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欢》六曲屏山

15、艺术家（5）

　　高二30班的教室里，语文老师老蒋正在发飙。

　　一如既往，慷概激昂的他总是喷得唾沫星子到处飞溅。

　　而就在这时，终结这场地狱模式的人出现了。

　　大家齐齐看向门口，两个同样白衣白裤的人正搂搂抱抱的，姿势暧昧，让人浮想联翩。

　　偏偏这两个人都是男生，其中一个，正是他们物化班的风云人物云川。

　　老蒋的课上不下去了，大手一挥，指着外面的两个人：“云川，还有一个谁，给我滚进来！”

　　两个人麻溜地推开对方站好，非常听话地拖着个大号收纳箱滚了进来。

　　站在讲台上，江彬觉得头皮发麻，长这么大，他还真没像现在这样被人围观过。

　　何况他穿的又是云川的衣服，他总觉同学们的目光里探究与揣测的成分居多。

　　云川却笑嘻嘻地，侧身冲老蒋说道：“蒋老师，这是新来的江彬同学，他被你吓到了不敢进来，我说其实咱们蒋老师是个很温柔的人，不用怕，结果我俩正准备进来就被你先喊进来了，蒋老师好眼力啊。”

　　老蒋本来怒火中烧，听到这是新来的同学，这腾起的火焰倒是弱了几分。

　　盯着江彬看了会，老蒋从教材后面的夹页里抽出一份试卷，看了看上面的字再看看江彬这个人，发现字如其人，人如其字，都是简洁大方端正好看的。

　　紧绷着的臭脸不由得松弛了几分，还特地露出几分大姨夫般的慈祥微笑，像是怕真的吓到新来的一样，道：“你少卖乖了，带着新同学找个座位坐下吧。”

　　云川当即拽着江彬就往后排走去，早在江彬去办入学手续的时候他就把他的书包拎进来了，此时正放在一个没人的座位上。

　　江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款印着路飞大草帽的书包，果不其然，云川大大咧咧地坐在了那只书包旁边的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湿巾，认真擦拭着脏了的鞋子。

　　天，江彬真的头大了，他真不想跟这么个活宝坐在一起。

　　一开始在火车站遇到的时候，还以为这人是个沉默内敛的艺术家，后来他跟一个五岁小孩赌气的时候，江彬就看出来了，这是个孩子气的人，弄不好心理年龄也就三岁小孩吧。

　　再然后经历了中午一起上学以及下午搬箱子事件，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他对这个云川的印象已经变了好几次了。

　　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人只是在外面装的一本正经高深莫测，一旦到了熟悉的环境里立马开始撒欢满地蹦跶，估计以后有的闹了。

　　这性格倒是跟海子有点像，只是海子听他的话，这个云川就未必了。

　　江彬默默叹息一声，坐下了。

　　老蒋像是很欣赏那份卷子，最后以一波强势的拉仇恨结束了这堂课。

　　他把卷子放在了第一排第一桌的座位上：“新同学来得正好，好让大家看看，人家是怎么答题的，你们又是怎么答题的。你们也别觉得人家没有正规参加考试就瞧不起这分数，这可是人家校长和教导主任亲自监考的，成绩一点水分都没有。看完的往后传，都给我好好学学人家。”

　　当卷子传到云川手上的时候，云川刚夸了句“字不错不过比我的还差点”下课铃声就响了，老蒋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依然站在讲台上，摆明了非得让所有人都接稳了这波仇恨才行。

　　有人埋怨道：“蒋老师，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不能晚自习的时候再看吗？”

　　“让你看就看，四十分钟不够你吃的？”老蒋一句话把那同学给噎了回去。

　　江彬这波仇恨拉得他自己都黑云压顶了了，他实在是搞不懂，至于吗？就不能给他留下一个跟新同学友好相处的机会吗？

　　上来就让他打脸，真是够了。

　　拖了足足12分钟后，饥肠辘辘的云川第一个冲了出去，冲到一半想起来什么，又折回教室，一把握住江彬冷冰冰的手，将他拽了出去。

　　江彬本在整理那一大箱子要看的书，这下倒好，整个人被云川从座位上拖走，手中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

　　想捡起来，那是不可能了，云川已经风风火火地将他拖到了楼梯口，问道：“你家里有没有说晚饭在学校吃还是回去吃？”

　　“没说。不过我身上带了钱，应该可以吃食堂。”江彬看了看欠费的手机，问道，“学校里有移动营业厅吗？我没话费了。”

　　“你早说啊，号码多少，我给你充。”云川松开他的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了支付界面，见江彬在那傻愣着，不由催促道，“快点啊，墨迹什么？”

　　江彬摸了摸衣服兜，这才想起钱包还在换下来的风衣里，风衣在教室，他得回去拿。

　　转身就要走，又被云川拽住，云川恼了：“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鸡婆呢？不就是冲个话费吗至于把你吓跑吗？”

　　“不是，我去拿钱给你。”江彬松开手，很不习惯跟人在学校拉拉扯扯的。

　　云川这才笑了：“原来是怕我没钱啊，我长得那么像穷光蛋吗？算了懒得跟你计较，待会吃完饭你再给我吧，还剩26分钟就是晚自习了，没时间让你来回折腾了。”

　　江彬只好报上号码，云川先把号码存了才去充值，冲完过了十秒，江彬的手机就响了，先是运营商的充值短信，再接着是一个陌生号码。

　　江彬没想那么多，拿起来就选择了接听，听见话筒里与楼梯里一前一后的笑声，他才发现这是云川打的。

　　挂断后想了想，还是把号码存了，不过名字写的不是云川，而是“一只猴子”。

　　好在云川已经下了几个台阶，没看到江彬的备注。

　　两人撑着伞赶到食堂门口时正迎上吃完饭出来的人，密密麻麻的，全都撑着伞，乌泱泱一大片。

　　有的脸上志得意满，有的却充满迷惘与不安。

　　有人小声议论道：“听说月考的名次晚上就公布了，估计待会宣传栏就有红榜了吧？”

　　另外一个说道：“反正肯定没有我，我就分班那次上过一回，真羡慕那些大佬啊。晚上回去我妈又要哭了。”

　　“你妈哭什么啊？”

　　“哭我没用，哭她没指望了。”

　　“……”

　　云川不爱听这种言论，拽着江彬从旁边的花坛绕开了：“这种家长自己不努力，就把所有压力施加在孩子身上，挺没劲的。”

　　江彬嗯了一声，低头看着云川的手，这人怎么这么爱牵着他的手呢？

　　云川没注意江彬的目光，绕道花坛后，遇到了几个有说有笑的妹子，云川立马把江彬往面前一拽，以江彬的身体挡住了那些妹子的视线。

　　可他还是失算了，江彬今天穿的是他的衣服，妹子们自然能认出来衣服是谁的，要不是江彬一头清爽的短发，把他错认成云川都有可能。

　　妹子们笑着围了上来，走近了来到江彬侧面，才看到躲在他旁边假装赏花的云川。

　　这寒冬腊月的，花坛里也就只有几枝梅花盛开着，妹子们以为云川跟书上写的一样，在研究这梅花的修剪是否具有美感，顿时都挤在了他身边，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甚至背起了《病梅馆记》。

　　江彬见云川一时半会脱不开身，便把伞塞进云川手里，一个人走了。

　　雨点渐弱，这会儿不打雨伞倒也没什么了，细细密密的雨丝像万千愁丝缠绕心头，江彬的心情并不好。

　　经过一片小湖，湖心岛上立着一座亭子，满湖枯萎的荷叶让人觉得这个冬天好生压抑。

　　正走着，后背挨了重重一巴掌，拍的江彬差点扑到湖里去，身后那人骂道：“你这厮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把我一个人扔女生堆里，你倒乐得逍遥。”

　　“那是你自己招惹的，关我什么事。”江彬抬了抬肩膀，试图缓解后背的痛感。

　　云川这人怎么看着纤瘦无比，力气却这么大的吗？

　　这一巴掌可真够受的。

　　云川见江彬龇牙咧嘴的，知道自己下手重了，略带歉意道：“疼了？怪我怪我，走吧，我请你去外面吃好吃的。”

　　“来得及吗？”江彬琢磨着都这个时候了，食堂估计也只剩下残羹冷炙了，他饿了一下午，确实不打算去食堂凑合。

　　云川看了眼时间：“问题不大，今晚是数学晚自习，老董那个人吧，不喝得满脸跟个猴子屁股一样的不会来的。”

　　猴子屁股？云川的屁股？江彬不厚道地想了想，发现有些可耻，感觉甩了甩脑袋：“学校没有门禁吗？”

　　他就不懂了，就算老师迟到，门卫也未必肯让学生也那么晚进去吧。

　　“没事，有我在就没有进不来的校门，走。”云川抬手搭在江彬肩上，顺势把伞往他那边靠了靠。

　　出了校门，可以看到吃完饭的走读生正往学校大门来，江彬抬头看了看对面，上面硕大的某某市公安局几个字很显眼，以后怕是不会再认错地方了。

　　对面的楼上，有个人正端着杯咖啡抽着烟，站在窗口看着来往的学生，忽然他的视线注意到了两个不寻常的身影，那两个人勾肩搭背的，清一色的白色着装实在是惹眼。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没错，那个短头发的就是叶芒说的江彬，叶芒怕他不认识，已经发了一百多张照片过来，全方位全角度，一年四季，不带重样的。

　　顾重山放下咖啡杯，拨通了已经存了好几天的号码。

　　江彬听到声音，拿起手机：“喂？”

　　“抬头，看三楼。”

　　江彬好奇地抬起头来，风势忽然猛烈了起来，吹得云川手中的伞差点飞出去。

　　他不耐烦地搂住江彬的脖子：“干嘛呢你，发现什么新大陆了？”说着他顺着江彬的视线也看向了对面的三楼。

　　对面楼上，顾重山笑了笑：“江彬是吗？我是顾重山，叶芒的大学室友兼死党，他应该跟你说过，今后你有任何事，可以来找我。”

　　江彬哦了一声：“谢谢顾副队，我先去吃晚饭，放学再跟你聊成吗？”

　　还挺有礼貌的，顾重山嗯了一声：“你旁边的，是云川？”

　　“嗯是的，我同桌。”

　　“晚上叫上他一起吧，我请你们吃羊汤。”

　　“好。我跟他说一声，谢谢顾副队，那我挂了。”江彬挂了电话，转身却见身边的云川满脸的嫌弃与不耐烦，像一只被扔进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

　　“我不去。”云川拉下脸道，“以后别随便帮我答应陌生人的邀请。”

　　“难道我不是陌生人吗？”江彬看着云川的手，这只手撑着伞，胳膊肘架在他肩上，肢体语言与陌生人完全不搭边。

　　云川显然被问住了，他愣了一下，别过头去：“你到底还吃不吃晚饭，还剩15分钟就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