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行妖录》懒散成球

4、仗义

　　中年贼人带着年轻捕快走出围观的人群，沿着街道七拐八拐的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了坊市的角落里一个破败的土房面前。
　　那土房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被修葺过了，顶上的砖瓦早已破败不堪，墙角布满青苔，门口放着一个只剩半截的破水缸，水缸里有浅浅的半缸子水，里面的水都露出绿油油的颜色，甚至能看到蜉蝣的身影，显然早已不堪敷用。
　　年轻捕快暗暗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个中年贼人之所以如此贫困，多半是因为懒惰的原因，他连家里的卫生都不肯用心收拾一下，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然而进得土房之中，他才知道刚才屋外的那番破败情景还不及屋内的十分之一，原来这间土房早已经垮塌了一大半，除了门口那两扇墙壁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是用破烂的草席遮挡起来，屋内只能用“家徒四壁”四个字来形容，除了一张大土炕之外，甚至连张桌子板凳都没有！
　　不过那个中年贼人倒是没撒谎，大土炕上的确躺着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妪，瘦弱不堪，面黄肌瘦，听到门口有响动，那老妪奋力的支撑起身体，对着门口侧耳问到：“是我儿回来了吗，我儿今日可曾找到事做？”
　　中年贼人鼻头一酸，跪倒在炕前扶着那老妪的手哭到：“母亲，孩儿对不起您，孩儿今日仍没找到事做，也没找到吃的，是孩儿不孝，孩儿对不起母亲，呜呜呜……”
　　老妪眼里跟着挤出几滴泪水，年轻捕快注意到，老妪的眼睛浑浊不堪，一直在用手抚摸着中年贼人的脸，瞳孔却并没有聚焦，看来正如中年贼人所说，这个老妪的确是个瞎子。
　　年轻捕快心头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走到那中年贼人背后，略带责怪地说到：“我看你年纪也不大，随随便便找点事做，哪怕不能发家致富，但至少可以求个温饱，为何你却屡次三番欺骗你母亲？我看你不是找不到事做，根本就是懒，宁愿让七旬老母饿死，也不肯正正经经去工作，像你这样的人，更加让我觉得可恶！看来今日我不但不能放过你，还要更加严惩，这样才能让你幡然悔悟，从此以后踏踏实实的做人！”
　　他的突然出声吓了那老妪一跳，老妪当即抓紧自己儿子的手，惶恐地问到：“我儿，这屋里怎么还有一个人？”
　　中年贼人急忙抓紧老妪的手，柔声安慰她到：“母亲别怕，这是……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他今日是特地来看望您的。”
　　“朋友？”老妪虽然眼瞎，但心里却并不糊涂，疑惑地问到：“既是你朋友，为何说要严惩你？我儿你告诉我实话，这位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不是在外头犯了什么事，让别人给抓住了？”
　　“母亲……”中年贼人一时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老妪听到了他的抽泣声，脸上的表情更加慌乱了，连忙将一双瞎眼转往年轻捕快的方向，惊慌地问到：“这位贵人，我儿是不是犯什么事了？若是我儿有什么得罪贵人的地方，还请贵人看在老身只有这一个独子的份上，放他一马，老身这就给您磕头了，老身给您磕头了！”
　　说完这老妪竭尽全力，竟想强拖着病弱的身躯，爬起来给那年轻捕快磕头。
　　年轻捕快连忙上前拦住她，同时嘴里安慰到：“老人家您不必惊慌，您儿子没有犯什么事，我只是听说他家里有一个体弱多病的老母亲，所以特地来看看，我今天真是来看您的，我不会对您儿子不利！”
　　在他的连番劝慰下，那老妪终于平静了下来，不过她紧紧抓住年轻捕快的手，哭哭啼啼地说到：“我刚才听贵人训斥我儿，其实贵人您误会了，我儿并不是懒惰，只是他早年生了肺病，身体孱弱，干不得重活，可是他又没有其他的一技之长，除了做苦力之外，他什么都不会，所以我儿一直找不到事做，还请贵人怜悯，如果我儿有什么得罪贵人的地方，请贵人您高抬贵手，放他一马，我们母子来生做牛做马，一定会报答贵人，请贵人万万勿要再为难我儿！”
　　年轻捕快的面色一愣，他这才知道自己的确是误会了，原来那中年贼人并没有欺骗老妪，他之所以找不到事做，还有这样的内情。
　　但是还没等他想好怎样回答，那中年贼人听完老妪的一番话，却早已经是泪流满面，他悲伤地扑到老妪身前，万分痛苦地自责到：“母亲，都是孩儿没用，连累了母亲！呜呜，若早知如此，孩儿当年就不该治那要命的肺疾，否则也不会害得母亲欠下一身债务，没日没夜的替人做针线活还债，结果连母亲的双眼都熬瞎了，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啊！”
　　母子俩抱头哭成一团，那年轻捕快在旁边看的心里难受，忍不住跨出这简陋的房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感觉胸口的那股郁闷稍微减缓了些。
　　片刻之后，中年贼人双眼如同桃子般走了出来，唯唯诺诺地对年轻捕快说到：“神捕大人，您刚才也看到了，小人并没有说谎，不知道神捕大人可否遵守您刚才的诺言，放小人一马？”
　　年轻捕快回过头来，面容严肃地说到：“律法就是律法，虽然你们母子两的遭遇的确是令人同情，但这并不代表着你就能免去受罚，否则若是每个家境有困难的人都学你一样，那这律法要来还有何用？所以很抱歉，虽然我很同情你们母子两的境况，不过该领的刑法，你还是要跟我去巡捕衙门领一趟！”
　　中年贼人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似乎没想到这年轻捕快竟然会说话不算话，他有些恼羞成怒地指着他说到：“你，你……”
　　年轻捕快抬起手来，将他的手指拨到一旁，并没有给他把话说完整的机会，随即淡淡一挑眉头，继续说到：“不过你放心，在你枷号的这三日之内，你的母亲我会替你照顾。我向你保证，等你回来的时候，你母亲一定会平平安安，并且吃得饱，穿得暖，而且等你回来之后，我会想办法帮你找份活计，到时候你只管踏踏实实地去做事，只要你勤快努力，你母子的后半辈子，一定会衣食无忧！”
　　这番突然地转折让那中年贼人神色一滞，随后他好半天反应过来，顿时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感激涕零的对年轻捕快磕头到：“谢谢神捕大人，谢谢神捕大人，小人……呜呜，小人代我母子二人，感谢神捕大人的救命之恩，从今以后小人这条命，就是大人您的了，呜呜……”
　　年轻捕快上前一步，扶起他道：“行了，其实我跟你一样，也是贫苦出生，同样是吃百家饭长大，所以我知道穷人的苦楚。你也不用说什么感激的话了，先去把你的母亲安顿好吧，然后跟我去巡捕衙门，你母亲这边，晚点儿我会带着饭食过来看她，你安心的服刑，三日之后，我带你去上工的地方。”
　　“谢谢神捕大人，谢谢神捕大人！”中年贼人还在用力磕头，似乎不这样无法表达他对年轻捕快的感激之情，这让年轻捕快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苦笑，对于他的执拗似乎毫无办法。
　　幸好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只听一个大嗓门在巷口外高声喊到：“四方，四方，你在不在里面，四方？”
　　年轻捕快面露喜色，连忙高声应答到：“福贵叔，我在这里，你快进来！”
　　一个同样穿着淄衣的中年捕快很快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门口，他嘴里叼着一根竹签，满脸都是玩世不恭的表情，看到房门口的一幕，顿时楞了一下，指着那跪在地上的中年贼人问到：“这是咋回事儿？”
　　年轻捕快把这对母子的事情跟他讲了一遍，中年捕快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逐渐消失了，缓缓露出一抹苦涩的神情，摇头叹道：“贫贱家庭万事哀呀！唉，还是你好心，肯出手帮他们，我朱福贵果然没有看错你这孩子，就凭着这份菩萨心肠，你以后一定是个好捕快！”
　　年轻捕快笑到：“福贵叔你忘了，我的目标可不仅仅只是做个好捕快，我将来要做的是天下第一神捕！”
　　中年捕快哈哈大笑到：“对对对，我们的四方将来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神捕，哈哈哈！不过四方，我今天来找你可是有正事儿，你赶快跟我回巡捕衙门去吧，上头有人来找你了！”
　　“上头有人找我？”年轻捕快迷惑地问到：“是谁找我？”
　　中年捕快眼神左右扫视了一下，像是有重要秘密一样凑到他耳旁，压低声音贼兮兮地说到：“说了你可别害怕，是羽林卫！”
　　“什么？”年轻捕快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一脸惊讶地问到：“羽林卫，是专门负责戍卫皇宫的羽林卫吗？他们来找我干什么，我跟他们又不认识！”
　　“我也不知道啊。”中年捕快摊手道：“那群人眼睛都长到脑门上去了，一进们就气势汹汹地问你在不在，我还以为是你犯了什么事，他们来拿人呢。结果后来荀捕头出来问明情况，他们拿出一道圣旨，说是奉旨邀你入宫，圣旨的具体内容要等见到你之后才能颁布，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找你，不过你还是赶紧跟我回去吧，那可是圣旨，要是耽搁了可是杀头的大罪！”
　　年轻捕快犹豫了一下，转过头去，对刚刚站起来的那个中年贼人说到：“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能等你了，等会儿你安顿好母亲之后自己到巡捕衙门来领刑，我相信你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中年贼人赶紧再一次跪了下来，面容坚毅地说到：“神捕大人请放心，小人只待安顿好自己的母亲，一定会亲自去巡捕衙门受刑，神捕大人如此帮助小人，小人若是还想着逃跑，岂不是猪狗不如！”
　　年轻捕快欣慰地点了点头，对那中年捕快说到：“那好福贵叔，我们就先回去吧。”
　　中年捕快笑嘻嘻的一巴掌拍在他肩头上，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到：“我早就知道我们四方不是普通人，依我看啊，这次皇帝发圣旨，一定是要加你的官儿，从此以后我们四方就要飞黄腾达了，日后说不定不止是天下第一神捕，还会成为天下第一大官啊，哈哈哈！”
　　年轻捕快赧然一笑，跟在他身后大步走出了巷子，身后只剩下那依然跪在地上的中年贼人，望着年轻捕快离去的方向，低声呢喃到：“李捕快？李四方？神捕大人请放心，小人以后一定踏踏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绝不辜负您的一番美意，也不会辜负大人对小人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