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尽年光是此声》慕佳

2、章•贰 他原本以为

　　章•贰

　　第二天在安子吾楼下见到他时，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罩了一件咖啡色的长大衣，整个人看上去无比清爽，一点看不出昨日丝毫的低落情绪。
　　昨天晚上觉得他看起来那么寂寞，果然只是自己的错觉吧。林佑尘这样想着，一边翻着手中的记事本向安子吾汇报今天的行程安排，一边不着痕迹地揉揉因为宿醉而隐隐有些疼痛的头。
　　保姆车在MCTV的电视台大楼门前停下，今天上午安子吾在这里有个访谈节目要录。刚下车就看见大门口挤了一大堆的记者，似乎在围着什么人做采访。林佑尘一看这阵势只觉得头疼得更加厉害，赶紧在没人发现之前带着安子吾绕过人群从电视台的侧门走了进去。
　　化妆师和造型师早早地就在化妆间里等着了，趁着安子吾化妆的那段空闲，林佑尘和导演又确定了一遍节目的录制细节，细细地再一次浏览制作方提供来的问题清单，生怕漏看某一个敏感的话题。
　　节目录制得很顺利，例行公事般的提问和回答，平稳得超出了先前的料想。过程中林佑尘一直站在角落里看灯光下的安子吾，他面对镜头依然是一脸游刃有余的表情，谈吐中透着优雅自信，偶尔伴随着简单有力的手势，身上那件专门请设计师设计的剪裁合身的休闲西装，更衬出他与生俱来般的沉静优雅的高贵气质。
　　上帝造人的时候一定格外偏爱他，不然怎会有这样事事都可以做到完美极致的男子。
　　行程结束得比原定的录制时间还要缩短了半个小时，安子吾按照惯例和导演、主持人合照留念，然后彬彬有礼地向工作人员说了一声“辛苦了”，转身看见角落里的林佑尘，微微一笑朝他走过来。
　　“今天录得很顺利，还有将近半个小时的空闲时间，”林佑尘抬腕看看手表，“你吃过早饭了么？”发现安子吾摇动的动作，他提议道：“MCTV的地下餐厅据说很有名，要不去喝杯咖啡吧？”
　　安子吾想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也好。”
　　林佑尘给助理打了个电话，然后跟着安子吾走出摄影棚。远远地就看见电梯边站着几个人似乎也在等电梯的样子，面对着他们的是个身材高挑的男子，黑色的中长发衬得一张脸愈发的小巧，笑起来的样子很温柔。林佑尘觉得那个人很眼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忽然发觉身边的安子吾慢慢地停下了脚步。
　　那人显然也发现了林佑尘和安子吾，很明显的愣了一下，然后展开一个公式般的浅笑，上前走了两步，“安先生，好巧，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林佑尘这才想起面前的这个人是谁，小声地“啊”了一声。他曾经在报纸上无数次的看到关于这个人的报道，他有着曾经创作出三张白金唱片、制作的每张专辑都长期占据排行榜第一位的辉煌纪录，即使是最挑剔的乐评人面对他的音乐也只有赞赏。
　　原来他就是闵颜，被娱记称为“点石成金的魔术师”的闵颜。
　　安子吾一直没有说话，眼神里带着点恍惚，直到连闵颜身边的那两个人也觉得奇怪回过头来打量，他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回答：“我到这边录节目，”他顿了一顿，“小颜——”
　　“安先生，”闵颜没等他说完就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依然带着笑容，看不出丝毫的异样，“我现在已经不是柏宜的人了。我今天来是带恩夜来见张导的。
　　安子吾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林佑尘只觉得他的身子瞬间变得僵硬起来。也只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他很快反应过来，仍旧是那个从容不迫的安天王。他的唇边带着礼貌而疏远的笑容，“我看到报道了，”他的目光转向闵颜身边正怯生生地看着他的少年身上，眼神里带着点鼓励的暖意，“韩恩夜是吧？我很期待你的表现，新专辑要加油。”
　　叫做韩恩夜的少年眼睛里带着见到偶像的狂热光芒，笑容纯净而灿烂，“安子吾，我喜欢你很久了！”他直呼安子吾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激动，“我家里有你所有的CD，我最喜欢那张《Blue Air》，真是经典。”
　　一直站在韩恩夜身后的男子闻言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把他轻轻拉到了自己身后，“恩夜还是新人，还请子吾你多提点。”那人笑容里仿佛透出一种邪气，伸手递上一张崭新的签名CD，“我相信有闵颜在，这张专辑一定会很受欢迎。”
　　“莫兄太客气了。”安子吾浅笑着回答，然后微微侧身看了一眼林佑尘。
　　林佑尘很快反应过来，低头在随身的包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一张安子吾上个月刚出的精选集，作为回礼递了过去。闵颜和莫景皓这才发现他的存在似的，不约而同地把目光全移到他的身上。
　　林佑尘只觉得又是一阵头皮发麻，却也只能微微躬身礼貌地说，“初次见面，我是安子吾先生现任的经纪人。”——他自己都不记得这句话他究竟说过了多少遍。
　　莫景皓上下打量林佑尘，过了一会儿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原来你就是林佑尘。”他走到安子吾身边，深邃狭长的眼睛，斜睨着看他，愈发显得明亮幽深。他在他耳边小声地说：“果然很像啊。”
　　林佑尘没听见莫景皓对安子吾说了什么，只来得及看见安子吾很快地皱了一下眉，然后又重新笑得云淡风轻，“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希望可以和小颜……和闵先生再次合作。”
　　电梯发出“叮”的到达声，莫景皓做了个“你先请”的手势，安子吾说了声“那我们先走了”，率先走进电梯，林佑尘连忙向闵颜一行匆匆告别，然后跟着迈进电梯。
　　电梯门慢慢地关上，林佑尘按了楼层，侧过头去，“时间不多了，子吾，我们是下去喝咖啡还是回公司？”
　　那人似乎没听见林佑尘的询问，靠在电梯的墙上闭目养神，脸上带着淡漠的表情。林佑尘看不懂他神情中的含义，眉头却突然跳了一下，一时间只觉得心绪一阵纷乱，好像头疼得更加厉害了。
　　就在林佑尘准备再一次询问的时候，安子吾却开口回答：“回公司吧。”
　　林佑尘说“好的”，安静地低头不再打扰安子吾的沉思。
　　其实他不是没有看见安子吾和闵颜之间那奇怪而又微妙的表现。
　　他听见了他叫他“小颜”，也看见了闵颜表面上笑容镇静的底下是游离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他的洞察力向来很好，只是习惯了假装没有看见，假装不明白而已。
　　既然那个人不想说，他就不会主动去问。

　　从停车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午夜的时间了。
　　林佑尘坐进自己的车里，刚刚温暖过来的身体又因为车里过低的温度而变得有些冷。他一直在公司和企划部的职员开会，从中午开始就没休息过，头又开始有些隐隐约约的疼痛。
　　路口处遇到了红灯，等待的间隙林佑尘伸手打开广播，车里立刻响起了再熟悉不过的音乐，轻柔舒缓的前奏中伴随着女DJ甜美的声音：“现在给大家播放的这首歌是天王安子吾收录在最新精选集中的单曲《Addiction to you》，希望安子吾的美妙歌声能给听众朋友带来一个美好的夜晚。”
　　熟悉的旋律和男子充满吸引力的嗓音让林佑尘的思绪有那么一瞬间的模糊。
　　他第一次见到安子吾是在A大礼堂的后台，他那时才是大二的学生，正遇上五十年校庆，学校大手笔请来当红歌星来演唱，他被拉去给学生会帮忙。同去的学弟第一次见这种大场面，毛手毛脚地忙着找喜欢的明星签名合照，然后不小心把用来涂海报的红色颜料洒在了正巧路过的一个人身上。
　　林佑尘当时只觉得毁了，一看那人身后跟着的助理和保镖就知道来头不小，连忙和学弟一起手忙脚乱地道歉。等到他抬起头来终于看清面前人的样子，刹那间有点恍惚，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安子吾那时还属于被称为偶像的范畴之中，穿了件白色的毛衣，袖子随意地挽在胳膊上方，还未化妆的脸俊美得宛如漫画中的美男子。林佑尘形容不出他的笑容，只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温柔得像五月的阳光，温暖却并不刺眼。
　　他笑着说：“没关系，这件不是演出服，弄脏了也没事。”
　　后台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噪杂纷乱得让人皱眉。林佑尘却仿佛被定住，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安子吾看着他的眼神很专注，林佑尘只觉得面庞渐渐的有些发热，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脏好像快要炸裂一样，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等到安子吾离开以后，他回过头去看惊魂未定的学弟：“刚刚那个人，是歌手？”
　　“师兄你平时肯定不看电视吧？连他都不认识？”学弟看他的眼神仿佛看火星怪物，“那是安子吾啊，现在最红的可就是他，”学弟擦了一把头上冒出来的虚汗，自言自语道，“没想到安子吾本人这么平易近人啊，真是不像某些明星，只会耍大牌。”
　　“安子吾……”林佑尘喃喃，忍不住回头朝安子吾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记得很久以前他买的第一张安子吾的CD就是那张给他带来无数荣誉的《Blue Air》。那时林佑尘对娱乐圈和明星偶像还一窍不通，只是因为这么一个人，校庆演出结束的第二天就跑去唱片行买他的专辑来听。后来就不知不觉地开始关注起这么个人来，甚至毕业以后跑到柏宜来应征经纪人。
　　他想到下午的时候在公司整理安子吾出道以来所有的专辑，找到他最喜欢的那张《Blue Air》，无意间看见CD背面右下角的那几行唱片信息，制作人后面跟着两个字——闵颜。
　　时光迤逦从胸前穿过，心无缘无故地塌陷下去。

　　其实他压根没想到能够做安子吾的经纪人，他之所以选择来柏宜工作，也只是想再见那个人一眼。
　　他当初来柏宜应征的时候，最后一轮面试主考官问他一个问题：“你觉得怎样才是一个合格的经纪人？”
　　他这样回答说：“要时时刻刻都知道你的艺人这一分这一秒在做什么，要照顾好他，帮他遮蔽外面的风雨，建立好他的公共形象，为他留出私人的活动空间，”他停下来，最后说，“要全心全意地，喜欢他。”
　　他原本以为他对于安子吾只是崇拜来着，那种粉丝对偶像的崇拜。
　　可其实不是。
　　他是个喜欢安静的人，性子有些随遇而安，想事情简单而且心软得很，也不喜欢和人争辩，他进了柏宜才发现原来这份工作一点也不适合他。后来他当上了安子吾的经纪人，更是时时刻刻都觉得喘不过气来似的疲倦。
　　可是他还是满心的欢喜。只是因为能时时刻刻地看到那个人。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回忆的画面，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林佑尘忍不住苦笑。
　　安子吾，其实你从来都不知道。
　　这个圈子太混乱，到处都是陷阱和诱惑，人人勾心斗角地争着往上爬，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可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踏进来了，就是因为，你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