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等你好多年》于川然

2、第二章 再遇

　　又是一日，我带着书本去听一位知名老先生的讲座，听他深究格物致知之理，如何格物，如何致知。实话说，这位老先生课讲得一般，虽形容瘦削，但是双目却清亮有神，观他的行为举止倒是自有一身风骨，想来为人师表，个人魅力还是极其重要的。
　　记得从前表哥闲暇之余，总是会拿我寻开心，问我：“小于语啊小于语，你这么调皮，将来想做甚么呢。”
　　我那时总是会毫不犹豫地大声告诉他：“于语会成为一名女先生，很厉害的女先生。”像表哥一样的先生，寓教于人，传道授业解惑。
　　可惜那时年少无知，以为先生是一个神仙般的存在，可以解万事万物之惑，后来才明了不过也是芸芸众生之一，实在无异于他人。若可以解他人之惑，何以解脱不了自己呢。
　　我听得百无聊赖，四处观望，瞧见了成逸坐在前排认真听课，倒是意外之喜。
　　不过他的态度就比我好上不止一点，任凭老先生的唾沫星子满天飞，他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样子。
　　我心里乐开了花，托腮看着成逸，什么叫有缘千里来自相会，这就是，什么叫姿容既好，神情亦佳，这就是。
　　当真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下一刻却突然听见老先生沉声咳嗽，说道：“这位同学，看你神情专注，时而点头，时而晃脑，该是对今天的讲课内容有所感悟，来，请直抒己见。”
　　我一愣，调转目光向老先生望去，看他正用手颤颤巍巍地指向我这边，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千回百转，正准备凭借我胡言乱语的看家本领将老先生说过的话打乱顺序重新说一遍，却听见有人从身后站了起来，已经出了声：“先生，通过你刚才之言，学生以为，格物即物有本末之物，致知即知所先后之知，这也是黎立武所言，依学生之见，即是一个人要先通晓事物的本末和始终，才能掌握以后做事的先后顺序，而这个事物，不外乎讲的是身心家国天下——”
　　知道原不是点我的名，我暗自呼气，扭头打算向后面那位同学投以感激而又敬佩的眼神，但是当我看到何然之的那张脸后，前一晚发生的一切瞬间在我脑海浮现，看着周围的同学都用佩服不已的眼神打量着他，我就气不打一处来，看来真是冤家路窄。
　　好啊，我还非跟你杠上不可了，未待他说完，我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说道：“先生，我十分不赞同这位同学的看法，照我说，儒家讲究简洁明了，最初提出格物致知，意思并没有那么复杂，只不过是说一个人对所发生的事物的态度，依随此人的习性喜好的不同而变化，实在犯不着与天下家国扯上关系，这样未免太过虚伪牵强，放大事物本质，毫无意义——”
　　“你这是肤浅！”何然之显然对于我对他言辞的评价很是生气。
　　“你是虚伪！”我也毫不客气。
　　“两位同学，格物致知的真正意涵，已是不解之谜，想法不一实属正常，你们先安静下来听先生的看法吧。”我循声望去，竟是成逸站了起来，望向我和何然之，一如初见时的目光如炬，言语之间还夹杂着些许笑意。
　　我老脸一红，朝着后面的何然之冷哼一声，坐了下来。看在成逸出面的份儿上，我就先不与他一般计较。
　　讲座结束后，同学们都纷纷散场，成逸和其他几位同学似乎还在和老先生交谈些什么，我快步走向前排，挤到了成逸身边，一副十分认真的模样听老先生眉飞色舞地讲话。
　　因我与成逸挨得十分的近，他用手似有若无地帮我挡了挡其他往里挤的同学，这一举动使我的内心波涛汹涌，以至于老先生讲完了话，周围的人都散去之后我还未曾意识到，直到旁边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何然之的声音响起：“老先生已经走了，你是站不住吗，整个人都往别人身上靠了，像个什么样子！”
　　我瞬间清醒了过来，迅速站直，心里忍不住扎小人，这煞风景的何然之，让你多嘴废舌，我这不是还隔着一定的距离么。我也想整个靠上去啊，还不是因为我矜持的风范才把持住自己？
　　心里如此想着，外表却还是要保持大家闺秀风范的，我拉开一大段距离，轻声说：“不好意思，没怎么站稳。”
　　何然之看着我拉开的距离，似乎给了我一个白眼，。
　　“不妨事，然之就是喜欢开玩笑。”成逸笑看着我，声音温柔如水，让我如沐春风，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了，子束，我们去食堂吃饭吧。”却是何然之先打破了尴尬。原来成逸也叫成子束，子束，子束，约莫是他的字，确是和他的名一样好听。
　　“那于语，你和我们一起？”成逸大概只是客气一下。
　　“好啊子束，恭敬不如从命。”原谅我一向喜欢从善如流。
　　吃饭时我坐在何然之和成逸的对面，气氛倒也还算平和。只不过期间我偶尔与何然之目光碰撞，便火花四溅，而我与成逸对视时，却是互送秋波，眉来眼去。
　　好吧，我承认，前者是事实，后者纯属个人臆想。

　　饭毕，我与成逸道了别，正要去校外闲逛，却有一辆车开过来恰好停在我的身边，有一人下车之后朝我走来，原是于府的管家何叔。
　　上了车，车里一片静默，我坐在后位看着何叔，岁月荏苒，我出国这几年，他倒是添了不少白发，想起当初我八岁那年刚回到我的亲生父亲身边时，母亲很是不待见我，父亲拗不过母亲，对我也是忽冷忽热，倒是何叔，一直实实在在地将我当作是于府里的千金小姐，没有半分亏待于我，想起往事，恍若前尘，我心头一阵悲凉，率先打破沉寂：“何叔，这次母亲叫我回去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姐放心，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前阵子你刚回来的时候，太太跟你提过的要为你相一户好人家的事。”何叔在前座侧身答道。
　　“母亲真是有心了。”我头痛地扶了一下额，强笑着说，“前阵子母亲不是一直忙着为父亲身边一个秘书的儿子张罗着亲事吗，怎么这会子又有空了。”
　　“太太年纪大了，这阵子也是闲暇在家，没跟着老爷东奔西走，难免会不由自主地操心起小辈们的事，小姐顺着太太的心意就好。”
　　“嗯，我知道。”
　　一会闲聊的功夫，车便已经开进了家院。
　　进了客厅，母亲端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的几位大概也是富家太太，茶桌上摆放着几个冒着热气儿的茶杯，杯子旁边有一堆瓜子壳儿，该是已经聊了许久。
　　“母亲，我回来了。” 我走向母亲。
　　“语儿，来，坐下，让各位太太阿姨认识认识。”母亲拉着我的手，向我一一介绍，“这是李太太，那是付太太……”，我也恭敬地一一回了礼。
　　介绍完毕，其中一位太太出声，笑吟吟地瞧着我，上下打量，“瞧着真是位极好的姑娘，模样标志，举止得体。”
　　“姑娘确实不错，少不了是于太太教的好。”另一位太太接话。
　　“是啊是啊，有其母才有其女。”
　　一人起了头，接下来便是一片附和夸奖的话语，母亲面露喜色，很是开心，“各位太太谬赞了，我们家于语的亲事，还少不了各位的帮助，以后也帮语儿多留心留心，看看有没有哪家的男儿与我家语儿有这个缘分。”
　　“一定一定，我们一定好好帮你物色出一个好女婿。”
　　客厅一片欢声笑语，气氛十分和睦融洽。
　　是夜，我上了楼，站在窗外看着院里几位太太姿态各异地坐上自己的车走了。夜色隐隐绰绰，一轮钩月悬在天边，渗出丝丝凉意，竟让人从心底里生出几分无可奈何的辛酸感。
　　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有小孩吵闹着爸妈要买糖人，我在旁看着，真是羡慕极了。
　　我叹了口气，迈着轻巧的步子向前走着，琢磨着去别处看看热闹。不过心下奇怪，今日一大早起来，便不见大哥和弟弟了，本来昨夜都是约好今日来街上逛一逛的，买不起，看看也好。
　　“哎哟，出事儿啦，刘大婶儿，看看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诶听说有人要跳河！”
　　“哪儿呢！”
　　“不远，就在前边！去看看不？”
　　跳河？这年头寻死觅活的倒也多，只不过亲眼看见倒是件稀罕事，我也跟着人流向桥的那边走去。
　　还没上桥，便看见周围围了一小堆看热闹的人，在一旁吵吵嚷嚷，我凭借八九岁的小身板灵巧地挤了进去，便看见一个形容二十左右的长袍男子，衣衫褴褛，手上牵着一个与我同岁的男孩，站在桥沿上，迎风而立，他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神色不定，下一秒一手拽着小孩就扑簌跳了下去。
　　与此同时，我唰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黑夜朦胧中，手紧了紧周围的锦绣棉被，才意识到原又是一场梦。
　　不是梦，是曾经，只是恍若隔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