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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折臂三公 ...

  •   可薛纵哪里能拦得住?外面守着的狱卒慌慌张张进来通报,田逢手心捏了一把汗,急忙叫人把昏死过去的薛遇抬回了牢房,他一路走一路安慰自己,薛遇这罪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保不齐薛家都要受牵连,况且他奉旨查案,量他也没有胆子忤逆圣上。于是,他强行镇定下来,整了整衣冠,往外走去。
      田逢一出来,就看见薛太师背着手站在那儿,气势逼人,底下几个当差的哆哆嗦嗦跪了一地,“你们田大人呢?怎的连个会说话的都没有?”
      田逢暗自抹了一把汗,立刻上前施礼道:“下官见过薛太师。”
      薛纵摆了摆手,显然连客套话都不想说:“刚才宫里来人传过话了吧,那便废话少说,带我去见薛遇。”
      “这……”田逢又气又急,支支吾吾地,原本心里打算好了,一时竟也说不上话来,一张大脸在原地憋出了猪肝色。
      “啧。”薛纵忍住拿脚踹他的冲动,察觉出他的异样,心里突然没来由的一慌,于是对着田逢身后的狱卒道:“你,带我去。”
      那狱卒腿肚子一阵抽搐,偷瞧了眼田逢,田逢只好点了点头,他见状便只好在前方领路,带薛纵去见薛遇。
      薛纵甫踏进地牢,便觉这大牢里一股血腥味儿,混杂着潮湿的霉味、阴沉的死气扑面而来,昏暗的地牢里只两三盏油灯闪烁着苍白的光,一路走来,薛纵的心也越揪越紧,那种不安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不由加快了脚步。
      眼看着前面的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拿了钥匙开了门,薛纵立刻上前,只看见一个虚弱的背影,凄凉地躺在地上,隐在昏暗里,血腥味就是由这儿,越来越浓。
      薛纵心里一阵发慌,上前一把推开那狱卒,在那人背后停住,他缓缓蹲下去,在那人身后轻轻道一句:“儿啊,爹来迟了。”
      一片死寂。
      那人瘦削的背影在那一动不动,薛纵太阳穴突突地跳,终于伸手轻轻将那人翻过来,只凑近看了一眼,便觉得五脏六腑连着四肢百骸一阵抽疼,那人凌乱的发丝下一张苍白狼狈的脸,薛纵不敢相信,这竟是他儿子,只见薛遇脸上沾了两三道血迹,嘴唇被咬破后余下干涸的猩红血迹,双眼紧闭,神志不清。
      薛纵连忙查看他身上是否有伤,纵是田逢给薛遇新换了件干净的囚衣,也难掩身上伤口,胸腹部已渗出点点血迹,身上的囚衣解开,露出一道道狰狞恐怖的伤口,横亘在细嫩白净的皮肉上,那细长的伤痕一道叠了一道,却像是打在薛纵心尖儿上,看得薛纵一双眼已是老泪纵横,他猛地一转身,抽出身后狱卒腰间配的一把刀,径直横在田逢脖颈前,田逢吓得身子一抽,一身的肥肉哆哆嗦嗦愣是不敢动,薛纵怒道:“你好大的狗胆!连我的儿子也敢动?!”
      田逢脖子吃力地往后缩,强行镇定地开口:“下官是奉皇上旨意审查此案,证据确凿,犯人却拒不认罪,且态度顽劣冲撞下官,下官才略施以刑。”
      “放屁!”薛纵闻言旋即将刀翻转,将刀背朝田逢劈去,田逢见状吓得头一歪,那刀背便正好劈在他肩胛骨上,田逢腿一软,一声惨叫便顺势往后栽倒,惊魂未定,一双眼呆呆地望着薛纵,话都说不出来,薛纵将剑尖抵着他的脖子:“皇上命你审查此案,可曾命你滥用私刑?我儿分明是被冤枉的!原来堂堂刑部尚书竟是这样替皇上分忧的,那就休怪老夫下手不知轻重了。”
      田逢正欲反驳,心里却一个激灵,猛然想到了什么,皇上确实未曾命他动用私刑,只是他原想薛遇这次必死无疑,便无所谓动不动刑,他急功近利,巴巴儿地想讨好皇上,可皇上知晓后虽然默许了,但毕竟没有明示,可若是这薛太师将此事闹大,皇上未必会替他说话,想到这,田逢不由地吞了口口水,只觉一阵胆寒。
      薛纵第二刀正欲劈下时,身后一个虚弱的声音微微叹了口气,道:“……爹,别打了。”
      薛纵立刻止住动作,猛然抽回刀,将刀一把扔在地上,急忙到薛遇身边蹲下,将醒了的薛遇轻轻扶了起来揽在怀里,“儿啊,你没事吧?”
      “嘶……”薛遇连动上一动,都疼得直皱眉,胸前的伤口都撕扯般火辣辣地疼痛,他缓过一口气,虚弱开口道:“爹何必动怒?儿自知清白,经得起他一顿鞭打。孩儿没……没给爹……丢人吧?”
      薛纵方才在气头上,这回看见薛遇转醒,满腔怒火化了满腔的心疼,“哪能?你从未给爹丢过人。是爹不好,叫你受这样的苦。”薛纵也无心再收拾田逢,直向他身后的狱卒吼道:“还不快去请大夫来?!”
      那狱卒看也没看田逢,如释重负般地道了句“是。”逃命似的跑了出去。
      “爹,您没收到信吗?为何还是回来了?”薛遇艰难地撑起身子问道,声音哑哑的,又担忧又无措。
      薛纵沉沉叹了口气,“你出事了,爹哪能放心呢?再者,我并未收到什么信,单是听说你下了狱,皇上要治你的罪,爹就回来了。你若是出事,该叫爹怎么办呢。”
      “孩儿是怕爹……”
      “怕他作甚!要做什么都冲老子来,藏头露尾暗中伤人,算什么东西?!”
      薛遇摇了摇头,“爹千万不可大意。朝堂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要切忌鲁莽行事。”说着费力地抬眼看田逢,“我也恨他,但是千万不能动手伤人,毕竟他是替皇上办事的。”
      薛纵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气,“不让我伤人?那我便一把火烧了这里。”将这肥头大耳的尚书炼猪油。
      薛遇无奈道:“爹。”
      “好好好,不鲁莽不鲁莽。”薛纵信誓旦旦地点头。
      那狱卒手脚倒利索,不一会儿便请来了大夫,大夫看过后,给薛遇上了药好好包扎好了,只说暂无大碍了,薛纵才松了口气。
      临走时,薛纵仍是不解气,偏要叫人拆了刑室才肯罢休。

      就在这天夜里,程鹤兰听说了薛遇受伤的消息,用了饭后便在程太保书房前徘徊,脚才迈上台阶又退下来,就在她转身时,程知同推了门走出来,“你在这儿做什么?”
      程鹤兰向房内瞟了一眼,看见房内烛光点了数盏,案头积了不少文书,她闷闷地低下头:“随便走走,消……消食。”
      “刚才用膳时就见你心神不宁,有什么事直说吧。”程知同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爹,那个……薛遇的事……”程鹤兰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了。
      “想让爹替他求情?”
      “他是被冤枉的!”程鹤兰脱口便道。
      “我求情就能还他清白?”
      “爹,您位高权重,又是这次的主考官,说话分量肯定重,您就替薛遇求求情,好歹,您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嗯?你就是这么求爹的?”程知同看着程鹤兰,眼睛一瞪。
      程鹤兰自小不与父亲亲近,从小到大像是被散养一般的长大,记忆里父亲总是忙着公务,多陪她一刻都不肯,这一来二去,父女间说话难免生了嫌隙。她想了想薛遇,干脆头皮一硬开口道:“爹,女儿长这么大没求过你什么事,您就当可怜可怜他,多帮他说句好话,往后女儿什么都听您的!”
      “荒唐!他若清白皇上自会还他公道!用得着旁人白费口舌混淆视听?”
      “可是是有人陷害他……”程鹤兰急忙道。
      “你又是从哪儿听来的?姑娘家的不要管这些事。时候不早了,快回去歇息吧,爹还有公务要忙。”说完,程知同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回房就将房门从里关上。
      程鹤兰气得一拳打在墙上,低低骂了句:“臭老头,真是不讲理。”

      到了第二日,早朝之上,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薛纵身着绯色麒麟官袍,手持象牙笏,在堂下群臣前列站得一本正经。
      陈钊果然发难道:“朕听闻薛爱卿昨日大闹刑部大牢,还将尚书大人打伤了,可有此事?”
      果实是来兴师问罪的,薛纵索性坦荡荡地站出来,一脸无畏地道:“此事确是老臣所为。老臣知罪。”
      陈钊冷哼一声,讽刺道:“爱卿还真是要将这京城掀翻天了不成?昨日刑部,今日可是要闹到朕头上来了?莫要忘了,薛遇一案,你薛家尚有嫌疑。”
      薛纵道:“皇上息怒。确是那田逢身为刑部尚书,奉旨查案却滥用私刑,昨日若非是我得皇上恩惠得以前去探望,老臣的儿子怕是要死在狱中了!老臣不远千里赶来,差点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啊!”这话说得七分沉痛三分悲愤,听得人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陈钊心里瞧得分明,他薛纵哪里是肯吃亏的人,于是开口道:“若是田逢滥用私刑,你大可向朕参他,何必将人打伤,还差点将刑部给拆了?”
      “老臣伤人,自愿领罚,但是刑部尚书身为朝廷要员,掌刑狱要案,不知有多少屈打成招,又有多少冤假错案?!老臣不将他那些下作东西毁了,日后怕是要有更多无辜者受其迫害,更甚者会动摇民心,危及社稷啊。”
      此时,礼部右侍郎林远站了出来,缓缓施礼道:“太师此言怕是过于危言耸听了吧。对于那些证据确凿却不肯认罪之徒难道还要怀柔处置吗?若不采取一些手段,那案子岂不是要拖到猴年马月?”
      薛太师道:“可皇上才答应老臣要彻查此案,况且此案疑点颇多,证据不足,光凭一张考卷难以定罪,难道礼部侍郎认为断案是那么容易的事么?”
      林远有些底气不足:“这……臣虽在礼部,对刑部断案知之甚少,却也知晓证据确凿即可……”
      薛纵不耐烦地打断:“既然知之甚少,何必不懂装懂搬弄是非?分明是他滥用私刑在先,老臣气不过才伤了他,这罪老臣自己认了!请皇上责罚,最好将老臣也关去那刑部大牢,省的日夜担忧!”
      陈钊开口,语气中带了点责备:“薛卿言重了。”
      薛纵这才收敛了些,闭了嘴,气愤地站了回去。
      陈钊看向适才一言不发的秦度,问道:“太傅怎么看?”
      秦度站了出来,回答:“老臣以为,皇上恭俭仁厚,德治之下一片盛世清平,朝廷更是有明文规定,涉及刑狱之案件不得擅意滥用私刑,如有特殊,则需报请都察院批准方可实行,若田逢确实滥用私刑,只怕日后难担重任。而薛太师出手伤及朝廷命官,即便是情有可原,若不罚他,恐惹人非议。”
      陈钊用一种微妙的目光打量着秦度,点头道:“太傅说得有理。”转而又看一旁的程知同,“程卿一向刚正不阿公私分明,你倒是说说看。”
      程知同站出来道:“皇上,臣以为既然朝廷有明文律例,则应循令而从事,案法而治官,刑部尚书滥用私刑、薛太师伤及朝廷命官,臣以为皆要加以惩处。但是……”程知同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此事涉及薛遇一案,臣提请转交大理寺审理,大理寺卿邹陇铁面无私,定能公正审理。”
      陈钊皱了皱眉,开口道:“何必那么麻烦,若是转交,怕是要费上不少功夫。由刑部侍郎接手即可。”他清楚地知晓,薛遇一案若再查下去,恐怕真会查出些什么,大理寺卿出了名的正法直度雷厉风行,可不像刑部的那帮人好拿捏。
      此时,一旁看戏许久的九王爷站了出来,开口道:“薛遇一案事关重大,我大陈安邦定国数十载,万不可纵容乱臣贼子,也不可冤枉忠良之士,若是有人帮藏祸心,不加以严查,岂不是要轻易放过此等奸佞,臣以为,转交大理寺很有必要。”
      薛纵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道:“为洗清嫌疑,老臣以为很有必要。”若是转交大理寺,那再好不过了。
      陈钊沉沉吐出一口气,问道:“众卿家可还有异议?”
      底下百官虽议论纷纷,但却无人出来反驳,陈钊只好作罢,时辰已不早,只好匆匆退了朝,文武百官乌泱泱渐渐走散。
      两个时辰后,圣旨便已下达。
      刑部尚书滥用私刑,由正二品刑部尚书贬为正三品刑部右侍郎,罚俸两年,停职居家养伤。太师薛纵,伤及朝廷重臣,罚俸一年,杖责二十。薛遇一案转交大理寺审理。
      三日后,都察院调查田逢经手的刑部往年宗卷,多有草草结案屈打成招之案,更有收受贿赂草菅人命之举,皇上闻之龙颜大怒,于是下旨罢免田逢刑部右侍郎职务,流放柳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折臂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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