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看见你》酒至微醺

75、75. 山上山下 “一定是、

　　小孩在泥地上抱着球拼命向前跑，后面的成年人放慢脚步装佯跑不过小孩。小孩把球一扔，见球恰恰砸到了站在角落的人后便兴奋地大喊起来，因运动而泛红的脸上绽放着天真烂漫的灿烂笑容。

　　这般无忧无虑的笑容，是否也曾出现在那三个瘦弱的少年的脸上？

　　滚到腿边的迷你足球让郭嘉淳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她把球拾起，眸光顺着踏进视线的那双球鞋往上一看，见一位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朝她跑来，他的皮肤黝黑，应该是因为常在阳光下运动的缘故。少年的身材虽然并不瘦削，可这件球衣套在他的身上仍是不免显得过于宽松，他的脸上沾上了些泥沙，加上穿着泛黄的球衣，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脏脏的。

　　少年朝她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容：“不好意思，我们玩躲避球的时候不小心把球扔到这边了。”

　　郭嘉淳摇摇头，她站起来，把球递到他的面前，道：“没事，给你。”

　　少年扬起清爽的笑意，中气十足的道：“谢谢！”

　　少年接过足球，看着一身休闲打扮的郭嘉淳，不禁对这个陌生人有些好奇：“姐姐也是来当志愿者的吗？”

　　郭嘉淳点头，道：“嗯，刚跟小学班的小孩一起画画呢。”

　　少年恍然大悟的道：“他们现在正跟志愿者的哥哥们玩躲避球呢，你不一起来玩吗？”

　　郭嘉淳摇摇头，笑道：“不了，我没他们的精力那么好，刚画画都消耗了我大半能量了。”

　　少年点头道：“这样啊……快要到午餐时间了，你可以先到食堂等着，我们今天也给你们准备了午餐呢。”

　　郭嘉淳想了想，记起这个服务团的行程中确是包括了其中一天会在孤儿院跟小孩用午膳，于是便点头应道：“那好吧，既然有吃的那我待会就不客气了。”

　　少年虽然一开始来拾球时表现得有些腼腆，但比起其他同为孤儿院的孩子，他算是属于比较主动的一群，在特地跑过来把球拾回给正从泥地跑来的小孩后便坚持要带着郭嘉淳先到食堂。

　　“姐姐为什么会来到兰德当志愿者的？”少年把放在廊道口的纸皮箱拾起，然后抱着纸皮箱并肩与郭嘉淳走向食堂。

　　“因为平常在城市的工作太忙了，就想来郊区的地方来轻松一下，可又不想这么单纯只是去旅行，就报名参加了这个义工旅行团，去旅行的同时又能做些有意义的事。”郭嘉淳看过太多有关参加者的感想，这些理由手到拿来。

　　廊道外的午后阳光把少年渗着汗的发丝染成泛金的棕色，明明是如此乏味的回答，少年却露出兴奋的样子，“哇，你是住在哪个大城市的？”

　　“我住在南都的。”郭嘉淳回道。

　　“太酷了，之前也有些住在南都的志愿者来过，听他们说起南都感觉真的太厉害了，跟兰德完全不一样。”少年那真挚的笑里闪烁着对大城市的憧憬。

　　郭嘉淳闻言不禁莞尔：“你很想去南都吗？”

　　少年思考了片刻，却摇头回道：“还是不了，城市的地方虽然好，不过离这儿太远了。”

　　“听起来你好像很喜欢这里。”郭嘉淳回道。

　　少年拐弯转进另一条走廊，他耸着肩道：“也没办法啊，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有我的亲人，总不能离这个地方太远吧。”

　　“有你的亲人？”郭嘉淳愣住。

　　“啊，我的意思是这里的大家都像我的亲人一样，外面那群小孩就跟我的亲弟差不多，要离开也总会舍不得。”少年带着郭嘉淳走进食堂，他把纸皮箱放在其中一张桌上，然后道：“你先坐坐吧，我先去帮忙。”

　　郭嘉淳点头道谢，刚走进来的食堂大姨在看见他俩后便对着少年道：“啊优，你终于过来帮忙了啊！”

　　被唤作“啊优”的少年搔着后脑勺露出抱歉的一笑，他吐了吐舌，道：“我不是在外面打扫了嘛，所以现在才来，我有甚么要帮忙的吗？”

　　啊优跟着食堂大姨往厨房走，却仍不忘回头朝郭嘉淳笑着挥手。郭嘉淳微笑着与他挥挥手，心里却一时觉得百感交杂。

　　出身于同一孤儿院，有的孩子能在阳光下用尽力气向前奔跑，有的少年却只能在半夜里承受着一身痛楚被扔回那个几乎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尚挂在脸上的微笑一凝，她在这两天想过很多，也尝试趁着跟旅行团来孤儿院时在这儿找出蛛丝马迹，可是却不果。

　　最有力的证据都已经壮烈地在河里牺牲了，她只能再去一次山上的建筑才可以把当天的疑团剥开。她原想像那天一样深夜翻墙潜进孤儿院，可她一提张颂临便冷着脸跟她生气，坚拒不让她在晚上踏出门口半步，有好几次她摸黑快要摸到门把时却发现门被反锁，跟张颂临闹了大半天的她最後还被邻房的人问她房间的门锁是不是坏了，不然她的门怎麽老是发出些奇怪的声音。

　　那个张颂临……明明调查是她的事他到底要掺和甚麽！

　　还说甚麽要调查的话他也能去……

　　调查的事看似处处疑团，可她却一丝力证都拿不出手。马景伟声称创办的机构会协助这些合作的孤儿院的发展，可实际上这两座院舍十分残旧，而且教育设备还是十分落后。机构拨在这儿的钱说不定还比不上马景伟名义下的一辆爱车。

　　而所谓的义工旅行团的口号明明是“以生命影响生命”，可实际上一群志愿者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跟小孩画几张画、讲一、两小时的课、分组来一场友谊比赛、孩子甚至还得为他们这群志愿者筹备欢送表演答谢他们，所谓的公益服务到这里竟沦为一种让城市人来旅游的同时寻找自我慰藉和自我满足的经历而已。

　　当旅程完结，他们这批所谓的志愿者拍拍屁股便离开后，这群孩子到头来到底得到了些甚么？

　　不，都不对。

　　她想要写的不是这些，应该说，她想要记下的并不止是这些。

　　郭嘉淳的脑海内仍然残留着那天少年们忍着痛呜咽却绝不开口求饶的坚忍表情。

　　如果无法撕开这一层的面纱，那她的报道只会失去它应有的意义，而真相只会离他们愈来愈远。

　　“姐姐的表情怎么那么凶狠的？”啊优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郭嘉淳稍稍抬眼，便见他已经走到自己的面前，把盛得满满的牛肉拌面送到她的面前。

　　拌面的油香和肉香让郭嘉淳的肚子咕噜叫着，她看着这一大碗有点超载的拌面，脸上凝重之色顷刻软化下来，“你怎么盛了这么一大碗？”

　　“姐姐不是说消耗了大半的能量吗？你要在这儿吃饱才能恢复能量啊！”啊优握着拳头笑着道，像是在为郭嘉淳打气。

　　郭嘉淳被少年的动作逗笑，嘴角残留的苦涩被笑意盖去，她点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牛肉拌面算是她在这些天里吃得最好的一餐，比起旅舍的伙食还要好上不少，也让她不知不觉竟能把整碗面都吃完，要是张颂临在的话肯定又得笑她饿鬼上身了。

　　其他团员没隔多久便陆续走进食堂用餐，用餐后便是团员的自由时间，他们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这儿或是离开孤儿院去其他地方游览。这两天花了不少时间留在孤儿院的郭嘉淳在用餐后却选择跟其他想要出游的团员离开。

　　只是郭嘉淳却没像其他人一样选择坐车，而是选择徒步下山离开孤儿院。

　　看着客车驶过坡路拐进下个路口，郭嘉淳看着客车消失的背影却一点也不着急，反而放慢着脚步，看起来像是十分放松似的……

　　……如果她不是走三步便一回头的话。

　　一阵冷风从后方拂过，一道身影毫无预警的显现在郭嘉淳的身旁。

　　郭嘉淳不用猜便知道身旁的人是张颂临，她偏过头道：“你怎么现在才出现？”

　　“不是约好离开的时候在这边等吗？”张颂临有点搞不懂郭嘉淳的疑问。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在里面完全不见人了？你再不出现的话我都要绕回去找你了！”

　　“你以为我去玩啊？我不是要跟踪着那几个肌肉怪吗？哪有空常常在你面前出现？”张颂临反道。

　　“……那你好歹也报个平安啊！老是一大清早就不见人！”郭嘉淳道。

　　见郭嘉淳看样子好像真的生气了，她愈走愈偏向右侧，拉开了与张颂临的距离，而她生气的原因却仅仅是因为他没出现报平安而已。

　　思及此，张颂临心里竟有一丝微妙的暗喜,他抿唇努力忍着勾起的嘴角：“好了，是我不对，那你要不要听我的报告？”

　　这个人倒是很少直接承认自己不对，既然这样，那就算了……

　　郭嘉淳“宽宏大量”地放过张颂临，说回正事：“那你看到些甚么了？”

　　“那几个肌肉怪是在附近的修车店打工的，不过比起干活更多的是到附近不同的店收保护费，简单来说就是几个长得壮的流氓。”张颂临道。

　　“所以他们其实与孤儿院无关？”郭嘉淳道。

　　张颂临插着裤兜，冷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露出了此刻眸色有些黯淡的双眼，“也不一定吧，说不定就是孤儿院的人请这班流氓来惩罚小孩。”

　　郭嘉淳没发表意见，她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决定了，趁着今天晚上再到山坡上那家院舍一趟。”

　　张颂临的脚步一顿，“不是说好我去查，从那几个肌肉怪着手吗？”

　　“可是时间已经不够了，我对那家院舍始终很在意……而且多一个人去查不是更好吗？”郭嘉淳道。

　　“可……”张颂临的话语一凝，注意力不约而同地跟郭嘉淳一样全放在与他们擦身而过的女人身上。

　　“一定是、是他们，抢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们为什么、总是不信呢？我都是说真的！他们是恶魔！它抢了我的孩子！”

　　女人拿着老旧型号的手机，朝着手机咆哮的声音带着哽咽。

　　停下脚步的郭嘉淳转过身来，她看着佝偻着腰踩着碎步快步向前行的妇人，一时喉咙发紧，半响後才亮出因受着冷风而有些乾涩的嗓音－

　　“请问你是去兰德的孤儿院找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