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意九幽》小字书年月

33、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自从亦优看到了偏院的怪人以后，就想方设法地向周围的人打听，长相好看，又可爱惹人的亦优很多人不忍心拒绝，就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他。
　　但是每个人的版本都不一样。
　　有说怪人是得道高人，与掌门一战以后，道心不稳，心智全失，就被好心的青繁留在了偏院。
　　也有人说，那是以前的一个大恶人，被掌门关在偏院，希望他悔改，偏院肯定有他们看不出来的绝世大阵困着怪人。
　　还有人说，那是一个乞丐，掌门看他可怜，就让他打扫偏院留在青繁，可惜怪人太懒，每天只知道晒太阳发呆，根本不做事。
　　得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说法，亦优是一个都不信的，而那些真真正正知道的，又不给他说，亦优表示很苦恼，好在不管是师尊还是师祖，都没有禁止他去接触那个怪人。
　　渐渐的，偏院就成了亦优的秘密基地，反正一般人不敢踏足无音阁的领域。
　　抬手一指，一道剑气从指尖发出，分毫不差的斩在了一根芦苇的叶节上，然后那根芦苇从叶节处，就齐齐地滑了下去。
　　师尊说，他剑感非常好，悟性很高，只要不骄不躁，一切都会水到渠成，他记得他把这些话告诉父亲母亲时，他们高兴了好久，可惜父亲还是不放弃说服自己学习箭术。
　　“你看我厉害不厉害”
　　怪人前面的头发被他用一根红绳在额头上扎了一个小揪揪，脸也被洗干净了，第一次给怪人洗了脸时，亦优真的被惊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就连自己那个老子天下最帅的父亲也差了不知道多少，甚至亦优觉得已经非常好看的师祖，也少了怪人几分清雅，大概只有太清神殿中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容初大人，才会和怪人一样好看吧。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亦优亦是如此，发现怪人长得太好看的亦优，愈发觉得还是不要让大家看到的好，万一有人图谋不轨怎么办，青繁又不是没有像他这样的坏人和变态。
　　亦优说完才发现自己好傻，怪人又看不见，怎么知道自己厉害不厉害，起身靠近怪人，伸手在怪人脸上摸一下，手感真好，“明天开始，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来看你了，宗门大比就要开始了，如果我表现不好，师尊会生气的，而且我也不能让水亦然那小屁孩看扁了是不是，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好不好，不要乱跑”
　　又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看天色不早了，亦优就要离开，想了想，还是把怪人的头发解开，放下来遮住脸比较放心，然后把红绳放在怪人手里，“你可千万要记住我的话啊”
　　和幻界里的宗门大比不同，幻界外的宗门大比是在各大势力之间进行，结果完全会影响到未来几年的资源分配，所以各大势力都会格外重视。
　　亦优作为青繁的重点培养对象，一把青锋一路高歌猛进，被赞深得青繁真传，各大势力能和亦优一较高下的只有龙族的水亦然。
　　这两个从一出生就被各种拿来比较的年轻人，站在了最终对决的比武场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交手，就拿出了根本不是在比试的架势，招招见血，剑剑夺命，看得两方势力胆战心惊，唯恐自家少主受损。
　　“要不就点到为止吧”
　　水君临看着那一剑剑从儿子的额心咽喉心脏略过，简直心惊肉跳，这哪是比试，这是在搏命啊。
　　“我们两个说了不算啊”
　　惊蛰握紧了拳头看着儿子洒下的点点血迹，心疼地要死，还好他娘亲没来，不然得哭成什么样。
　　两个人一同看向主位上的青繁掌门计鸣和云淡风轻宗主云岫，见两人神色淡淡，惊蛰和水君临只能无奈苦笑。
　　这两个孩子，一个拜在了青繁门下，另一个就跑去了云淡风轻，明明自家也有看家本领，就是不学，这让惊蛰和水君临这两个父亲很是感到挫败。
　　“幻灵殿和丹殿都没有来参加是不是”
　　水君临低声问惊蛰，七大势力宗门大比，结果只来了五个，虽然就五个都已经比了六七天，但是丹殿和幻灵殿的缺席还是让整个宗门大比气氛有些异样。
　　“丹殿素来不爱参加宗门大比，也没有优势，加上景遇在世时积累的财富，不知道几个晨贤才能用完，至于幻灵殿，没有殿主，一盘散沙，要不是还有那些长老支撑着，只怕快要掉出七大了，曾经比肩青繁的幻灵殿，现如今居然，唉”
　　幻术是修炼界除了剑修术修以外的一大支，从当初云轻许可以把各方高手拉入幻界，还创造了那么多幻界生物，就知道幻术的超绝之处。
　　惊蛰的唏嘘引起了水君临的共鸣，“是啊，如果不是最后面的变故，谁又会知道云轻许已经陨落，仅凭一缕残魂，就将我们所有人困在幻界出不来，而这样惊才艳绝的人，连个传承的弟子都没有”
　　惊蛰看着比武场中斗得难解难分的两个孩子，否认了水君临的说法，“不是没有，相反，很出色，只是那人从来不用而已”
　　“你是说那个”
　　水君临恍然记起那个都快消散在记忆深处的男人，据说那人曾经是云轻许最得真传的弟子，因为没有剑感被青繁拒绝以后，转投幻灵殿，如鱼得水，只不过在欧阳潇潇事件之后，那人就再也不用幻术了，欧阳潇潇也是因为误闯幻界，才识破了那人的身份，才导致了后续一系列悲剧的发生。
　　两人的交谈非常隐晦，以前的那些事，大多成为了几大势力的禁忌，毕竟牵涉太广，涉及有身份的人太多，所以当年知道的人，大都采取了缄默不言的态度。
　　想到这里，不由得看向十万兽族的兽皇天零，兜来兜去，那人才是最后的赢家，娶了无尽荒方最美丽的女子天袭，执掌无尽荒方最大的族群，当然，兽族不像是人族那样，讲究三纲五常，世间人伦，况且，严格意义上，天零也算不得天袭的儿子。
　　于他们这些修炼者来说，这种恋情，就更算不得什么了，无穷无尽的寿命，能遇到称心的人，谁会管他什么身份。
　　就在两个人走神的空档，异变突生，势均力敌的两个孩子谁也奈何不了谁，被青繁掌门叫停了，就在两人收了武器，放松精神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灰影，袭击两人。
　　就算计鸣及时出手，两个少年还是倒在了血泊中，而灰影速度太快，瞬间钻入人群不见了。
　　让人看看两个孩子，云岫和计鸣追了出去，那灰影的速度，别人根本赶不上。
　　惊蛰和水君临颤抖着手探探自己儿子的鼻息，还好，还有气息，但是也气若游丝，几大势力赶紧帮忙把人往丹域送。
　　灰影面对计鸣和云岫的追击，慌不择路，一路逃到了无音阁，躲进了偏院，计鸣和云岫也紧随其后追到了这里。
　　“等等”
　　拦住云岫，计鸣看着偏院大门，迟迟没有踏进去。
　　“嗒！”
　　死寂了二十多年的湖水突然荡起了涟漪，那股毕生难忘的气息让一直仿若雕像的怪人动了动，然后站起来，朝芦苇丛走去，躲在芦苇丛中的灰影伺机而动，看着踉踉跄跄，渐渐靠近的疯子，手指轻轻晃了晃，对方没有反应，果然眼睛看不见。
　　不自量力，灰影跳起，尖利的爪子和獠牙撕向怪人，计鸣和云岫此时也走了进来。
　　眼睛看不见了，不代表心看不见，抬手以雷霆之势一把捏住灰影的头颅，“你，来自哪里”
　　怪人的声音干涩而喑哑，难听至极，但是没有人关心这个，计鸣和云岫看着眼前的一切，对视了一眼以后，变成了深深的忌惮，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制住那么快的速度，还是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这人这些年，修为怕是又上了一个层次。
　　“嘎啊嘎啊嘎啊”
　　头是它们最锋利的武器，也是最大的弱点，被抓住头颅以后，灰影连挣扎都不敢，只能发出不知名的叫唤，非常刺耳。
　　怪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抬手在灰影空空如也的背后一捏，灰影立刻发出了骇人至极的惨叫，仿佛被抓住了心脏一般。
　　“嘎啊噶啊噶啊”
　　这一次，不仅仅怪人听懂了，就连计鸣和云岫都听懂了，灰影，准确的说，是恶鬼，他传达的意思居然是说，“你这个荒民怎么会看得见魂索！”
　　“九幽的鬼族”
　　似乎想起了什么，云岫冷声说到，计鸣点头，他们只在典籍上看过关于无尽荒方之外的记载，据说那里是灰蒙蒙一片，被称为九幽域，而九幽域一直以看不见的速度吞食着无尽荒方，那里只有一个种族，鬼族，关于最后一次无尽荒方出现鬼族的历史已经不可考，年代之久远，连计鸣等人也追溯不了。
　　计鸣也没有想到，浮生卷里面的恶鬼居然来自无尽荒方之外，那么，当初能把那么多恶鬼拘禁在浮生卷里面的人，又是何等的强大。
　　“荒民死了会怎么样”
　　根本不在意恶鬼口中的荒民是多么低贱的生灵，怪人只关心人死了会去哪。
　　“嘎呜”
　　恶鬼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像鬼的怪人，吼了一句“不能说”
　　虽然看不到表情，但是明显感觉的怪人身上的气势一缓，提着恶鬼感应了一下方向，朝大门走去。
　　“你要去九幽”
　　计鸣挡在怪人面前，恶鬼说不能说，那就是确实存在一个地方，人死后灵魂都会去那里，这无疑给了一个希望，即使渺茫。
　　怪人没有说话，头发盖着的脸也看不出表情。
　　“容初说了，如果有一天你踏出这个院子，就去找他，他给你指明方向”
　　计鸣伸手拨开怪人的头发，拿过红绳，将那长发束起来，头发下那久违的苍白面孔，让一向心冷的计鸣也不由得温和了几分。
　　云岫看着这师兄弟和睦的场景，内心叹息，明明都是在意的，却硬是要狠狠伤害才罢休。
　　“哇呜——”
　　看到怪人额间的晶体，恶鬼发出惨叫，剧烈挣扎起来，险些从怪人的手上挣脱。
　　束好的头发，计鸣在戒指上一抹，一柄灰色长剑出现在他手中，靠近剑柄的剑身上，刻着天罚二字。
　　“物归原主”
　　然后让开了路。
　　看着走远的怪人，云岫和计鸣并肩走在去比武场的路上，“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
　　“什么”
　　云岫看着无穷无尽的路，“不明白，难道好好相处不好吗，一定要在对方魂飞魄散时，才幡然悔悟，然后悔之晚矣，何必呢”
　　这些年，云岫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何最初大妖能和人族和平共处，而现在人族要对大妖赶尽杀绝，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争夺无尽荒方的天地灵气，就像乞丐窝里争窝窝头一样，实际上有什么用处，改变不了始终是乞丐的命运，而大妖，不过就是胃口大一点偶尔还吃乞丐的乞丐罢了。
　　计鸣狭长的眸子里晦暗不明，“你还记得幻界里面，天诺说过一句话吗”
　　天诺是幻界里的原生物，他的一切意识都是随机的，并没有谁可以主宰，即使是发起人计鸣和云轻许。
　　云岫的记忆力何其惊人，“你是说那句，天地意识，于暗处生”
　　凤缘拿着扫帚，盯着远远走来的男人，银灰色的双眸诡异而妖冶，还有那到脚踝的灰色头发，即是时隔多年，凤缘还是一眼认出了男人的身份，堕神云意。
　　即使云意的世界是一片黑暗，但是他依然可以步履不停的走上太清神殿。
　　“哇呜哇呜哇呜……”
　　越是靠近神殿，恶鬼越是叫得凄惨，凤缘这才注意到云意手中的东西，“此等污秽之物，不可以带入神殿”
　　“嘎啊嘎啊嘎啊”
　　甩了甩手里的东西，声音还是一样喑哑，“等他出来”，然后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用手摸索着恶鬼的头，在他的感觉中，这是一种头大无比，浑身倒刺的怪物。
　　凤缘无奈，只得自己进去通报，整个无尽荒方，也就这个家伙敢在神殿前摆架子了。
　　脚步声渐渐靠近，男人抬起头，灰色的眸子对着声音的方向。
　　容初居高临下看着男人，青色的眼中是男人看不见的温柔，“计鸣让你来的”
　　男人不说话，灰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转向远方。
　　“云意，你要离开，可知道，也许再也无法回到无尽荒方”
　　要去无尽荒方之外很容易，要回无尽荒方，几乎没有可能，不然无尽荒方早就恶鬼肆虐，哀鸿遍野了。
　　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于要离自己而去了，容初才发现，自己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豁达，就像在幻界里面的不舍一样，无数次有脱离幻界的机会，容初还是留了下来，今天，不是他要走，是对方要走。
　　男人把手伸出，容初轻轻将手放在那手心，没有温热，有的是刺骨的寒意和冰冷。
　　“跟我走”
　　空洞的眼睛对着容初，男人就像当初那个任性的孩子，要他还是要众生，总要有个选择。
　　容初看着男人，笑了起来，“早在幻界中，我已经做出了选择了，不是吗”
　　幻界里，他可以不做青繁掌门，幻界外，他也可以不做这无尽荒方的神。
　　“大人”
　　凤缘开了口，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阻止吗，身为神使的他，也不愿他的神永生孤寂。
　　所以凤缘转向男人，试图阻止云意带走容初，“很多年前，有一个男人来求大人救他的孩子，只要救活他的孩子，他愿意做任何事，大人说救不了，因为他的孩子骨骸本来就没有灵魂，那个男人不信，说，有归处就有来处，只身闯进了九幽域，至今未归，而他的孩子，被大人安葬在青苍城外一块圆形青石旁”
　　男人对他的故事无动于衷，握着容初的手站了起来，提着恶鬼往太清峰下走。
　　看着渐渐消失于视野的两人，凤缘要怎么开口，告诉他，他的父亲叫倾寒，姓氏不清，告诉他，大人不能离开无尽荒方，他是无尽荒方的神灵，只能是无尽荒方的神灵。
　　恶鬼身后连着的锁链，一直延伸到无尽荒方之外，只要顺着魂索，就可以离开无尽荒方。
　　从太清峰出来以后，容初脸上就一直笑意不减，就连沿途的山山水水都多了几分喜意。
　　御剑飞行了一天一夜，才走到了无尽荒方的边缘地带。
　　看着脚边的茫茫边界，云意用手摸索着容初的手，然后落在容初的脸颊上，“师兄”
　　“嗯”
　　容初温和地看着失明的云意，对于突如其来的手，并没有避开，仿佛时间又回到了幻界的最初，那个依赖自己的孩子，依稀就在眼前。
　　“你不会再骗我了，是不是”
　　云意描摹着容初的眉梢眼角，仿佛要把这眉目刻画在心里，烙在灵魂上，而他心里的怨气和委屈，早在这二十多年里，已经消失殆尽。
　　“不会”
　　容初伸手拍拍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男子，和煦的笑再次出现在他的脸上，即使对方看不见。
　　“那，等我回来可好”
　　说完，突然伸手推开容初，在容初惊愕的目光中，云意一步踏进灰色迷雾，然后毅然从无尽荒方的边缘落了下去，感觉到自己离容初的气息越来越远，云意灰色的眸子试图去记住容初的面容，可惜他忘了自己已经失明，一切都是惘然。
　　容初伸出的手被无尽荒方的法则牢牢挡住，手指在光幕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大人”
　　法则的震动引来了凤缘，看到站在在无尽荒方边缘的神灵，心里感激云意，如果他带着大人离开无尽荒方，那么大人可能就活不成了，即使是堕落了的神，那也是神，云意不可能感觉不到这一点。
　　容初摊开全是血迹的手，一个青色石头刻成的提灯娃娃静静躺在他的手心，在娃娃的脚底，刻了“中秋节，赠师兄容初”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