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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月亮 又行了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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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了不知道有多久,阿牛已经是尘满面,鬓如霜了,白色的衬衣早已变成了土黄色,那身新郎官的西服,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要不是因为沙子太烫,阿牛早就把脚下这双皮鞋也扔了。
他瞧了瞧身下的这身西裤,犹豫了一番,还是不要脱了吧,没了裤子,非得被烈日晒坏了腿,到时候想走出去,就真的是痴人说梦了,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呢。
他抬头看了眼日头,此刻一轮红日,渐渐西沉,残阳如血,照得大漠也成了一片褐红色,仿佛被鲜血浸透了一般。
阿牛呆呆望着眼前的景色,突地出生了一种苍凉、悲壮的感觉。
也许几百上千年前,这一方沙漠,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残酷的战争,不知有多少将士埋骨于这片茫茫沙子之下,他们再也没能回到家乡,再也没能见爷娘妻子一眼。
这数不尽的沙子,也许就是那些将士的累累白骨和流不尽的血泪化成的吧!
大漠黄沙莽,将士万骨枯,多少血和泪,妻子眼中流!
又行了不远,眼前突地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沙丘。
少女终于停了下来,她勒住马,跳了下来,缓缓走到沙丘前,蹲下了身子,凝神观看着,好像在找寻着什么。
阿牛走到她身边,也蹲下身子,他看了看少女,又望了望沙丘,“你在找什么?”
少女好像没有听到他说话。
哦,你是个哑巴,算了,当我没说。
阿牛紧盯着沙丘看了起来,那沙丘好像是一方倒立的漏斗,无数细小的沙子,一粒抱着一粒,紧紧牵扯着,密密相拥着,组成了这个倒立的漏斗,可是看来看去,眼前除了数不尽的沙子,再无它物。
少女看得很仔细,很认真,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不停地看着。
那双大眼睛,仿佛要穿透无数的沙子,看到沙丘内里去一样。
她的眼睛真好看,又大又亮,长长的睫毛,又浓又密,像一把油光发亮的小刷子,紧紧地粘在她的大眼睛上面。那把小刷子,又把这双大眼睛衬得更大更亮了。
少女的大眼睛紧盯着这方沙丘,阿牛的眼睛紧盯着少女的大眼睛。
她这睫毛不会是假的,粘上去的吧?
阿牛看得痴了,不自觉地把还在被绑着地双手,伸了过去,想要摸摸这把油光发亮的小刷子,检验一下它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伸过去,一把刀子抵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刀尖已经刺穿了他胸前的白色衬衣,紧紧抵在了他的胸前的皮肤上,那刀尖,凉凉的,像一片冰尖触在身上一样,那感觉,还挺舒服的,让燥热的阿牛,猛然间有一种掉进了冰窟窿的错觉。
阳光下,那把刀子泛着耀眼的寒光,再往前一点,就刺透他的皮肤,钻到心脏里去了。
阿牛愣在了那里,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他的手也凝在了半空,他的额头布满汗珠,他转了转全身上下唯一能动,也是敢动的眼球,看了看那把泛着寒光的刀子,又紧盯着少女美丽的大眼睛,“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我…”
少女的眼神一片冰冷,还有厌恶,她望着阿牛,好像看着一个死人。
我要干什么?我要去摸摸你的眼睫毛,看看它是不是真的?这话说出来,阿牛自己都不信,虽然这确实是实话。
眼前的少女,听了这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刀子再往里捅一点,和自己的心脏来个更亲密的接触。
不用怀疑,再没一个正当、合理的解释,自己就要去见马克思了。
“我刚才瞧到,你的睫毛上有一个小虫子,快爬到你眼睛里去了,我想把它掸掉。真的,我没有恶意,我对天发誓。”
阿牛边说边露出一个纯洁、憨厚的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被阿牛憨厚的笑容给欺骗了,少女缓缓收回了刀子,眼神渐渐不再冰冷,她伸出手,闭上美丽的大眼睛,来来回回,摸遍了两个眉毛,还有长长的眼睫毛,用手捋了捋,好像没有发现什么。
她狠狠瞪了阿牛一眼,而后一把将刀子插回了靴子里,她看着阿牛,眼神里全是厌恶,轻轻一跃,又骑上大黄马,缓缓上路了。
阿牛全身汗如雨下,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吓的。
看来她这睫毛是真的啊!他呆呆地想。
“哎,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阿牛回过神来,朝她大喊了一句。
少女骑在马上,头也不回,阿牛的声音慢慢地消散在空旷的大漠里。
唉,这就是个哑巴,我和她废什么话啊!
阿牛惆怅地瞧了她一眼,默默叹了口气,赶紧跟上了少女。
越往前走,沙丘越多,密密麻麻,大大小小,小的还不到阿牛的膝盖高,大的像一座坟头那么高,再大的像一座小型的金子塔一样。它们拔地而起,悄然耸立着,屹立在这片沙漠上,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烁着霞光,相互交织,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也许随着时间的消逝,它们终将被自然界的风一点点侵蚀,削平了顶尖的棱角,慢慢变得和其它的沙子一样平淡,成为这一望无际的平原般的大漠的一部分。
可是它们曾经也辉煌过,不屈过,历史见证过它们与狂风斗争的惨烈,不对,还有眼前的这两个年轻人。而且,它们不必为自己的倒下而伤怀,因为还有新的,不屈的沙丘,将再次站起来,取代它们,继续和狂风斗争下去,永永远远,无休无止,历尽沧桑,亘古不变。
阿牛望着眼前这片成群的沙丘,咧开嘴笑了笑,实在是太好了,终于不再是一层不变的沙漠了。
如果再走下去,还是一望无际的大漠,阿牛真的怀疑,这片大漠永远没有尽头,自己和这少女,也都会被累死或者是渴死在这片沙漠里,永远都走不出去。
有了变化,就代表有了新的希望。
少女停了下来,眯着大眼睛,看了眼夕阳,和夕阳下如血般绚烂的霞光。
她露出一个笑容,嘴边升起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她看起来很欢欣,很温柔,欢欣得像见到了情郎的如诗少女,温柔得像邻家小妹,而且这个小妹妹长得很好看。
阿牛望了她一眼,不禁看得痴了,她美丽的脸上,映满了霞光,红红的一片,像涂了一层胭脂一样,那胭脂,将她的容颜,衬托得更加美丽,让人不敢直视。
桃花凝雪脂,佳人倚青杏,默念竹枝词,翘首盼郎归。
阿牛不由得想到这首诗。
她要是不那么凶,安安静静做个如水般温柔的美少女,就像一恋一样,那该多好啊!
唉,也不知她要等的这情郎是谁。阿牛看着看着,心里突然有些吃味起来。又突地想到一恋,眼下这个境况,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一恋,不禁又有些失落。
一恋?阿牛好似从梦中惊醒,猛然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不对,应该是两巴掌,因为他的两只手还被绑在一起呢,那两只手同时打在了他的脸上,勾勒出一个完美的五指山来。
他一边打,一边埋怨自己,我这是在想什么呢!我可是个专一的男人,我的心里只有一恋一个,我怎么能吃别的女人的飞醋呢!实在是该打!
兴许是巴掌声,惊动了少女,她猛然转过头,看着阿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冷漠,和眼神里掩不住的厌恶。
嘿嘿,这情郎肯定不是我,哪有少女拿这种眼神看情郎的,阿牛自嘲地笑笑。
“喂!天都快黑了。”阿牛指了指即将落下的夕阳,“咱们今晚住哪里啊?”
少女没理他,缓缓走到了一旁的大黄马身边,一脸爱怜地看着卧在地上的大黄马,然后蹲下身子,轻轻给它挠起痒来,大黄马悠闲地躺在那里,一脸享受的模样,看起来好不惬意。
阿牛瞧了瞧少女腰间的水袋,又连咽了几口唾沫进去。
不能再咽了,再咽的话,嘴里连唾沫也没有了,阿牛沮丧地想。
看这少女对自己厌恶的样子,她肯定不会再拿水给自己喝了,我…我会不会被渴死?
这一路走来,阿牛一次也没见到过少女喝水。难道她都是背着自己偷偷喝的?
不对,阿牛又瞥了一眼少女腰间的水袋,那个水袋还保留着自己上次喝完水的模样,干瘪瘪的,看起来已经没有多少水了,她应该是真的一滴水也没有喝过。
况且那水本来就是她的,她有必要背着自己偷偷喝吗?
这么热的天,她怎么就受得住?难道我真的是在做梦?
他又看了少女一眼,她就活生生地站在那里,她美丽的容颜,映着霞光,实在比珍珠还要真。
她正爱怜地抚摸着大黄马脖子上的鬃毛。她把头紧紧贴在大黄马的耳边,她的嘴唇上下张动着,却不发出一点声音,她好像在对大黄马说着悄悄话。
她不是个哑巴吗?
她的眼眶红红的,眼神里有爱怜、有欣喜、有期望、有无助,有焦虑,好像还有一丝害怕。
她看着大黄马的眼神,好像看着即将去远征的情郎一样。她那无声的倾诉,仿佛是在告诉情郎,无论如何,我在这里,等着你回来!永远永远,我都会等着你!你记着,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瞧着少女的模样,还有她那红红的眼眶,突然心疼起来。
大黄马身上的毛,顺着微风卷进了阿牛的鼻子里,阿牛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才缓过来。
他瞧着少女的水袋,突然有些自责,如果我不喝那么多,兴许她就不会忍着这一路饥渴,一滴水也不舍得喝了吧!我真该死,喝了她救命的水,还埋怨人家小气。
他再看向这少女时,眼中多了分感激,如果不是那口水,自己也许已经渴死在路上了。对她绑着自己双手的怨气也小了许多。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弄到水呢?有了水,不就能解了两人的困境了吗?
阿牛举目四望,眼前除了沙子还是沙子,连株草都找不到,想在这种干燥的环境里找到水,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然后缓缓走到少女身旁,慢慢蹲了下身子。
那少女听见响动,突地回过头来,拔出了靴子里的匕首,直朝着自己心窝刺了过来。
“别激动,我没有恶意!”阿牛连连摆手,嘴里大声疾呼道。
他真怕这少女不分青红皂白,一刀刺了过来。
还好少女及时收住了手,她只是蹲在那里冷眼看着自己,一副凝神戒备的样子。
幸好她不是聋子。阿牛庆幸不已。以后再往她身边走,一定要先打声招呼才行,不然真被她一刀捅个透心凉,那死得才叫冤枉。
“咱们还有多远能走出去?”阿牛努力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少女看着他不说话。
“你会写字吗?”阿牛皱了皱眉头。
少女依然看着他不说话。
“那你总该会比手势吧?”阿牛的笑容变得苦涩,眉头挤在了一起。
少女仿佛成了聋子,没有一点反应,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阿牛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他颓然坐倒在地上,眼神变得空洞起来,呆呆地发愣。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上去揍她一顿?她一个女孩子,还长得这么好看,我也下不去手啊!再说了,双手还被人家死死捆着,怎么揍?不对,这手好像是我自己捆上的。
阿牛哀叹一声,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终于,最后一丝霞光也缓缓隐去了,太阳也下了班,落到地平线后,回家睡大觉了。
月亮接了太阳的班,缓缓升了起来,好大一轮圆月,就挂在头顶正上方,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阿牛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月亮,他有点担心,这月亮会不会突然掉了下来,把自己砸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