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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约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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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实在担忧繁缕姐姐,今日得了闲暇遂至御史府上探望。
踏进大门,便嗅得浓郁栀子花香。探花府建得极为宽敞。两侧铺满各类花草,此刻正巧是栀子花开的时节,我顺手掐了一朵放在身上。
杏娘相隔老远,见是我们来了,随即打发了管家,亲自为我们引路。
“好些年未见莞琰小姐了,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杏娘和善地笑着。
“是啊,可是杏娘样貌还是如同旧时一般,一点不见变化。”我说。
“莞琰小姐真是抬举我了。岁月不饶人,许多年了,哪能一点不见老啊。”
我认真望向她,“我说真的。”杏娘是繁缕姐姐已故生母的陪嫁丫头,夏何两家世代交好,我年幼时也常受她照拂。如今相见,心中甚是亲近。
穿过雕梁画栋,转过亭台水榭,方到繁缕姐姐所在的厢房。
轻推朱门,兴是门框料子陈旧,木门推搡摩擦间发出一阵吱吖声。满屋子中药味夹杂着淡淡熏香席卷而来。繁缕姐姐身着白色缎衣,青丝垂散腰间,未施粉黛,卧在金丝楠木炕上小憩。
她本就睡得不沉,推门时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她。她睁开惺忪睡眼,见是我来探望她,一如儿时般向我甜笑。
“今日莞琰妹妹怎有闲空来探望我了。”她向我伸出双臂,调皮戏谑道。
我接过她的双手握住,“我听繁缕姐姐这话,倒似嗔怪我许久不前来探望,彼此间竟起了生分么。”
她从我掌中抽出手,轻弹我的鼻子,“哪能呀。女儿家长大了,心中牵挂的心事也就多了。莫不是妄动凡心害起了相思病。我可听侍女们说,何家小姐如今正和端王,淑王打的火热。”
我轻拍了她的手臂,“丫头婆子们闲下无事,只晓得嚼舌根子以讹传讹。我只是与他们相见过几面,算不得有多熟识。”
“其实借此机会熟悉熟悉也好,从中挑取个称心如意的总好过将来圣上一纸婚约随意将你许了人家。”她的声音低沉又意味深长。
“我明白。”我趴在繁缕姐姐手上的扇子旁嗅着,“姐姐的扇子真好看,画工好,题词也写得好,而且还好香啊。”
“我在绸缎扇面上抹了宫中秘制的香料,据说能留香数月。真是什么好东西都瞒不过你。你若喜欢便把这扇子拿去吧。”繁缕笑言。
“那就多谢姐姐了。”我说。
与她闲聊了一会儿,想起她之前身体抱恙之事,便问,“姐姐近来身体可好?前日宴席之上你旧症发作,如今可恢复了些?”
“那时贪杯饮了凉酒,惹得脾胃不适,早已恢复如常。劳小妹牵挂费心了。”她的声音一如往昔般平和柔软。
“可我为何能闻到一屋子中药味。若当真恢复如常,姐姐又何须服药?”
繁缕听罢嗤笑了声,“你呀,狗鼻子真是灵巧,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我本嫌弃屋子草药味重了些,还特地燃了上好熏香放置屋内。”
“既然知道瞒不过我,便不要瞒我。府里郎中诊断后究竟如何交代的?”我望向她的双目。每当我想从别人口中探听真相就会看对方的眼睛,总觉得如此对方便很难欺我,即便欺我,我也能从对方闪躲不定的眼神中察觉出端倪。
她果真避开了我的眼神,唏嘘长叹一口气,“我这身子,自娘胎落地便小病成灾,虽不至于患上重疾夺了命去,却也活得小意谨慎。春去春又来,如此熬过二十个年头,我早已释然,所以,也算不得什么打紧的。”
我不自觉中攒紧她的袖口,“姐姐如今怎的这般自怨自艾,以前你可不这般,过去你从不服输认命,恨不能与天公斗法。几年不见,嫁作人妇,竟换个人似的,难不成是沈大人待你不好?”
繁缕皱起眉头,捏住我鼻子,“看你这蠢丫头想到哪去了,你思想如此活泛天马行空,何不如去当个说书先生呢。”
“好了好了,我方才说沈大人待你不好的话收回。看你如此紧张维护他,便知他待你定是甚好的。你夫妇二人必定伉俪情深。”我见她反应如此激烈,唯恐别人说她夫君一点儿不是,果真出了嫁的女子,便会一颗心都扑给自家相公么?
我俩闲聊之际,杏娘已端了盆糕点进屋,她左手轻轻拂去桌上的灰尘,右手将盆放置桌上。刹那间我望到她少了半截的食指,心下猛然一颤。这是孩童时她为了救我才受的伤,任由时光荏苒,再次相见,断指处依旧触目惊心。
杏娘并未留意到我的心乱,和煦笑着,“这是我刚做的芙蓉糕,记得菀琰小姐以前最爱吃了,快尝尝,试试杏娘的手艺是否有长进。”
我压抑住心下酸涩,伸手捡了块糕品尝,松香细腻,还是小时熟悉的口味,却不敢开口说话,我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哽咽,只得僵笑向她点头示意赞许。
繁缕心细如尘,待得杏娘退出房内后,方问我为何神情异常。
“我看到杏娘断了半截的食指,心下好生难过自责。”
繁缕听罢便坦然了,“原来是为这事。许多年过去,杏娘早已习惯了。何况此事不能怪你。我的好妹妹,可别再胡乱自责了。”
繁缕虽是如此说,可我仍是在意。怎么可能不在意呢?那截手指终是因我而断。那时正当五六岁贪玩不知事的年纪,我与繁缕在丞相府后院玩耍,我却忽然觉得脖子间生起一阵凉意,正想伸手触摸,却被一旁的杏娘大声呵斥住,繁缕姐姐结结巴巴告诉我,我脖子上有蛇,周边跟随的丫鬟小厮早已吓得魂都没了,还是杏娘强行镇定,在千钧一发之际,徒手掐住蛇头将蛇从我身上甩下来。后来我方知,那是银环蛇,口齿分泌剧毒,杏娘手指被毒蛇所咬,几经折腾,在阎王爷那走了几糟才万幸保住性命,只是她被咬的那截手指却难以保住。旧事涌上心头,恩情怎能忘却。
此时正值盛夏,屋外蝉鸣不止,外头一阵喧闹,我扶起繁缕姐姐走出屋门。
见是一个三四岁小童爬上了庭院里的假山,却又不敢下来,紧紧趴在假山顶上不敢动,那模样滑稽有趣极了。
我询问繁缕,“那是谁家的孩子?小小幼童,好生顽皮捣蛋。”
繁缕说,“那是我一远方亲戚的孩子,家中遭遇变故,暂居府上。”
那顽童试着往山腰上挪动了几步,复而向下眺望,惊蛰不已,竟兀自哭了起来。
杏娘见状不妙,急忙爬上山腰,抱住那小童,杏娘却因重心不稳,脚下生滑,一个踉跄举着孩子坠落下来。幸而假山不高,又有杏娘护着,小童并无大碍。
一场变故发生得太快,我还未反应过来,隔了半晌,四周小厮丫头惊得乱作一团去将二人扶起。小童自知犯错,跳到一旁老实站好,不敢望向繁缕。杏娘反倒是摔伤了,虽有人搀扶仍站立不稳。
繁缕望向那幼童,眼中升起怒意,责备身旁一老妪,“我让你好生看管好画屏,他怎还是如此顽劣不堪?方才他又生如此多事端,你管教不严当受何罚?”
“按照夏府规矩,老身应当自罚半月俸禄。”那老妪说道。
繁缕满目失望看向那孩童,嘘唏一声,收回眼神,“莫氏,你在我夏府也是干了二十载有余的老人了,我见你为人忠厚,干活心细,才将你带至沈府。如今怎么做事总生纰漏,还是这孩童顽劣异常,不好管教?”
莫氏站在前方护住小童,“是我管教无方,还望夫人恕罪。”
繁缕转过头去说:“这回作罢。下次再犯,我便遣人将他送回夏府。”
我见繁缕姐姐似乎很是气恼,宽慰她道,“这孩子叫画屏啊,看着倒是精灵聪慧,孩童无知不省事罢了,姐姐何须与他计较。他这回酿成祸事已吓破了胆,方才趴在山腰哭得那叫一个凄凉,谅他下回也不敢再犯。”
我说罢周遭丫头婆子都忍不住偷笑,我给莫氏使了个眼神,暗示她赶紧带着小孩离去。莫氏是个精明人,看懂我的暗示,行了个礼便抱着孩童离去了。
一行人搀扶杏娘进了屋子,郎中看罢,皱眉摇头,“这右腿摔得太重,只怕是折了。要想恢复如常人确实此生无望,但是有望三五载内恢复行走能力。”
我耐住性子询问,“郎中,你说通俗点,杏娘到底伤势如何?”
“简单来讲,她这右腿算是瘸了。”郎中说。
还没等那郎中说完,繁缕已怒,“庸医休得胡乱言语,分明是你医术不精。”
杏娘说,“小姐,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别怪郎中。”
“分明是我治家不严连累了你,你又何过有之?杏娘,这一生,我负你太多。”繁缕说。
繁缕的娘亲过世极早。杏娘是她生母的陪嫁丫头,十多岁起就照顾繁缕。她们的情分远不是寻常的主仆之情可相比拟。此时听繁缕说她负她太多,心中倍加哀恸,我又何尝不是于她有愧呢。人们终其一生,世事无常,旦夕祸福,谁又能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