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欢》六曲屏山

10、南下（10）

　　火车摇摇晃晃，将异乡人的睡梦惊醒。

　　刚他梦到江震了，他在梦里哭着求他高抬贵手，舆论的压力已经把他逼疯了。

　　江彬笑了笑，侧开身子，给灯光师摄影师足够的发挥空间。

　　江震绝望地冲他扑了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江彬一个激灵醒来，恍惚间觉得脖子还有点痛。

　　打了个哈欠，怎么又做这个梦了，事情都已经了结了，也许他真的被江震那拼命的样子吓到了。

　　那件刻意为之的舆论风波过后，光转学手续都办了快半个月，他原以为自己会淡忘的，没想到即便离开了那里，却还是会梦到。

　　离开，是正确的决定，即便未来更加不可预测，他也不后悔。

　　低头看了眼熟睡的江灿，窗外的景致已经从北方的初雪变成了南方的一片小桥流水人家。

　　这里，他只在偶尔陪老妈探亲的时候才来过几次，印象中，这是个湿润的江畔小城，民风说不上有多淳朴，但总好过早已满城风雨的Q市。

　　列车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了出来，前方就要到站了。

　　江彬拍了拍身边的老妈，老妈自从绑架事件之后，似乎比以前振作了不少也冷静了不少。

　　只是，江彬看得出来，这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

　　一个痴缠多年的人，一朝终于愿意放手了，一定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彻底没有期待了。

　　这让江彬感到窒息。

　　原打算等这学期结束再转学的，现在不得不在离婚协议生效的那一刻选择了离开，这次绑架事件侥幸被他们反杀了，可下次呢？

　　下次要是江震对江灿下手呢？

　　江彬不敢想象。

　　他搂紧了怀里的弟弟，单手拽起登山包往肩上一甩，随后挽住了老妈的胳膊：“妈，下车了，跟着我。”

　　白雪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跟在江彬身后。

　　眼下并非春运时期，江彬原以为车上会很宽松，没想到，身后还是挤挤挨挨的跟了一大堆人。

　　想想也是，这里毕竟是长江三角洲，轻工业极其发达，这代表着无数个就业机会，当然会有劳动力不断往来，客运站自然也就没有冷清的时候。

　　下了火车，扑面而来的空气带着陌生的湿润感，清新的，也是寒冷的。

　　身后一个扛着好几个麻袋的农民工不耐烦地推了白雪一下，江彬顿时回过头去，瞪得那人骂骂咧咧的话全咽了下去。

　　江彬不敢大意，紧了紧胳膊：“妈，下雨了，外婆他们没有车，估计不会来了，我们自己打车过去吧。”

　　白雪没有说话，江彬原也没指望她说什么，只看了她一眼，向出站口走去。

　　怀中的江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瞪着一双乌泱泱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另外一辆火车紧随其后到站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得江彬几次差点抱不住江灿。

　　就在他被新一波人潮逼得退到了墙角准备缓缓再走时，一个雪白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里。

　　那人在他们侧面不到两米处，一直看着不堪重负的江彬，一头乌黑的长发随风起舞，要不是江彬眼尖，差点以为这是个妹子。

　　那人跟身边的美女说了些什么，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向江彬走来。

　　伸出手来，艺术家一样的大男生对江彬说道：“我帮你拿包吧。”

　　“你是？”江彬好奇道，他真害怕这是江震他们卷土重来安排的什么杀手。

　　艺术家从怀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递到江彬面前：“是你吧？老班受人委托来接你，可惜他家里今天有白事来不了，而我又是闲人一个，所以我来。”

　　江彬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叶芒是说过已经跟这边的校长以及任课老师打过招呼了，但是他没想到，会周到至此。

　　艺术家收了手机，从江彬肩上捋下这只超大号的登山包：“别客气，以后都是同学了。这个是我姐，以后她是你的英语老师，当然，也是我的。”

　　艺术家说着，将身边的气质美女拽了过来：“姐，愣着干啥，帮忙啊。”

　　一直默默笑着的美女终于靠近了一些，她朝江灿伸出双手：“我多少年没抱过小孩了，你别催嘛，来小弟弟——”

　　江灿见陌生人靠近，吓得立马钻进江彬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嘴里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云岚尴尬地收回了手，转身踹了云川一脚：“看你，长发飘飘人不人鬼不鬼的，吓到人家小孩了。”

　　云川挺冤枉的，侧身让开这一脚，笑道：“不是吧姐，明明是因为你是头大恐龙啊，你少冤枉我，不信你来背包，我来抱他。”

　　说着，云川学着云岚的样子笑眯眯地对江灿伸出了双手。

　　江灿这回直接嚎啕大哭起来，那嗓音，简直响彻云霄，让云川自信满满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

　　云川冷哼一声从云岚身上拽下那只巨沉的登上包，扭头就走，看那倔强的背影，似乎是面子上挂不住，只得离开。

　　江彬了然地收回视线，安抚了江灿好一会，他才安静下来。

　　抱着江灿，牵着白雪，江彬边走边给云岚解释道：“不好意思，他胆小。”

　　云岚并没有说破，她已经看出这个小孩的不正常，旁边这位妇人怕也是个受了刺激的。

　　想想也是，要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干嘛好端端的高二上学期转学，再过一个月可就过年了。

　　云岚努力缓解尴尬，道：“总不好让我空手而归吧，来吧，我帮你牵着你妈妈。放心，不会有事的，这里我和云川熟悉得很。”

　　原来那个自尊心受挫的艺术家叫云川。

　　江彬嗯了一声，松开了白雪的手臂。

　　进了地下停车场，江彬老远就看到了那个一身雪白的艺术家正靠在一辆雪白的大众旁边，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见江彬来了，立即别过头去，像是江彬惹着他了似的。

　　江彬觉得这人倒是挺逗的，居然跟一个五岁的小孩闹别扭，看来平时在家里应该是个小皇帝，谁都顺着他的那种。

　　不知道为何，江彬竟然有点羡慕。

　　大众爬上地面，沿着江滨大道一路疾驰，溅起无数水花。

　　车窗外的风景与北方十分不同，这里虽然是冬天，却依然绿油油的，地里的小麦，青菜，是北方冬日里所不会有的别样生机。

　　也许，这就是新生活新希望吧，江彬乐观地想着。

　　副驾驶的云川沉默地递过来三杯热奶茶，用塑料袋装着，随着大众颠簸的幅度在车座间摇晃。

　　江彬被这意料之外的暖心举动感动到了，刚想说谢谢，却听云川冷哼一声：“别谢我，我姐让买的。”

　　江彬的话，只能卡在嗓子眼，换成了一句：“谢谢云老师。”

　　云岚对着后视镜笑了笑，酒窝甜甜的，看起来是个特别温柔的大姐姐类型。

　　她抬手拍了云川一下：“坐好了，前面开始要不停拐弯了，你要是被甩得撞了头我可不管你。”

　　话音未落，视线里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河边有几艘货船，岸边堆满了沙子，停着起重机。

　　每隔几百米就是一座刷着石灰的大桥，在第七座桥的前面，云岚转弯了，同时，另外一条大河也随之出现，这是一条与之前的河流相垂直的窄一些的河流。

　　不同的是，这条河的两岸，除了干枯的芦苇荡，凋谢的水杉与银杏树，并没有新的船只出现。

　　看来货船是通不到这里的。

　　接下来，不断的有新的河流与桥梁出现，小小的大众就在这变幻莫测的交错河道间不断穿梭。

　　江彬不由得想起地理书上的那句话：河网密布，纵横交错。

　　大概，这就是鱼米之乡所独有的风貌吧。

　　终于，在江彬这个原本不晕车的人都差点被转晕的时候，车子停了下来。

　　云岚转身道：“你先去学校报道一下吧，然后我再送你去你外婆家。”

　　江彬看了看怀里的江灿，摇头：“不行，我弟弟会闹，还是先安顿好了我再来报道吧。”

　　“好吧，不过这样一来，你要多走一段路了，前面就是学校了呢。”云岚说着，方向盘一打，再次转弯，一条繁华的街道出现在江彬眼前。

　　与一路过来的小桥流水不同，这里的道路十分宽敞，两边商铺林立，高楼此起彼伏。

　　T中就坐落在这样一个繁华的学区商铺中央。

　　“地址。”云岚在红灯前停下。

　　江彬掏出手机看了看：“钟楼后街198号。”

　　“嗯？”云川诧异地回过头来，“不是吧，你就是她家的外孙？”

　　江彬没听明白这口吻里的惋惜与同情，好奇地看了眼云川：“你认识我外婆家？”

　　“认识谈不上，只是住得近，有所耳闻。”云川回过头去，看着越来越靠近的目的地，没再多说。

　　云岚看了眼后视镜，良久才说道：“没事的，以后有什么困难，给我打电话。我和云川就在隔壁。”

　　江彬嗯了一声，收回视线，这才发现左手边的一条河岸上，一辆大卡车正不顾一切地冲向他们的大众。

　　情急之下，江彬松开了怀里的江灿，将他塞进白雪怀中，起身趴在云岚座椅上，摁住云岚的手猛地一打方向盘：“踩刹车，快！”

　　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传来，大卡车与大众擦身而过，却止不住去势，一路冲过十字路口，沿着右手边的河岸狂奔，一头栽下了河堤。

作者有话说

　　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