听她的声音都能想象出她是如何美丽，奇怪的是，她很少现于人前。
“你又犯错了。”尾音魅人上调，声线中带着几缕慵懒，月水不敢抬头，敛下眸子盯着她因染着凤仙花汁的衬的更为娇嫩的白皙的脚，上头的凤仙花汁还未干，指甲泛着水润光泽。
“对不起。”喉咙微堵，鉴于之前的教训，还是口齿清楚的吐出一句，但身体却已经开始偷偷绷紧。
“啪！”
破空而来的一声鞭响。
又急又快，手臂上立马多了一道红痕，月水咬紧下唇，才不让声音泄出口腔，脊背上却开始渗了汗。
“说说你又犯了什么错。”懒洋洋甚至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的声音，与之而来的又是打在腰上的一道鞭声，那肉瞬间收缩火辣感觉，狠狠的拉动着那根几欲昏迷的神经。
有时候月水在想，为什么老板能一边用着漠不关心的语气说着斥责的话，一边鞭子又打的如此有力。
只是很快黑暗袭来由不得她再发散思绪，临昏过去前只祈愿以后一定得少犯错，少吃老板的鞭子。
再过了几年月水出落的越发夺目，二八年华的身体初俱玲珑，客人们的眼神也是越加热切，不过月水也学会如何与客人虚与委蛇，游走在男人之间，甜苦各半，若是遇上一昧激进的客人，月水也唯有忍耐着。
所以吃的鞭子也从一天二顿变成了一月一顿。
若说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便是月水学到一手泡茶好手艺，尤其是她泡的往生茶，最得老板喜爱。
“以半夏，延胡为辅，干镜花为主，甘草调和，文火慢煮……”懒洋洋的调子在那珠帘后传出。
月水在桌前细心按老板所说将药材研磨至粉，再将其按比例包入药包，放进盛着泉水的茶壶中，小火加热，待茶水沸腾，先用其润洗茶碗，再用小镊子夹出药包，然后再放进几颗冰块，续上一杯，低头将浅绿色澄清茶碗呈给老板。
不敢看老板似乎成了习惯，这几年月水见到老板的脸的次数屈指可数。
视线在老板白皙柔嫩的大腿流连，肌肤依旧如少女般吹弹可破，在她印象中老板从未受岁月影响，没有变老过，难道，这往生茶会让人永驻青春吗？
永驻青春，这是一个对女人来说多么充满诱惑的词啊。对她们这种吃青春饭的人来说更是弥足珍贵，花无百日红，当你颜色不再时，又有谁会疼惜你。
“所以，你想尝尝往生茶的滋味吧。”即便是垂着头，老板也看出她的心思。
面对立马变得惶恐的月水，老板并没有甩鞭子，反倒亲手斟了一杯递到水月眼前。
鲜红的指甲，浅绿的茶水，饱满的指腹刺激着视觉。
月水战战兢兢矮身接下，若是此刻老板递与她一杯毒酒她也是闭上眼仰头灌下。
“啧，如牛饮水，这往生茶得细品才是，个中的滋味也唯有自己清楚，罢了，一个毛头丫头而已，退下吧。”
得了老板的轻斥，月水福身而退，身上持续着的火辣痛觉在关上门的那一刻才和呼出的气一同消散，还好没得鞭子，这身子似乎越加娇贵吃不得苦，一道鞭伤得养好久，到时候干活不利索又免不了挨打。
下楼梯望着那一张张正值青春的脸，倒没了几张老面孔，不过这几年前前后后又增了一些新人，总体人数倒是没变，有谁会注意那些老面孔们为何的消失呢，提起名字也是茫然的样子。
这名字叫的都是些花名，更像是编号，没有人知道她们的本名，这个小莉娘不见了，新的小莉娘又会出现，没了本名，整个人的存在都是随时可以被替代的，新老更替的现象很正常。
花镜这个名字也是老板取的，花娘便是花名，是她赋予了她在这世界上存活的资格，原来的名字月水已经记不清了，这代表她的过去也在那场昏迷时消失了吧。
不过毕竟是共同生活了几年的姐妹，月水更愿往她们是被爱慕的客人赎身买了去，从此离开这个地方好好生活的方向想。
若她们找到了归宿，那自己的归宿又在哪。
撑开伞走出屋檐，思绪随这滚滚乌云变得沉重。
他会是店里的客人吗，或是天桥卖簪花的货郎，还是会一辈子待在酒楼侍候老板……
想着想着，伞沿就被一股大力撞开，缱绻雨丝落进微敞的领口，冷的瑟缩了一下，又马上被包裹进一个温暖空间。
抬眼对上的是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剑眉星目，俊朗的令人移不开视线。
“失礼了。”清朗中略低音的声线，因为还是个少年，气息并没有那么富有侵略性，但也足以让月水双颊染上粉色。
她又怎么会看不懂他的眼神，少年慕艾，那眼中的火热她每天都看得到又怎么不熟悉。
偏怕这连绵的雨打湿衣裳，又不知哪来的邪风将伞径直吹走，于是声也软了，眼也红了，请求少年送她回酒楼。
只不过是对付客人的一套手段，哪知这少年竟直白的询问月水芳名。
月水惊愕的檀口微张，下一秒脸颊愈加通红，衬得娇媚无双，一副好颜色。
“奴唤花镜。”
“花镜。”从他口中吐出二字，将个风尘之名念得霁月清风，不生一丝暧昧。
水月越加奇怪，她长袖善舞，这副面容在上了年纪的客人更是无往不利，更何况还是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但怎么到这一个楞头小子面前，她反而束手无策。
“是。”她应答。
“然后呢？然后呢？他送你回酒楼没有？”少女再次凑近，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充满着不谙世事的好奇。
真是惹人怜爱。
月水掩袖淡笑，满足了她的好奇:“送了。”
“啊~他就是你喜欢的人吧。”少女趴在桌子上一副她已将事情了解清楚的揶揄神色，而后又歪头抛出一连串问题:“原来月水你之前叫做花镜啊，怎么改名了？还有后面你们在一起了吗？你那个老板知道吗？”
月水一如既往地仰头灌茶，往生茶入口，先是泛苦，但苦中带甜勉强能咽，而后那点甜又泛成了酸，又成了辣，她年年品，月月品，日日品，品到舌头麻木再也品不出滋味，也不知往生茶最后的余味是什么味道。
“那便是，接下去的故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碗往生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