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尽年光是此声》慕佳

1、章•壹 当我看见林

　　车子跟在长长的车流后面缓缓驶进别墅前的花园，在灯火通明的大门处停下了。
　　车里的暖气开得太足，林佑尘从副驾驶座上走下来的时候忍不住因为车内车外的温差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的衣领。早有等候在一旁的侍应生走上去彬彬有礼地为后座坐着的人拉开车门，恭敬地把手搭在车檐上。
　　“谢谢。”低沉的嗓音礼貌地道谢，安子吾从车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浅淡的微笑，漂亮的黑色眼眸里满是从容不迫。他神态轻松地穿过门口的人群，沿着红地毯向大厅走去，眉宇间优雅自如的气质仿佛与生俱来，与他俊美的面容相得益彰，整个人散发出让人无法移目的灿烂光芒。
　　无数的摄像机顿时将镜头转了过来，镁光灯在瞬间闪疼了林佑尘的眼睛。他跟在安子吾身后一边向里走去，一边为他挡去身边记者数不清的提问。他对这样的场合显然已经逐渐习惯了，处理起来也开始游刃有余，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惊惶失措，有失水准。
　　还没进到宴会大厅里，就听见悠扬的音乐在走廊里轻柔地回荡。明亮的灯光打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细小的夺目光晕，将宽敞华丽的大厅照得金壁辉煌。大厅里或站或坐着一些正在谈天说笑的人，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数不清的俊男美女为这个盛大的酒会增添了不少光彩——这是柏宜娱乐每年惯例举办的跨年度新年晚会，参加的人都是公司的内部人员和柏宜旗下的艺人，其目的就在于犒赏过去一年中为公司作出贡献和创造出辉煌的众多工作人员和艺人明星。
　　安子吾从踏入宴会厅开始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林佑尘跟在他身后只觉得背如芒刺，浑身不自在得要命。仿佛看出林佑尘的紧张，安子吾慢下脚步，微微侧身给了他一个温和的笑容，“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公司的大型活动吧？”他安慰地笑笑，“没关系，习惯了就好。”
　　林佑尘愣了一下，直直地望进面前男子的眼底。那人眉宇间带着让人信赖的神色，好像带着不可思议的魔力，能让人忐忑不安的心灵得到安宁和平静。林佑尘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笑得更加自然一点，然后点了点头。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那种时而深邃时而清澈，优雅中带着一丝慵懒，偶尔流露出一丝令人心疼的迷惘的眼神，折服了所有的媒体和大众，能够让人为之深深的着迷。
　　他有那么多的Fans，来自世界各地，每天疯狂般的给他寄信送花，深夜守在公司楼下迟迟不肯离去，每逢节日送出的那些精致昂贵的礼物多得能将一间会客室挤得满满当当——她们做这一切，也只是想让他的目光能在她们的身上停留一下，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秒钟也好。
　　林佑尘不会形容当安子吾望着自己时的那种感觉，只是觉得好像整个人都要被他吸进去似的，不知不觉地就沉醉在他那深不见底的温柔之中。就像娱乐杂志上写的那样：“当他长久地注视着你的时候，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会让你想要把这世界上所有最美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来。”
　　——他就是有着这种魅力，才能在这个日新月异、更新换代快得令人应接不暇的娱乐圈里长久占据着天王的宝座。
　　柏宜总裁唐君远正在不远处和策划部部长尹陌聊着什么，看见安子吾过来于是上前两步，眼睛里带着笑意：“怎么现在才过来？我还以为安大天王已经忙到连参加公司内部聚会的时间都没有了呢。”
　　安子吾忍不住因为他话语中掩饰不住的调侃意味而莞尔，嘴角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格外好看的弧度：“你就别开我的玩笑了。我可是从录音棚直接赶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呢。”
　　唐君远上下打量他一番，“行了行了，谁不知道你刚被媒体评为穿着最有品味的艺人，恐怕不管你穿什么外面的人都会把你捧上天去。”他的视线一转落在安子吾身后的林佑尘身上，眼中的笑意更深，“这就是你亲自挑的经纪人？林霖说因为你更换经纪人的事公司都闹得人仰马翻了，也亏得我上个月在英国，由着你胡闹。”
　　安子吾只是笑，却不说话。
　　林佑尘吓了一跳，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他的身上。他是第一次和公司的大老板面对面，当初进柏宜的时候也只是大体听说过老板的一些事情而已。他只是柏宜麾下众多经纪人中资历最浅的一个，若不是安子吾的一句话他现在大概也只能在小助理的圈子里挣扎，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自然没有机会接触到公司上层最顶端的决策者。
　　林佑尘上前走了一步，“总裁你好，我是林佑尘，”他停了一下接着补充道，“安子吾先生现任的经纪人。”
　　唐君远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对了，刚刚尹陌给我看了一份企划，是关于子吾的Case，详细情况你过去和他讨论一下吧。”
　　“好的。”林佑尘心底巴不得赶快离开这个对他来说气压异常的地方，礼貌地躬了躬身就转身向尹陌的方向走去。
　　唐君远看他渐渐走远，若有所思地抬眼瞥了一眼正看着林佑尘背影的安子吾。对方很快反应快来，安子吾不动声色地把视线拉了回来，望着眼前那个既是他的上司，也是他私下好友的人：“怎么，你对林佑尘不满意么？”
　　唐君远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我这次是真的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了。”他的眼神里很难得的带了点不解的神色，“朗笙辞职这件事我是知道的，毕竟他不适合这一行——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公司本来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交接的经纪人，虽然比不上你前几任经纪人那样在圈子里赫赫有名，可至少比这个林佑尘要有经验得多。可你突然放话出来指名要这个林佑尘，这不是让公司为难么。”
　　安子吾的神色依然平静自如，轻轻晃着手中的酒杯，似乎看着杯中红色的液体有些出神。
　　“你也就仗着我们惯你，”唐君远无奈地笑，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我看过林佑尘的资料了，不过是个大学刚毕业初出茅庐的青涩新手而已，你这一下子可是让他麻雀变凤凰了。外面的人不知道也就罢了，公司里可是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安子吾笑笑，轻啜了一口杯中的红酒，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几米开外正和策划部长谈论着什么的林佑尘，
　　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迷茫。他明明看着的是林佑尘的背影，却又好像看不见他一般，视线仿佛穿过了他落到了其他的地方：“你知道么，当我看见林佑尘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他的样子。”
　　唐君远显然知道安子吾口中的那个“他”指得是谁，于是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安子吾恍然失笑，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他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身上带着初踏入这个圈子的拘谨和紧张，不习惯面对记者的刁难和歌迷的热情，只因为一篇小小的不实报道就会气愤得吃不下饭……”他重新抬起头来看着唐君远，眼底有一抹不易发觉的悲伤，“我明知道这是不对的，却还是忍不住。或许我留下林佑尘，也只是因为怀念当初的那个人而已。”
　　唐君远伸手拍拍安子吾的肩膀，“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你应该学着放下才对。”
　　微微收敛了复杂的心绪，安子吾对好友的安慰展开一个平静的笑容，示意自己没事。
　　唐君远很快转换了话题，聊起了他在英国时发生的趣事。他口才向来极好，能将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讲得妙趣横生，很快就把安子吾心头那一点点伤感驱散干净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佑尘开始觉得头晕，刚刚有太多的人过来向他敬酒，嘴里都是清一色的恭喜，眼神却是谁都看得懂的讽刺。他们大概都以为他是用了什么手段或是沾了什么人的光才能抢到“安子吾经纪人”这个人人觊觎的宝贵位置吧。
　　他忍不住苦笑。事实上连他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选了自己，就是因为自己对他毛遂自荐的原因么？
　　林佑尘环视整个大厅，却没有发现安子吾的身影。头晕得愈发厉害，他觉得好像天地都在眼前旋转，只觉得恶心想吐。他摇摇头努力使自己清醒一点，离开人群向着为客人准备的休息室走去。
　　所谓的休息室其实原本是别墅的客房，林佑尘挑了最里面的一间，只想安静地一个人坐一会儿，好缓解自己不断涌上来的难受感觉。
　　他推门进去，灯光昏暗的房间里有人坐在沙发上抬起头来看他。
　　“原来你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两个人同时出声，然后都是一愣。安子吾笑了起来，屋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只让人觉得那笑容格外的温暖，连那脸颊的线条和唇角上扬的弧度都变得柔和起来。
　　“你啊，被人灌了不少酒吧。”他站起来扶林佑尘在沙发上坐下。林佑尘只觉得屋里暖气太足，浑身发热，而他的手很凉，好像隔着厚厚的毛衣依然能感到那种清凉的感觉透过衣料传到他的身体。
　　“你怎么不去跳舞，却躲到这么一个地方来？”
　　“外面太乱了。”安子吾开玩笑地说，“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珍稀动物。那些新人和练习生我都不认识，有我在大家好像都很拘谨，我可不想破坏他们的好气氛。”
　　林佑尘斜倚在沙发上，看安子吾从洗手间里拧了毛巾来给他擦脸。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明明他才是他的助手，却反过来让安子吾照顾他。安子吾没有在意他有些犯傻气的笑容，只以为他喝醉了，把毛巾递给他以后就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林佑尘进来之前安子吾在看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MCTV的娱乐新闻，空旷安静的房间里充斥着那个外景女主持夸张的播报声。
　　林佑尘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见电视里忽然传来一条娱乐新闻——
　　“……倍受瞩目的新人韩恩夜今日发行其第一张正式专辑。这位在Top Star比赛中夺得第一名的神秘少年从未出道起就被外界称为E.M.G称霸新年的秘密武器。E.M.G可谓重磅出击，不惜斥巨资为韩恩夜打造个人专辑并展开全面宣传攻势，称要打造新一代偶像天王。此外还有早已隐退多年的金牌经纪人莫景皓重出江湖为其护航，首张专辑更是请来点石成金的魔术师闵颜为其量身打造。闵颜在接受采访时说，韩恩夜具有难得一见的音乐天赋，不久的将来一定会超越并取代安子吾在娱乐圈中的地位。以上由MCTV为您报道。”
　　林佑尘只觉得心猛地一跳，条件反射地扭过头去看安子吾。灯光太暗，他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隐约看见他脸上有着隐隐约约的弧度，似乎是在笑。林佑尘松了一口气，他还怕他听见这样的宣战而感到不高兴，然而事实上他好像根本不怎么在意。
　　“佑尘，”安子吾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异样的低哑，“我好像有些累了。”他听上去好像真的很疲倦的样子，“我们走吧。”
　　林佑尘想起他从早上就开始进棚里录音，出来后连饭都没吃就赶过来参加晚会，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安子吾说累，大概是真的累到极点了吧。“那我送你回去好了。”他于是点点头，掏出手机来给司机打电话。
　　安子吾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过了很久慢慢地“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林佑尘几乎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林佑尘站起来走到门口，房门拉开的时候走廊上的灯光透过门缝射进来，勾勒出安子吾的侧影。
　　林佑尘回过头去看他，他依然保持着坐着的动作，安静地看着早已关上的电视屏幕。
　　林佑尘站在原地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觉得心口像是有细线慢慢拉过一样，细小的疼痛渐渐蔓延开来，直至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心疼，那种疼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的眼里只看得到安子吾安静坐着的身影。
　　——他的身影，看上去好像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