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看见你》酒至微醺

84、大海的告白 她从没有期

　　郭嘉淳见张颂临不松口，她也没了再问下去的兴致，只好默默跟着他的脚步向前行。

　　两人一路上无话，可郭嘉淳却不觉得有任何不自在，她甚至觉得这样不用故意开口找话题，只是静静地往着未知的方向前行让她觉得很舒服。大概是因为路上的风很大，一路上郭嘉淳都没遇上其他行人，彷彿附近只有她跟张颂临两人。

　　直到海水的咸味随风飘至，一直微垂着头望着水泥路的郭嘉淳才抬起头来快步走前数步，她望着石墩下的景色，大海似乎有种让人把烦恼暂时放下的魔力，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异常的放松：“啊，是海！”

　　“下去吧。”张颂临见狀便道。

　　“诶？我要下海？”郭嘉淳问道。

　　“……你这是甚麽话，你的脑里为什么总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是让你下去防波堤！”张颂临闻言一脸嫌弃。

　　郭嘉淳想了想便意会到张颂临话里的意思，马上便驳道：“明明是你想的才是乱七八糟的事好不好……不用你帮，我自己会下去。”

　　郭嘉淳坚持自己跨过石墩，可张颂临却没听她，他先跨过石墩走在前方，然後转身并伸手护着背对着海面爬到防波堤的郭嘉淳。

　　堤上的消波块看似乱中有序，可真正走下去的时候却有种下一秒快要失足拗倒的恐怖感。

　　方才还坚持着要自己下来的郭嘉淳在差点滑倒后默默地捉紧了张颂临递过来的手，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的脚步。

　　张颂临牵着郭嘉淳踏过几个消波块后停下来，示意让她坐下，她边坐在消坡块的坡面上边道：“来这儿干什么？”

　　张颂临松开手后坐在郭嘉淳的身旁，说了一句并不怎麽相关的话：“我以前翘课逃工的时候总会跑到这儿来。”

　　“跑老远逃到这儿来？”刺骨的海风吹得郭嘉淳几乎想把整张脸都埋在围中里，可在海面上飞舞的一群海鸥吸引了她的目光，让她只得露出双眼，看起来像是见不得人的偷窥狂一样。

　　“这儿基本已经不属于南都本市，而且网络信号特差，谁也找不到这儿来。”张颂临道。

　　“不过我也好像没怎么听过这个地方，跟南都完全不一样，像个小岛似的。”郭嘉淳道，她想了想，又把问题绕回来：“那你到底带我来干什么？”

　　张颂临瞥向她，直白地道：“你不是想逃避吗？与其喝得跟酒鬼一样浑身都臭，倒不如来这儿。”

　　被说中的郭嘉淳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她不记得自己喝醉时说过甚么，只是以为自己买醉的行为暴露了她的心情，苦笑道：“连你也看出来了……我还真是啥都藏不住。”

　　张颂临一点也不给她面子，“就你那智商还想藏点啥。”

　　郭嘉淳却鲜有未有开口反驳，她看着远方不停围着海平面打转的海鸥，索性把原本围到眼下的围巾拉下，对着风平浪静的大海喊道：“啊！！！！！”

　　郭嘉淳偏头看着望着她抿着唇笑的张颂临：“笑甚么？戏不都这样演吗？对着大海大喊来宣泄。”

　　海风虽把张颂临的发丝吹得凌乱，可他抿唇微笑时整个人却彷彿霎时明亮起来，连周边的日光都像是变成衬托他的存在，一洗他大半个早上都冷冰冰的样子。

　　张颂临既没有否定郭嘉淳的想法，甚至没有被她突然的大喊吓一跳，反而顺着她的话道：“那你还想宣泄些甚么？”

　　郭嘉淳深呼吸一口气，接着大喊：“南都新闻真是垃圾！”

　　坐直身子大喊后的郭嘉淳舒了口气，身旁的张颂临原以为她还要再吼几声，可却突然听见她回复平常的语气，缓缓道：“我常常在想，到底其实垃圾的人是不是我才对。”

　　张颂临一愕，却意外地见她一脸平静。

　　“你知道吗……振东和陈算都是我大学的师兄，振东比我大一年，陈算比我要高两年级，我还记得我一开始在旭光报实习的时候，那时振东也在那边实习，陈算师兄已经是正式的员工。我们几个实习生跟着陈算还有几个前辈为了报道忙得天昏地暗，那时候别说是休息，连饭也没时间吃，有空爬两口饭后又得奔去采访。”郭嘉淳想起大学实习的时光，那是她最满怀壮志，拼命追求梦想的日子。往日那段围在一起埋怨着忙得连黑眼圈都快追上熊猫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竟让人如此怀念。

　　“虽然很累，可每次看到前辈们拼命向前跑的身影，我都很佩服他们。他们会为了一宗在其他人眼里可能看一眼便错过的新闻而拼尽全力明查暗访，我也想像他们一样，成为独当一面的人。”过往对未来的憧憬幕幕在她的眼前掠过，她的双眸彷佛也因这些曾经而明亮起来，“我们那时候都想着要进去南都新闻，那是南都甚至国内知名的新闻报社，是多少读传媒、新闻的人梦寐以求的地方。我记得当我收到聘请的通知书时开心得拉着振东吃遍了整条食街。”

　　振东这个亲密的称呼让耐心倾听的张颂临眉头一挑，可惜沉在回忆里的郭嘉淳并没有看见，“振东比我早几个月进了南都新闻，大大小小的报道也好，只要到他的手上他便一定会尽全力完成……每次看到他工作的样子，我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我还能再多努力一点，所以每一宗我接手的报道我也努力的去做，包括那宗挪用慈善基金的报道。”

　　张颂临听了这么久终于开口，“挪用慈善基金的报道？是罗昌吗？我好像有听说过。”

　　郭嘉淳点头，“就是罗昌挪用了他作为董事的慈善基金的事，报道一出果然引起很大的回响，总编一开始还很高兴说我的报道写得很好。可是没过几天，我却被辞退了。”

　　“甚么？”张颂临一愣，可经她这麽一说，他似乎不难想到背後的原因。

　　一直看着远方犹如无尽的大海的郭嘉淳没注意到身旁的人脸色的变化，“嗯，反正就是因为这宗报道我才被以前的总编撵走得去做狗仔队。旭光没了以后陈算师兄也没想过要去别的新闻报社，他说当狗仔队反而更能让他做自己，我一直想不明白这是甚么意思……可现在想想我开始有点明白他的想法……我们常常觉得狗仔队没品专门揭发别人的私隐当作新闻，把假的说成是真的。可其实我们这班记者不也是一样吗？明明看到了却要假装看不见，明明是黑的却要拼命掩盖着污点自欺欺人，到最后自以为是的弄一些相对真相的报道来应付大众，这样看起来我们的本质其实不是跟那些狗仔队一样吗？”郭嘉淳随即便自嘲一笑，“不，我们这群自恃负责报道真相的人根本比他们更狡猾”

　　天空的曦光映着如明镜般的海面，折射出金黄得炫目的光芒，炫得让郭嘉淳不禁觉得有些刺眼。张颂临凝视着郭嘉淳的侧脸，在阳光的辉映下清楚看到她眼里的泪光。

　　“说不定没用的人其实是我，是我没有认清这场游戏规则才被人一次次撵走，也许我真的不适合当记者……痛！你戳我干嘛？”被戳了一下头的郭嘉淳被转移了视线，摸着被戳的地方偏头投诉。

　　张颂临说得理直气壮：“让你清醒清醒。”

　　“我现在多清醒！”郭嘉淳驳道。

　　张颂临没信她的邪，直道：“你不是还在醉的话怎么会说这些丧家犬的话。”

　　“……可我原本也算是丧家犬，你别再戳我头，太阳穴都要被你戳穿了！”郭嘉淳喊道，拨开他的手。

　　把手收回的张颂临一脸正经地道：“我认识的郭嘉淳可没有这副丧家犬的样子。”

　　郭嘉淳闻言一愕，然後便一阵失笑，反道：“你怎么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我跟你住在一起的我不了解你谁了解你？”一心把想法直说的张颂临并没有察觉自己的话旁人听起来会多容易令人误会。

　　见张颂临说得如此理所当然，郭嘉淳不禁问道：“你说得这么厉害，那好啊，你说说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张颂临没多想，几乎立即便道：“就是个固执、倔强、让你不要做却偏去做的人……”

　　“等、等一下，你这样像是在数我的缺点似的。”郭嘉淳打断了张颂临的话道。

　　“是吗？听起来挺好的，虽然总说不听又老爱勉强自己，可如果你不是这么坚持的话，那个黑皮也不会相信你，把那么重要的证据交到你的手上……”张颂临直视着郭嘉淳道，他的眸光深邃，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透亮，如同一泓泛着秘光的深潭，而这泓深潭里此刻正好描绘着郭嘉淳，也只描绘着她，“你不是一直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吗，为什么到了这步又要怀疑自己？”

　　郭嘉淳一怔，她原本只是开着玩笑问对方有多了解自己，她从没有期望过张颂临会认真说出答案，甚至没期望过有人会了解自己。或者说，根本连她也不了解她自己，又有甚么办法要求别人了解自己？

　　可听着张颂临的话，郭嘉淳忽然生出一些陌生却又矛盾的情感。她是这样的人吗？她真的有这么固执、倔强？她真的说不听又爱勉强自己吗？

　　她妈让她辞工转行她老不听；别人老劝她相亲她却总是吊儿郎当的；八上八的人都劝她好好当狗仔队，可她却偏不听；眼前的人不让她进厨房做菜，她却屡劝不听，屡败屡试，屡试又屡败……

　　这么想起来，她好像还真是像张颂临所说的这样。

　　見郭嘉淳忽然噗哧一笑，张颂临有些莫名，不禁道：“你在笑甚么？”

　　“没有，笑笑也不行啊？”

　　“你这还不是喝醉了？”张颂临没好气地道，可见到郭嘉淳露出有些傻气的笑容，他的嘴角却终是忍不住微微扬起弧度。

　　“姑娘，你别做傻事啊！”后方突然有人大喊，打破了这般微妙却又美好的时光。

　　郭嘉淳的笑容一止，吓得立马回头一看，望见一个中年男人正挥着手对着自己大喊，她看着对方焦急的样子，一下子便想到对方误以为自己要跳海。

　　“……我没有，我看海而已，我、我现在上来！”郭嘉淳也有些慌乱，她回头轻声对张颂临道：“这儿是跳海胜地吗？”

　　“不，只是没有人会去到防波堤这边而已。”张颂临回道。

　　“那你怎么还带我走下来！”郭嘉淳给他一记白眼，没好气道。

　　“我见你看见防波堤这么兴奋以为你想下来而已。”张颂临没有打算在这件事上负半点责任。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兴奋了？”郭嘉淳回头看见中年男人好像正要走下来，忙喊道：“你别下来，我现在上来了！你小心！”

　　原本落在自己身上的阳光被挡去大半，郭嘉淳抬头一看，在逆光中看到张颂临朝自己伸出手。

　　郭嘉淳因逆光无法看清对方的表情，却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