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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赏令 皆是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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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给茫茫河水镀上银辉,一叶小舟划破白练,顺着风向东北掠行。
渂水畔,被林木环抱的宽阔地带,黑白两道身影战作一团,正打得难解难分。
他们未持刀剑棍棒,单凭内力和拳脚“切磋”,若有内行人在,定能看出两者实力极为不俗。黑衣人出手凌厉,而白衣只守不攻,每次抬掌提腿都看似随意,却能把对方的招式轻松化解。
向烛焰作为向家自小培养的高手,已在江湖浸淫多年,纵然早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此刻面上也显出几分不耐。
面前这小贼先是藏匿在城中一整日,又故意在深夜闹出动静,更是披一身招摇的白袍,生怕别人瞧不见他似的。
云栖迟隔着重重树影,遥看见这一幕,没忍住勾起嘴角,心中发笑:向家供养出的奇才,两家联手磨得最锋利的刃,如今却被人不紧不慢地当猴耍。
身侧的少年低声感叹:“这白衣实力远在向家的走狗之上。”
云栖迟不置可否,只轻拍了两下少年肩头。她瞧一眼战况,运着轻功飞掠而去,直到凑得离二人更近些才停下。
白衣人连面目都未曾遮掩,他虽是硬朗的长相,眉眼间却又带了些倜傥和桀骜。
瞅准时机,云栖迟自袖中掏出暗器,使了巧劲儿,两指一甩,几枚骨镖携着破空声直直朝向烛焰袭去。
向烛焰听到细微动静,警觉地一个旋身,堪堪躲过大部分骨镖,还是不慎被划伤左臂。
他忙向后急掠几步,拉开与白衣人的距离,偏头看向暗器射来的方向,扬声质问:“谁!”
周围却只有风卷枝叶的簌簌响声,夹杂着零星几道惊鸟夜鸣。
话音落,向烛焰忽觉四肢麻痹,想是那暗器上淬了毒。他只好背倚树干,凭毅力抽出佩刀支在地上,这才勉强维持住站立姿态。
面前人并未趁人之危,只是收了攻势,俯视着几欲倒地的向烛焰,颇为好心地提醒:
“未来半月我会留在琅州,能否赎回万俟铮,就看你们两家的诚意了。”
言罢,他随手捻起一枚钉在地面上的骨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向烛焰本就被戏耍得恼怒,如今又遭人暗算,再被他这般挑衅轻视,怒急攻心,竟是直接吐出口血来。
遮面的黑巾被浸透,洇出块更深的痕迹,浓如琅州城上空徐徐笼罩的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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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挟来细细密密的雨,几近无声地敲打在琅间客栈门口的石阶上。
檐下站满了人,云栖迟从二楼下来,就见他们围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
“万俟家和向家真是大手笔啊,钱财秘籍的姑且不论,竟舍得拿出遗剑山庄的暂住令。”
“没见江湖上有过这号人物啊,倒是有胆魄。”
“暂住令?这玩意有啥稀奇的,当年老东西们把整座遗剑山划拉个遍,就差焚林毁山,掘地三尺了,也没找到九州剑一根毛,谁还能指望个暂住令山鸡变凤凰。”
把一切听在耳中,云栖迟踱出店门,朝牌匾下的红木漆柱望去,那上面贴了张新鲜出炉的悬赏令,墨迹半干的宣纸上绘着白衣人的脸。
她心生赞叹,却不是为丰厚赏金,而是为赏令画师。能把那人眉目间的气质还原个七八成,实在技艺精湛。
云栖迟故意做出副钦佩表情,低喃:
“听闻向家小女善丹青,果真名不虚传。”
却听身后一声不屑轻嗤:“啧,沽名钓誉之辈。”
这话被含糊不清地吐出来,若非云栖迟耳力好,只怕也捕捉不到。她侧头望去,瞧见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捧着葫芦,半躺半坐地瘫倒在窗根儿下。
那乞丐一头蓬乱的长发遮住面庞,整个人委顿似烂泥,无人知晓他是何时到这儿来的,又在这儿待了多久。
葫芦口的木塞被乞丐取下,一股酒香逸散出来,他猛灌数口,因喝得太急还呛咳了几声。饮完,他随意捋了两把自己那酒液都浇不透的浓密胡须,把空葫芦丢到一边,状若疯癫地又哭又笑起来。
琅间客栈的熟客对此习以为常,有几个还凑成堆儿调笑:
“多少年了,李癫子还是这副德行,这是又来琅间讨酒喝了?”
“喂,李癫子,你磕三个响头,爷爷我赏你壶酒如何?”
雨渐大,雨声和吵嚷声交杂,颇有些恼人。
李癫子恍若未闻,在阶上又滚了几圈,仰倒着跌进底下一滩淤泥里,引起阵阵哄笑。
路过个披蓑衣戴斗笠的小郎君,想是看不惯他们的做派,刚要上前搀扶,谁料打斜刺里甩出个沉甸甸的大葫芦,直朝李癫子那儿掷去。
眼看葫芦要砸到他胸口上,李癫子一抬胳膊,直接稳稳捞进手里。他捧着葫芦,又灌了几口,站起身不住笑叹:“好人!好人!好人有好报!”
“你这癫子,成天骗吃骗喝,走走走,别处去!”
臧钊把另一个葫芦丢进他怀里,大掌一挥开始赶人。
小郎君见此情形,悻悻然缩回手,任由李癫子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没甚热闹可瞧,门口的众人也便散了,那小郎君踏上石阶,解开蓑衣抖了抖雨水,又摘下斗笠,露出张清俊斯文的脸来。
他踏进大堂,唤住欲上楼去的臧钊:“臧大侠,可否借一步说话?”
臧钊扭过头,拒绝的话刚要往外吐,又赶紧噎了回来,因他看见那小子手按钱袋,两指压着叠银票,按那露出的边角,粗略估计也有个七八张。
“兄弟有事尽可直说,我臧钊就喜欢爽快人。”
两人寻了个僻静位子,甫一落座,臧钊就开门见山道。
对方也不含糊,直接掏出个用布包裹着的物件儿搁在桌上。他把布层层拆开,里面赫然放着云栖迟昨夜掷出去的骨镖。
“在下危吟鹤,听闻昨日鬼面神医与臧大哥在此攀谈,可是真?”
臧钊见他改了对自己的称呼,心下一乐,又联想到迟观岫昨日一反常态的张扬,便点头以示肯定。
危吟鹤面上浮现丝欣喜,接着道:“友人中了这镖上的毒,命不久矣,欲寻迟神医救命,敢问臧大哥可否为我引见?”
“这……”臧钊挠挠头,“不是大哥不帮你,实在是迟妹子行踪不定,我也不知她身在何处啊!”
见危吟鹤失望皱眉,臧钊又补充:“她每到一处定会留下个三五日,兄弟莫要焦急,总能寻到的。”
危吟鹤道过谢,恰好黑脸小二端着菜品酒水奉上,两人便止住此事话头,一见如故地吃喝畅聊起来。
臧钊又是被架回房去,危吟鹤到掌柜那儿结完账,把那沓银票递了过去,说是藏金刀日后的酒水钱。
待他走出客栈,雨已停了,昨日的几个“侠客”相互对视一眼,跟在他身后追了出去。
云栖迟一直在旁盯着,这会儿也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远远坠在他们身后,心中已开始为那些无赖念起祷词。
穿过商铺酒坊,绕过市集,危吟鹤钻进条窄巷,一看他就对琅州城异常熟悉。偏那些无赖丝毫未曾察觉,个个顶着副嬉笑嘴脸,还以为终于逮到机会大赚一笔。
为首的麻子脸紧走几步,长剑一挥,直指危吟鹤后心,嘴上叫嚣:
“毛头小子,吾乃银鹰派弟子,你路过此地怎的不知孝敬我派一番?”
他身后几人也纷纷抽出武器,嘴上还不干不净地嚷着,逼仄的小巷里快要乱出锅沸粥来。
危吟鹤转过身来,身后背着的斗笠刚好把剑尖儿挑到一边,他仍是那副谦谦有礼的模样,冲着众人拱手道:
“诸位,实在抱歉,银票全留给臧大哥作酒钱了,请问银鹰派所在何处?在下不日便登门拜访。”
银鹰派不过是麻子脸信口胡诌的,哪里寻得到?他气急败坏地大骂一声,招呼身后临时招揽来的兄弟:“给我打!”
危吟鹤未露丝毫惧意,身形腾转,脚步如飞,这群人的武器连他一丝衣角也未沾上。
有个麻杆样的瘦子手上确有些功夫,他一跃而起,提剑斜刺。被危吟鹤躲过后,他又旋了个身,把剑脱手掷出,另一只手摸出几根毒针,紧跟着甩了出去。
危吟鹤轻松避开,毒针直朝着同伙的另一大汉侧颈扎去,不出一息,那大汉立马栽倒在地,口鼻溢血,死不瞑目。
“见血封喉,倒真是好毒。”
危吟鹤不知想到什么,终是褪下虚伪良善的假面,冷笑出声。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收起看好戏的姿态,一掌挥出,便把瘦麻杆击飞了出去。
瘦麻杆叠在死去大汉的身上,已然是筋骨尽断,人事不省。
这手凌厉杀招把剩下几个喽啰吓得不轻,他们正欲四散奔逃,却听得一清脆女声自巷口传来。
“少侠可需帮助?”
云栖迟自阴影里缓步走出,右手抛接着一柄玄铁匕首,左手却不伦不类地捏着数十张纸钱。
“迟神医送我的化尸水,百两银子一瓶,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她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能骗到藏金刀,给你削价,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