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路》望云间

2、邂逅 她与他，就

　　啊，菁儿回来啦！”穿过窗牖，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远望余辉下那道瘦弱的身影，搁下手中的女红，她从破旧的茅草屋里走了出来。
　　莫菁只是低着头，快速走过她的身边，莫菁不愿让她看到自己那双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她轻声应了一声“娘”后，跑进了自己的房中。
　　莫氏见状，急忙跟到她屋中，莫菁已用被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菁儿，你怎么了？”莫氏关切问道，语气中充满了焦急。
　　“没什么，娘。”她挪了挪身子，“我。。。只是有点累了。”
　　“还说没事！”莫氏试图掀开她的被子，然而莫菁却使劲的向面上蒙。然而，当莫菁放弃掩饰的那一瞬，忧伤已充斥在莫氏慈祥的眼眸中。
　　眼前的莫菁早已哭得双眼红肿，不漂亮的面容此刻却挂着无限的疲惫！
　　莫氏哽咽着，眼眸中微微泛着雾气。
　　“菁儿，你。。。这是怎么了？”
　　莫菁闭上双眼，并不回答，泪水还是簌簌的从眼角落下。
　　莫氏的心中仿佛已经有了答案。。。
　　“又有人欺负你了？是谁？告诉娘！”莫菁依旧不语，将脸别到了另一侧。
　　莫氏坐在榻边，轻拭着莫菁面上的泪，“菁儿，我的好孩子，不哭了。。。”
　　莫菁注视着窗沿，她，无法直视母亲温柔的眼眸。
　　“娘。。。您和爹爹后悔过当初收养我的决定。。。吗？”伴着这个长久的疑问，莫菁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莫氏惊愕，良久。
　　“柳安他们又欺负你了？”
　　“娘。。。“菁儿继续幽幽的道：“我做什么都会给大家带来麻烦，而且长的又很丑，所以大家才会对你们指指点点。。。娘，您和爹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呢？”
　　莫氏扶起了莫菁，柔声道：“你是我们的女儿啊，我们当然爱你。我和你爹从来都没有因为大家的缘故而要责备你。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是我们的好菁儿，虽然我们的日子很苦，但我们很快乐，不是吗？”
　　莫菁擦了擦泪水，她发现，母亲慈爱的脸庞也已布着两道深深的泪痕。
　　“可是，柳安他们欺人太甚，我好讨厌他们！”
　　“菁儿，不用去理会他们。只要我们一家三人在一起，我们就是幸福的。”
　　莫菁望着母亲，一头扎进了她的怀中。莫菁最大的幸福是这对收养她的夫妇给了她胜过亲生父母的爱。她一直想回馈他们的爱，可是上天却好似和她过不去，处处令她不顺，莫菁甚至觉得她的存在给爹娘带来了无数的坎坷。她的回馈成了泡影，她总是想让爹娘抛弃她，这样爹娘才会脱离她给他们带来的伤害。然而，爹娘永远都是那样爱她。只要莫菁和他们在一起，什么流言蜚语，什么艰难困苦，他们都可以承受。
　　“好了，菁儿不哭了，你累了吧？快去洗洗脸，”莫氏拿起了床角那件未完成的女红，对莫菁笑了笑，“娘亲给菁儿做的新衣裳就快完成啦，菁儿一会儿试一试，好让娘亲知道还该改哪。”
　　那只是一件青色的粗布衣，却有着莫氏夫妇对莫菁无尽的爱。
　　那匹青色的粗布，是莫氏夫妇省吃简用好久才买回的！
　　一切只因觉得亏欠莫菁！
　　莫菁是个懂事的孩子，家里的穷苦使她从没有向爹娘要过一点东西。即使是万分喜欢的，她也从不说要。
　　夕阳柔和的照射下，青色的粗布衣多了一抹锦缎都无法比拟的光彩！
　　莫菁望着那青色，柔柔的笑着。
　　缤纷五彩中，她只喜欢那青色，她觉得只有青色才令她感到泰然、静默。
　　莫菁转身又对温柔的娘笑了笑，决定重新快乐的面对人生。
　　破旧的窗牖外，红霞满天。那里面，包涵着美丽温和的光。。。
　　平凡的生活就如这江南的霞光，每日都会降临，每日都是同一模样，平凡而单调。谁人不喜欢那变幻莫测的云，时时写着神秘。然而，云海圣洁如冰川，处处透满寒气；霞光，则永远蕴涵着那份柔和，那份淡定。
　　莫菁的生活就是那霞光，平凡却很幸福。。。
　　不过这样的日子，并不真正属于她！
　　莫菁不知道，她的所有坎坷，正是上天对她无尽的眷顾。。。

　　柔和的晨曦，照满了江南每一隅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莫菁穿上了娘亲给她做的那件青色的新衣，走出了茅草屋。缕缕的阳光照得她好舒服，她长长的伸了个懒腰。爹娘已经出门了，莫菁也要开始新一天的工作，十二岁的女孩卷了卷袖子，提着两个大大的水桶向河畔走去。
　　走在林间的小径中，凉爽的风徐徐吹来。树影婆娑，有斑斑点点阳光的照耀。深远的鸟鸣，潺潺的流水声，奏成了林间最和谐的旋律。在这里，莫菁没有了恐惧，没有谁会来笑话她、欺负她，她也可以暂时搁下生活的重担，好好的享受这林间赠予她的一切。
　　尽头，是那条莫菁常来打水的溪流。静静的流水，草丛中满簇盛开的野花，蝴蝶在这里嬉戏，还有树枝摇曳时“沙沙”的声响，这里有莫菁喜欢的一切。每次她来，她都要在河畔的大石上坐一会儿。感受微风的吹拂，沐浴阳光的照耀。她总是采一大把野花，把它们编成三个花环，自己戴一个，另两个留给爹娘，然后才离开。
　　然而今日，莫菁的天堂被摧毁了。
　　水畔的浅草丛已被鲜红的血染盖，大石也溅上了斑斑血迹。四处遍散着死去人的尸身和破损的兵器，溪流边侵染着一片殷红，漂浮在水面的尸体随着溪水的流动来回摇荡着。那是十来具彪壮汉子的尸体，他们的身上都穿着同样的黑色短衫。莫菁吓呆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已死的人，第一次看到如此的惨状。恐慌使莫菁丢下了手中沉重的水桶，闭着双眼大步向后退着，不顾一切的向树林跑去。突然，不远处的矮树丛中发出了“沙沙”的响声。一阵林风吹过，莫菁打了个寒战，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勇气，在地上乱摸了一根木棍，悄悄向矮树林走去。
　　她鼓起勇气，举起木棍向发出声响处挥去，那一刻，一柄如鬼魅的赤剑直抵她的喉咙。
　　汗珠涔涔地从面上流下，也粘住了双靥的乱发。
　　白净的脖颈已被剑尖划伤，鲜红的血沁了出来。
　　一双冰冷而犀利的眼眸正注视着她，仿佛将她冻结。
　　莫菁的血液凝滞了，然而她却没有哭，她只是空洞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
　　湖水色的长衫已被血殷染，棱角分明的面庞此时已苍白如纸，如丝的银发依旧随风飘动。
　　溪水静静的流淌，风中的树叶沙沙作响。
　　两人的动作僵持了良久。
　　最终，负伤男子收回了手中的剑，冷冷的笑道：“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他认识我吗？我怎么不晓得。。。”莫菁奇怪的想。
　　她想问他是谁，然而莫湘开口后的第一句话却是：“大。。。大哥哥，你伤得很重吗？”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怯生生问出这句语不达意的话。或许是他身受重伤的原因，也或许是她很善良的缘故，她并无意识的问他。
　　意图转身的少年，听到这句本无意识却又关切的话语，面颊上突然多了一抹红晕。但随即随着那抹红晕的消失，他又回复了本属于他的冰冷。
　　“没事，死不了的。”他漫不经心的回答，回身瞥了莫菁一眼。这个不漂亮的江南少女正用空洞的大眼睛望着他，眼中满是关切，但仅此而已。与以往遇到的女子不同，即使只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看到他时也会露出那种谄媚却令他鄙夷的目光。莫菁不同，她看他的眼神很平和，宛如溪中的流水。除了关心，便不再有什么。。。
　　“哼，果然还是个小女孩。。。”他这样想着，突然为他的想法感到可笑、感到羞耻。他的唇边多了一抹讥笑。
　　十二岁的莫菁更奇怪的看着他，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大哥哥，你伤得很重啊，我。。。我帮你请个大夫吧。。。”
　　男子冷冷的望了她一眼，并不做答，转身欲要起来。但肋下的刀伤却不容许他这样做，一阵巨痛，他又坐在了原地，黄豆大的汗珠从白皙的面庞滑落。
　　“啊，对啦！”莫菁扯下衣衫一条长长的布，想要给男子包扎。男子顿了顿，惊异的看着莫菁，下意识的和她保持一定距离。莫菁有些失落，玩弄着手中撕下的布带，“。。。这里什么都没有，你又不愿去看大夫，所以我只能给你包扎一下。。。”
　　“不需要！”男子快速的回答，声音很虚弱，但透满着冰冷。
　　“可。。。可是。。。你伤得很严重啊！”
　　“不用你管！”
　　男子的言语刺激了莫菁那份执著，她忿忿的盯着他。
　　她发誓一定要为他包扎！
　　他拒绝她的怜悯！
　　两人又开始了一场信念战。
　　莫菁的眼睛中微带怒意，紧紧抿唇注视着眼前的男子。男子看着莫菁的样子，心中突然多了一份难以言语的感受。仿佛一股暖流直叩他那早已冰封的心扉，纵使他有再高强的本领，面对这股暖流时，竟然不知所措，丝毫没有办法将它拒绝。
　　林间的风混杂着野花的芳香徐徐吹着，他轻轻吁了口气，对莫菁微微一笑：“好啦，我服你了，你来吧。”
　　莫菁听罢，粉嫩的小脸上立刻荡出童贞的笑意，满心欢喜，又好似在向他炫耀着自己的胜利。而那忿忿的心情，早已随着男子的话语，消逝得无影无踪。
　　他折服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折服！
　　他再次笑了笑，目光停留在这个不漂亮女孩的青色布衣上。
　　“这件衣服。。。是新的吧？”
　　“恩，是的。娘亲新给我做的。”莫菁仔细的包扎着，随声回答。
　　“。。。那为什么给我。。。”不解中，男子脱口而问。
　　“娘说过，要多关心帮助别人才对，况且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所以，就算娘知道我把新衣服弄坏，她也不会怪我的。”说着，莫菁已把简单的包扎完成了。
　　“大哥哥，你先在这里呆一会儿，我回家拿些药，马上就回来哦。”莫菁对他笑了笑，起身欲走出矮树丛。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落寞。
　　“不回来也无所谓。。。”男子漠然地道。
　　“哼，你不相信我莫湘是个很守信的人吗？你等着吧！我一定会回来的！”莫菁倔强的对他扬起头。继而，她笑了笑，转身跑向了树林。
　　会回来吗？她。。。
　　男子反复想着。
　　“不回来，才是她应该做的。”蓦地，男子的眼中闪着异常冰冷的光。
　　内心深处，他期盼她会回来。
　　如果她不回来，他会有遭背叛的感觉。
　　虽然，他与她只是初识。
　　虽然，他不明白为何会如此在意她。

　　莫菁。。。
　　她是第一个给予他人间温情的人。。。
　　这个名字仿佛永远刻在了他的心头。
　　然而年少干练的他，永远不会想到，她也是他今后命运被牵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