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AE》温六爷的旧时光

1、你是路人甲 不巧还有点傻

　　左昀第一次来公司，距离毕业典礼结束不过22小时。
　　三场告别宴席成流水通告，六小时火车换了景致，去旅馆放下行李洗了脸后她就踏上了去公司的公交车。
　　不同于其他国际4A深处繁华喧闹的北京城中央，澄宣坐落在四环边。当她地铁转公交到达这边时，越临近道路两旁的楼愈发破败：遮雨棚七零八落、墙灰凋零破败，转头看向另一边，路边三蹦子和奔驰一起抢灯，隔着车窗她看见奔驰车主探出头，隐约瞧着口型是咒骂，不过三蹦子并不理会，趾高气昂地从奔驰车前斜穿而过。
　　左昀收了视线，掏出一颗糖含在嘴里。说不失落是骗自己，这地方，感觉跟自己小县城的家乡没什么区别。
　　大概是路上这份小怨艾搅合得她有点心不在焉，进了公司后，她开始纠结，是直接联系当时校招给她通知的HR，还是咨询前台那个正在打电话的漂亮小姐姐呢？
　　她想哪一个方式更礼貌，耗时两分钟，恍然惊觉自己太过慎重，又赶忙掏出手机给HR发短信，说自己已经到了。
　　HR很快回复，在开会，请稍后。
　　她顺了顺心情，低头玩着自己的诺基亚lumia520，这款手机已经绝版，难用得要命，她想不起当初买它时是因为对windows8的向往还是因为高中时用诺基亚的少年情谊。
　　不知不觉过了半小时，进公司的人渐渐减少，前台这边原来几个没有门卡的人，也都不多时被人领进公司，只剩下自己和另外一个男生还坐着。左昀感觉自己像是从早市待价而沽的新鲜小白菜，变成了中午一颗叶子蔫蔫的胡萝卜。
　　百无聊赖，又打开手机，想和刚刚去山西支教的念真闲扯几句，微信却突然无响应。
　　我……
　　我拿到第一个月工资一定换掉你！
　　左昀愤愤地想着，随手麻溜地揭开后盖取了电池，准备重启。
　　低着头摆弄的时候，一双有点灰的小白鞋路过她的眼前，她走神地想，北京大城市的人还真是不修边幅。
　　“你是左昀吧，”他念左的时候，带着一丝丝“zhuo”的气音，感觉像是南方人。
　　左昀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清朗的男生正对着座椅那头的男生问话，那男生摇摇头，他也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我是左昀，”左昀抽了抽嘴角，有点木然地说。
　　世界上最大的误会莫过于，左昀觉得自己是一脸乖巧，丛凉川觉得新来的这孩子有点，呆。

　　丛凉川沉默地在前面带路。HR刚刚微信他说自己的会有点久，门口有个孩子叫左昀，是今年的校招生，分给你们组的，你去领进来吧。
　　他没想到左昀是个女生，一直以来都是王桐挑简历，他最近一段时间一人做两份工作，分身乏术。
　　身后的孩子像个小哑巴，从门口到工位大概一分钟，她竟然一句话都没说，甚至听不见脚步声，回想半个月前招来的一个实习生，可是喋喋不休拉着他问了一路。
　　丛凉川手里有份预算单着急发，就把左昀领到了他工位旁的会议室，让她自己先坐一会，“王桐待会过来，你见一下。”
　　左昀想，王桐大概是她的领导吧。她坐在会议室桌子里侧，面前的玻璃板上有一些残存的圈圈和字迹，她猜想着这个会议室之前的头脑风暴，想到自己以后也会在这样明朗的地方，握着笔指点纵横，心里突然又有了一些跃跃欲试的期待。
　　脑海里的小剧场还未展开，那个接自己的男生又风一般侧着身子顶开门，一个转身抱着笔记本站在她面前，玻璃门摇晃了两下隔开门外的喧嚣。
　　“真巧，今天全去开会了，HR不在，王桐一大早就去苏老师那了。”丛凉川也不管她听没听懂，自顾自地说着。
　　他放下电脑，拿起马克笔说，“王桐让我带你先熟悉一下，我给你讲一下部门结构吧。”说着就往玻璃板上写字，划了两下，笔干的。
　　“额……”他冷着脸说了声你等会就出去了，没过一分钟又握着两根笔回来。
　　左昀想，是去文具室之类的地方取笔了吗？自己刚刚是不是应该主动说我去拿？可是我也不知道地方啊，她正在想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好，丛凉川已经眉头微皱，盯着她明显走神的眼睛开始讲课。

　　“你马上要来的组就是我们这个组，”丛凉川在玻璃板上写下王桐的名字，左昀想，这人应该不是个很喜欢客套的人，像HR就一直超热情地对她说，咱们公司在业内也是很好的。
　　我们，咱们。
　　“王桐是AM，小京姐最近休假了。”丛凉川边说边写字，对了，“我叫重娘窜。”
　　什么？娘窜？左昀心想应该是口音的问题，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在继续写写画画，“我们这个组是从属于苏老师下面的，苏老师是AD，她下面还有其他三个组，分别是书源、叶脉和程易泽。”
　　左昀有些懵懂地看着他，很想问AD和AM都是什么意思，AD钙奶？又直觉这些称谓应该是很基础的，问出来约莫会显得愚蠢。
　　丛凉川自然是不知道她这些小九九，他只是觉得这姑娘的神情有点慢半拍，这样的性子要怎么适应公关这行哎。
　　不过这些自然轮不到他操心，王桐只交代他要做介绍，他就为她专门上了一课澄宣第一事业部人力架构培训。
　　“苏老师并行的还有四位D，这些，这些你也不用认识，我待了一年也没什么交集，”丛凉川用XX代替了那些不需要知道的名字，然后横画了一个歪歪的大括号在最上面，“事业部的总经理是乔总，你会需要找她签一些文件。”
　　他把马克笔插好笔套，握在手上，拔开又合紧，安静的会议室里重复着这清脆的声音。左昀不发一语地看着他，她不知道他是否说完了，只好端正地坐着。
　　丛凉川被她看得发毛，磕了磕上下牙，轻快地说道，“大概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薪水？晋升？加班？租房指南？他在脑海中快速过滤着信息，想着哪些可以直接说哪些违反公司条例哪些说了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丛凉川打小很好看，也打小善于礼貌规避女生故意制造的小麻烦。
　　沉默了两秒，左昀过滤了所有的疑问，可以自己查找的可以日后慢慢观察的，问出了一个实在憋不住的——
　　“您好，您叫什么名字，我刚刚没有听清楚。”

　　丛凉川握笔的手明显颤了一下。
　　左昀用余光看到的，她还是问了一个蠢问题是不是。
　　不要问薪酬，会显得你过分在意金钱不注重成长，领导会对你印象不好。她之前看过的帖子是这样说的，第一份工作重在学习，而不要只看钱。
　　也不要问生活琐事，独立生活是一个学生走出象牙塔迈入社会的第一步，这里是工作场合，他们是你的领导，四海之内只有那个唠叨的太后是你妈。
　　你可以适当问一下晋升和工作日常，显得你上进努力有规划，但是，她不太好意思问，她觉得日久天长她会慢慢知道，就算她不打听也会有善于打听的同事告诉她。
　　可丛凉川不这么想，他隐隐觉得真的招了个呆瓜，虽然据说她的简历是王桐从人力那里用一瓶神仙水“抢”来的，但也只能说明，她抢了个傻子。
　　像自己这么有颜有脑子，且为男性的下属，可不是容易招到的。
　　“我叫重娘窜，”他复述了一遍，目光如炬，却似乎，看到了眼前这姑娘隐约的笑意。
　　他心下了然，敢情在这等着嘲笑我的普通话啊。他转过身，几分好笑地挑了嘴角，用马克笔在玻璃板上写下了三个大字。
　　丛凉川。

　　介绍完丛凉川便不再说话，发给戴颖的预算单又被打回来了，说预算砍了两万重新做。
　　我日你大爷，怎么不早说，我刚发给你你就说。
　　他用舌头抵着腮帮转了一圈，随手减了一篇稿件的撰写和发布，又去掉了一个微博大号。
　　嗯，完美。
　　唯一不完美的是屋子里这个小朋友，也不说话也不玩手机，只乖巧地坐着，眼睛似乎在看他的电脑背面，又似乎只是假装在凝视。
　　“什么时候回来？”丛凉川敲开王桐的头像问道，颇有些不耐烦，真是不该进来，现在走显得冷漠无情不走却如坐针毡，到底是谁在面试谁啊。
　　“说到哪了？”门猛地被推开，一个染着栗色短发的白净女孩探头进来。左昀看着她的脸和神态，觉得应该只比自己大两岁。她没有想象中那种公关女踩着高跟鞋画着浓妆的精致，言谈间仿佛一个小丫头一样毫无领导架子。
　　她是丛凉川的领导吗？她镇得住他么？
　　她一边想着一边站起来看着她，王桐笑嘻嘻地凑进来，“我是王桐，你是左昀是吧。你们刚刚都聊啥啦？”她看看丛凉川，后者以眼神示意她，王桐瞥了一眼玻璃板状作惊讶地感慨，“说得还真不少哈哈，成，我也没啥说的了。你是明天来上班吧，我加一下你微信。”
　　左昀猛地想起自己一个小时前在门口那里抠掉了电池，今天真是诸事不利啊。“稍等，”她掏出手机火速重启，只可惜，上帝偏偏喜欢看你在街头淋雨狂奔时，再安排一辆车压着水坑溅你一身。
　　她的手机，好死不死，亮了亮屏幕便直接关机了。
　　左昀来不及思考关机的缘由，因为王桐还在眼前站着，只好冒冒失失转身拿出书包里的笔记本和笔说道，“手机坏掉了，您方便写一下微信号么？我晚上回去加你。”
　　王桐有些楞，这个年代，你可以扫一扫摇一摇加好友，没见要，写一写的。
　　可是看她拘谨的样子，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写就写吧，让她画个二维码给她也不是不可以啊。
　　丛凉川倒是没有了唠嗑的闲情逸致，轻轻地向后晃了旋转椅子到墙边，利落起身，抱着电脑出了门。
　　“住的地方都找好了吧，下周一上班没问题吧，”王桐好久没写自己的微信号，写完突然想起这还是和前男友的纪念日，心里一阵悠然，也未听清左昀那怯怯的两声嗯嗯。

　　6月30号，左昀离开学校踏进社会的第一天，北京慷慨她一个晴空万里，她却回馈了一个彤云密布。
　　她坐上公交车慢悠悠地晃回短暂安身的青旅，北京这么大，她握紧拳头却虚浮无力。
　　一头歪在玻璃窗上，插上耳机，假装自己是个正在拍MV的——
　　背景板路人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