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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闲情 万般闲愁无 ...


  •   白灵蛇还像上班那样,在天空泛起一点鱼肚白的时候就起床,然后下楼,和秦隐、珍妮一块去餐厅吃早餐。吃完早餐,秦隐去上班,芳菲送珍妮上学。于是整栋别墅就阒无人声,十分安静。白灵蛇很享受这份安静。她从大门进来,穿过花木扶疏的院落,然后是空旷的客厅。她来到自己的房间。书桌上放着几本畅销小说和唐诗宋词。一般来说,她先吟诵几首唐诗宋词,然后看一会畅销小说,最后盯着《花城晚报》的招聘启示看,她已经求职了几家公司,正在等回音。
      下午她去游泳池游泳。
      一个星期以来,她似乎与外界断了联系。然而她的心十分恬静,竟然喜欢上目前的生活。这天午睡起来,忽然就思念起楚天宇来,他最近好吗?宏宇的危机化解了吗?宏宇酒店进展顺利吗?淡淡的惆怅就在心里萦绕。
      手机响了,在那么岑寂的空间里格外惊心,她从恍惚之中重回现实。是楚天宁!楚天宁的声音像鸟声一样嘤嘤有韵,“灵蛇,开门呀,我来了。”
      白灵蛇拿起遥控器闪一闪,电子门无声地开了。见楚天宁走了进来,她关上监控器,来到客厅。楚天宁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好几个时装包。见到白灵蛇,她神秘兮兮地说:“我哥,我哥惦记着你呢。”
      白灵蛇怔怔,她说:“他好吗?”
      “好是好,就是害上了相思病,痛苦难耐,你不去看看?”楚天宁戏谑地说。
      白灵蛇拿起沙发上的一本书在楚天宁头上敲一下。楚天宁“哎哟”一声,见白灵蛇还要敲下来,她忙伸出胳膊挡住书,“别,别,我说得是真话,我哥很想你,为了离你近一点,我哥不久前也在薰衣花园买了一幢别墅,前两天已经搬过来了,现在你站在窗前,就能看到我家,当然,我们也能看到你。我哥常常在窗前一站就是好久,只要你一出现,他的相思病就好了,就像吃了灵丹妙药一般。”
      “又胡说了,是不是?”白灵蛇说着,却望向窗外,眼眸中出现了一幢色彩十分明艳的流线性别墅。楚天宁伸手一指,“对,就是那幢,是不是有惊艳的感觉,我哥说橙色代表爱和温暖,奶油色甜蜜,两种色彩艺术地混搭在一起,十分鲜明,很容易记住。”
      白灵蛇出神地望着,感情的涟漪涌动。现在,她看不到他,他一定在宏宇大楼运筹帷幄。
      “你在想我哥?瞧你的神情一定是,你们俩为啥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这种不言传、只意会、剪不断、理还乱的玩意,还真耐人寻味,可我玩不来,太累。”楚天宁绽放出一丝苦笑。
      “讨厌,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多嘴的小妇人。”白灵蛇似嗔似怪地说。
      楚天宁指着时装包,“这几套时装都是我哥给你买的,全都是国际品牌,有两套Versace,限量版的哟,你试试。”
      无限的情意涌到心间,白灵蛇的笑容如水一般柔情。她摇摇头,说:“不试。”
      “怎么?不喜欢?”
      “没有。”
      “行了行了,在我面前都曲意隐约,欲露还遮,你累不累呀……”
      白灵蛇瞪一眼说过不休的楚天宁,楚天宁立即转换话题,“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赋闲。”
      “在宏宇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
      “天宁,不要问,不是什么事情都有一个充分的理由。”
      不说,那就是难言。楚天宁像有所悟,“FC大学正在招聘英籍和美籍英语教师,我看你符合条件,要不要去?”
      “好呀!”白灵蛇眼放光彩。楚天宇的母校,他就是在那里遇到了恩师迪克兰,得到了很好的成长。她每次路过那里,都想进去看一看,楚天宇度过青春年华的地方,她想那些小花、那些大树一定都还记得他,会向她讲述他的故事。
      楚天宁见白灵蛇又是一副痴样,说:“你七魂去了三魂,我可不是哥哥,不吃你这一套。”
      白灵蛇娇嗔,“讨厌。”
      “得,得,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行了,到这就是来开涮我吗?”
      “灵蛇,你要不要去我家看看?就是后面的那个别墅,又不远。从前,你总是赖在我家写作业,我爸爸很喜欢你呀。可是爸爸两年前去逝了,妈妈常常念叨你。你来花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想去看看她吗?”
      “我……”白灵蛇犹豫。
      “难道你还怕我妈妈吗?妈妈老了,早失去了昔日的威仪。”楚天宁的声音有一丝惋惜和难过。
      “不是,不是。”白灵蛇轻轻摇头。
      楚天宁抽出一套Versace,“你就把这个穿上。”
      典雅沉静的酒红色。白灵蛇抖开裙子,见上面还有一枚玲珑雅致、透着玉色光泽的胸针。时尚,雍容。白灵蛇不觉十分喜欢。穿上之后,更衬得肌肤胜雪,长发如墨。镜前的自己真是风采迷人,好美丽呀,白灵蛇小小的窃喜。
      楚天宁左右端详,说:“七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呀。”
      白灵蛇嫣然一笑。这一笑,笑尽了女子的意态。
      这时芳菲从楼上下来,去沏了两杯柠檬茶,放到二人面前,说:“两位小姐真是光彩照人呀。”
      楚天宁就从包里抽出一条乳色的丝巾递给芳菲,说:“芳菲,给你的。”
      芳菲收下礼物,满脸的笑容像爆裂的柿子,呵呵出声。
      喝完了柠檬茶,两人就走了出来。左边有一条小路,金色的落叶纷纷,阳光如同浅色玫瑰一样娇嫩。走在那条小路上,给人以诗情画意、别有天地之感。七、八分钟之后,她们便到了。楚天宁往门前一站,人形识别门便往两边闪去,煊赫得如同好来坞警匪大片中国家安全局的大门。
      花圃,假山,池塘,庭院很大。
      “灵灵,听说你回来了,阿姨就盼望着你来,你终于是来了,你肯来了。”叶倾羽老泪纵横,拉着白灵蛇的手,不住地唏嘘。
      这还是那个粉面含春、威风八面的矿医院院长吗?她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瘦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看起来是那样的孱弱。白灵蛇扶着她坐下,又递了一张纸巾,让她拭干泪迹。
      “自从你楚叔叔没了,我的魂也跟着去了,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躯体。”她的声音像抖动的音符,听得白灵蛇一阵恻然。白灵蛇握着她的手,低柔地说:“阿姨,我知道您和楚叔叔感情深厚,楚叔叔先您而去,您很难过很伤心。可是您这样终日哀伤,有损身体。如果楚叔叔泉下有知,他也一定不开心,因为他希望您健康,希望您快乐,希望您每一天都过好。另外,阿姨,天宇和天宁都需要您,为了他们,您也要保重好身体。”
      “我只要想到我冤枉了他一辈子,跟他置了一辈子的气,我这心里就像针扎一样难受,我现在是度日如年呀,怎么还能快乐呢,怎么还会有快乐。那些美好的日子都让我给糟蹋了。我痛苦呀,灵灵,现在祈望上天垂顾我,让我早一天入土,好去陪伴他,不然他该多孤单呀。”
      “阿姨,您别这么说,天宇和天宁都还没有成家,他们离不开您。”

      这时,门铃响了。餐厅里窜出来一个伶俐的少女,她从沙发旁的矮柜上拿起遥控器摁一下,门就自动闪开。林高山走了进来。他又高又瘦,穿着一件黑色薄皮茄克,虽然没有穿军装,却还是一幅气宇轩昂的神采。
      楚天宁马上笑靥如花,她迎上去,轻轻地拥住林高山,温柔地说:“高山,你怎么才来?”
      叶倾羽不说话了,仿佛是走神了,她的眼睛很空茫,又有些呆怔。楚天宁“妈,妈”连连叫了两声,都不见叶倾羽有反应,就转向白灵蛇说:“灵蛇,你陪妈聊聊,多年未见,妈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说呢,我和高山出去转转,我们正在筹备婚礼,很忙。”
      楚天宁挽着林高山走了。直到他们消失,叶倾羽的眼睛半天还不转动。老了,什么都像凝固了似的。白灵蛇说:“阿姨,您喝点水。”
      叶倾羽摇摇头,脸上出现了一丝异彩,话语就流动起来。

      时光倒转,很久以前。
      周六的下午,叶倾羽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放着几本医学书。阳光像调皮的精灵,在窗户上跳跃。窗外是一片红衰翠减的秋景。她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迷醉,书上的字就变得一片模糊。
      那一年,她八岁,稚嫩的年纪,可是就在那一年的那一天,她爱上了楚鸿飞。她清晰地记得。放学路上,她落在一群小男孩的后面,孑孓独行。那些男孩子呀,真是顽皮呀,一路上打打闹闹,窜来窜去。前面是一座小桥,由于山洪暴发,小河里的水快漫到了桥面,河水急湍。那一群男孩已经到了河的对面。她晕水,站在河边发呆,迟迟没有迈步。见此,他们起哄,怪叫,往河里投石头。“不敢!”“胆小鬼!”她捂着耳朵,尖叫一声,就呜呜的哭了。楚鸿飞来了,他那样小,还没有她高,但他从河那边走过来了,站在她的面前,伸出他的小手,说:“你别哭,牵着我。”
      就那样他牵着她过了河。
      从那以后,她的眼睛就时时地要落到他的身上。后来长大了,眼神就越来越痴迷。不经意碰到她的眼神,他都露齿一笑。那笑容迷死她了。那时候所有的梦都是甜蜜的。可是他越来越帅,花蝴蝶一样的女孩子一个一个地飞来,向他献媚,向他示爱。她变得不自信,甚至自卑,特别担心他爱上别的女孩子。于是和他形影不离,逼他发誓。叶倾羽,我爱你,天空作证,大地作证,万物作证,此生我只爱叶倾羽,一辈子不离不弃。
      当他那样说,她的眼睛就泛出光彩来,满足感和幸福感就充溢心胸。

      一只鸟从窗户飞进来,叶倾羽的眼睛追随着鸟影盘旋一圈,然后她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她站起来,收拾起桌子上的书。鸿飞,鸿飞这会在干什么呢,一时情意缱绻,双目脉脉含情起来。
      下午五点的阳光有一点慵懒。她站在那家咖啡馆的外面,窗户像一个美丽的镜框,楚鸿飞和一个女孩子有说有笑。女孩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浓密的黑发像瀑布飞泻,墨玉似的眼睛水灵灵的,像从一汪清泉中捞出来似的。女孩子说不上有多漂亮,但有美丽的神韵。叶倾羽的心“咯噔”一下,危机,危机感倏忽而来,裹住了她。
      她推开茶色的门,落落大方地在楚鸿飞的身边坐下。
      那是她第一次见白玉霞,可是心里就开始祈祷,希望爱情不仅仅是电光石火,也讲先来后到,也讲秩序井然。那天,她看上去十分超然淡定,随意地把头歪到楚鸿飞的肩上,把他们的亲密无间表现得了无痕迹,她着意地和白玉霞聊,十七岁的女孩到底是胸无城府,寥寥的话语中,白玉霞的底细就被她摸了一个透彻。
      原来跟楚鸿飞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她是楚鸿飞婶母的妹妹的孩子。那一年考上了省城的卫校。那天,她穿过了整座城来找楚鸿飞,又惊喜又兴致勃勃。她叫叶倾羽嫂子,叶倾羽心花怒放,不由得对她心生好感。乖巧又善解人意的年轻女孩总是让人喜欢。
      周末,三个人常常一起兜风,一起散步,一起去吃小吃。必定是叶倾羽和楚鸿飞相依相偎走在前面,白玉霞像一个小尾巴那样跟在后面。他们说什么,她总是附和,语气有几分天真,完全没有自己的主意和主张,加之她楚楚可怜的风姿,像一根没有支撑就无法生存的藤蔓,叶倾羽性情中本就带有侠气,对这样一个女孩子,就忍不住要呵护,而楚鸿飞天性中有更强烈的保护同情弱者的欲念,跟白玉霞在一起,两人都产生了完美的英雄情结,于是百般关照,一切都为她着想,替她打算安排。
      那一段时间,楚鸿飞眼睛如星辰一样灼灼明亮。多篇论文上了权威杂志,学业上有建树,而且球场上、演讲台上、辩论会上都风采奕奕,一时成为校园的焦点人物。
      又是一个周末,白玉霞破天荒没有来。两人坐在咖啡馆,叶倾羽对服务生说:“一杯上岛,一杯Nestle。”
      “不,我要UCC。”楚鸿飞凝神对面,眼前出前幻景。白玉霞就坐在那里,细长的柔弱的脖颈微微前倾,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UCC?叶倾羽的心又是“咯噔”一下,这是白玉霞的最爱。他想念她?都说恋人的心是相通的,然而楚鸿飞没有察觉她情绪上的起伏。他喝UCC,放下杯子说:“确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楚鸿飞的眼神飘渺起来。
      叶倾羽端起他面前的UCC一饮而尽,冷冷地说:“除了酸味就是苦味。”
      楚鸿飞眼神伤感,便不再说话,只是又要了一杯UCC。原来那所有的笑容,那所有的话语,还有像星光一样璀璨的成功都是因为有白玉霞,她不过是一个道具。过了几分钟,她说:“由于最近忙着写论文,我有点累,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她站起来就走。
      她见楚鸿飞像一根桩子一样站在那里不动了,转过身去,眼睛就湿润起来。两颗珍珠一样的泪花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她眨一眨眼睛,那两颗泪珠就落到眼眶里。她脚步如飞,像在空空的隧道里穿行,大脑里的一切都空了,连眼睛也是空的,然而又有一股激情和冲力在推动她,她不由自主地往前奔。医学院到了,宿舍到了。她一下子扑到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无声地哭泣。她习惯在没人的时候哭泣,她的眼泪任何人都看不到。
      不,八岁那一年,楚鸿飞就属于她了,她不能容忍楚鸿飞爱上白玉霞,他们之间不能有爱情。可是这些年,在和楚鸿飞的关系之中,她一直起主导的作用,一直是她在追楚鸿飞,她在向楚鸿飞施予爱,楚鸿飞是被动的。对于一个男人这样是不公平的,他会厌倦。何况距离产生美,任何人之间都有一个安全距离。她不能那么频繁地去找楚鸿飞,要给楚鸿飞留出空间和时间来思念她,就像画幅上的留白更能激起人们丰富的想象。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她数着日子,没有去找楚鸿飞,然而楚鸿飞也没有来找她,彼此像断了音信一样。绝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难道楚鸿飞心里真得没有她?才一个月,她就瘦成了一缕烟。眼睛灰暗,像暗淡下去的星辰。白玉霞?她会不会趁虚而入,她会不会和鸿飞在一起?眼前不时闪过他们在一起的情景,那交错的眼神意味深长……不,不会的,在白玉霞没有出现之前,她和鸿飞的爱是很纯粹的,她需要那纯粹的爱,她不能失去这纯粹的爱,更不能容忍被人横刀夺爱。
      去城东的那辆公交咣当咣当的,但它还是把她带到了白玉霞的学校。
      见到她,白玉霞一声惊叫,然后亲热地扑上来,和她轻拥。她们去学校后面的小餐馆吃饭,白玉霞说:“嫂子,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去看你们了,你是不是想我了?鸿飞哥,他好着吧。”
      果然惦记鸿飞。叶倾羽笑了,那个笑容有点虚伪、有点假惺惺。她说:“玉霞呀,你年纪还小,把自己照顾好,不用惦记我们。鸿飞马上就要去外地实习,你就别去找他了,否则添乱,会影响到鸿飞的学业。有什么事,你就直接找我,我一定竭尽所能地帮助你,不要再去找鸿飞,答应我好吗?”
      白玉霞低了头,半天不出声。但从那以后,她消失得很彻底,再没有来找楚鸿飞,叶倾羽也没有见过她。
      那一阵子,叶倾羽总是兀自地笑。

      然而,就像阴魂不散的鬼,在你彻底淡忘的时候,它就会飘然而出。
      G矿,几年以后。
      那是上午十点左右,阳光普照,办公室熠熠生辉。叶倾羽刚刚接生了一个新生儿,她像孩子的父母一样喜悦,笑容饱满。办公桌上放着一个花篮和一篮水果拚盘,那是孩子的父亲送来的。
      院长来了,身后跟着白玉霞。
      叶倾羽看着白玉霞,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院长说:“叶大夫,这是小白,白玉霞,以后她就到你这个科当护士了。小白省卫校毕业,在实习中,就得到了病人的认可,相信经过实践,她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护士。”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
      那时,她已经有了身孕,和楚鸿飞处于皮婚阶段,而不到而立之年的楚鸿飞事业正如日中天,已经是G矿最年轻的副矿长了。她走在矿里那条笔直的唯一的马路上,投射在她身上那些仰慕的目光,让她有一份体面和荣耀。
      生活像一幅无限延伸的美丽油画十分迷人。可是那一天,她觉得这幅美丽的油画仿佛被一个稚嫩的孩童用粗黑的毛笔随意地画了一笔,画面不再那么美。她有了一丝不安,一丝惴惴。下了班回到家,吃饭的时候,她想问一问楚鸿飞,“白玉霞来G矿,跟你有关系吗?”
      虽然这句话如鲠在喉,但她终究没有说出来,而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从此,白玉霞这三个字成了禁忌,她绝不在楚鸿飞面前提及,大概过了两三年的光景。这期间,楚鸿飞也从不提白玉霞,仿佛白玉霞不在G矿,仿佛世界上压根儿就没有白玉霞这个人。然而,叶倾羽心知肚明,白玉霞从来就存在他们之间,楚鸿飞每天都有可能见到白玉霞,G矿又不是大北京、大上海,就那么一条街,就那么一个医院,说句不好听的话,在这头放一个屁,那头就闻得到臭味。
      那一年,天宇丢了。叶倾羽的世界崩塌了,她一连几天不吃不喝,在定定盯着一个地方呆愣许久之后,又会哇哇地啸叫,像失去幼崽的野狼,十分悲凉。宇儿就是她的生命呀,没有了宇儿,她还活什么劲呢?她从上海赶回来,颧骨高耸,眼睛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像脱了叶子的树干。头发也乱糟糟的,神情像精神病患者那样呆怔。飞机上过来过去的服务员看到她就说:“女士,您需要帮助吗?”
      她毫无反映。
      其他人慌忙给她递水递食物,她也毫无反映。
      楚鸿飞去接机。她扑上来,疯了一样撕扯捶打楚鸿飞,眼睛像燃烧的火苗,声音嘶哑又低沉,“还我,还我宇儿。宇儿在哪?”
      她终于哭出了声,她就那样在机场的大厅里失声痛哭。很多人围观,有不住摇头的,有不住叹息的,有人发出感慨,“可怜的疯女人。”
      有人一掌拍在楚鸿飞的肩上,满含同情地说:“哥们,善待她吧。”

      对她来说,那是一段心碎的日子,回到家,她总觉得天宇穿着一套海军蓝的童装坐在沙发上,他抱着一个奶瓶,白嫩的小脸上挂着一串泪花,“我要妈妈,妈妈救我。”然后伸手向她扑来。她扑向沙发,却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抱着。
      她对楚鸿飞吼,对他骂。她夜夜不眠,动辄哭泣。她做了什么,她说了什么,她顷刻就忘记了。终于有一天晚上,楚鸿飞没有回来。到了凌晨四点,她终于是有了一点意识,也惊出了一身冷汗,鸿飞,她不能失去鸿飞,鸿飞不能有问题。
      她走出家门。那时候天空繁星闪闪,G矿那条唯一的马路并不是太暗,但她跌跌撞撞,摸摸索索,不远的路程,却像有几千公里那样长。那只是她意念中的长,她其实只走了七、八分钟,就来到了矿医院。

      “在那样的深夜,您为什么没去其他地方?比如楚叔叔的办公室或者朋友、同事的家里。”白灵蛇忍不住发问。
      “大概是神秘的第六感吧。”年老的叶倾羽现出了几分矍铄,语调十分沉稳。
      到了护士值班室,我握着拳头,一阵子乱砸,那扇门像古旧的振动机那样抖过不停。咣咣的声音很响,然而夜似乎更岑寂了,它悄无声息。我害怕我会失去什么,我恐惧我来晚了。我那时萌生了一股勇气,一股要把什么东西抢回来的勇气。我更加使劲地砸。我多么希望就永远这样岑寂下去,那扇门永远都别开。然而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十分刺激我的耳膜。我真得是来晚了,什么都来不及阻止。我腿一软,向门栽去,可就在这时,门却一下子开了。楚鸿飞一把扶住了我。我推开他,冲上去给了白玉霞一个耳光。我身上有一股蛮劲,我要杀人才能释放出来,然而不知什么缘故,我冲上脑门的血液一下子回落了。白玉霞说:“嫂子,我和鸿飞哥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这不是鬼话吗?我冷冷地说:“婊子,滚!”可是不等白玉霞滚,我却一扭身奔了出来。那个房间太刺激我,有着他们相爱、亲密的气息。我听到鸿飞在呼唤我,我没有停步,我在月光下、星光下的马路上飞奔。倾羽!倾羽!那是鸿飞焦灼而担忧的声音。
      可是从那个夜晚以后,我竟慢慢坚强起来。什么是置于死地而后生,我想我大概就是。我不再永无休止沉浸于彻骨的伤痛之中。我投注工作,我更加称职地做好妻子。只是我越来越威严,越来越呈现出一种凛然的气质,我想我整个人已经进行了脱胎换骨的改变了。
      在无数个面对我的夜晚,楚鸿飞都像有话要说,但我总是用冰冷的眼神制止他。说出来,就会解脱。但我不要给他这个机会,我要他永远都负罪和歉疚。

      三十年的时光弹指一挥,我白了头。
      白玉霞终于去逝了,死在美国。消息是楚鸿飞透露给我的。听他说的时候,我就坐在他的身旁,在沙发上。但是我站起来,走到窗户前,迎着阳光,露出一个微笑,一个胜利者似的微笑。
      我是胜利者吗?充其量只是一个痛苦的胜利者。这些年,楚鸿飞和我同床共枕,我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貌似一对恩爱夫妻。但是我向往的那种高度的融洽,那种超越身体之上的灵魂相通却是不曾有的。我坚定地认为楚鸿飞把它给了一个叫白玉霞的女人。女人呢,少有没有憾意和恨意的人生。于是我又坐回到楚鸿飞的身旁,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说:“那灵蛇呢。”
      楚鸿飞的眼睛已经浑浊。他浑浊的眼睛在我身上停留了半天,然后苍凉的声音响起:“过去的,未来的,我们都不要烦恼,灵蛇是一个好孩子,她的妈妈会保佑她。”

      翌日,叶倾羽上班。她已经决定上海那边就不去了。她坐在桌前翻看医生记录,呈现出来的是大伤大痛之后的平静。同事们都默然。没几分钟,她的办公室就来了好些人。走廊里又有脚步声,人就越来越多。是来看她的,是来同情她的。她站起来,手一挥,说:“你们站这里干什么,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有人往外走。
      有人叹息。
      一个年轻的女医生说:“叶姐,你还有心上班?去找孩子呀,全国各地都去找,找遍千山万水也要把孩子找回来。”说完她放声大哭。
      她的声音,她觉得那不像是她发出的声音,因为那个声音仿佛凌驾了一切声音之上,清冽的,刚硬的,“小忆,不要哭,跟我去查房。”
      她领着一行人,昂扬扬地往前走,白大褂在身后飘荡。她看到白玉霞。她贴壁站着,嗫嚅的嘴唇似在叫嫂子,但到底是没有发出声音。她点头,她微笑,她把修养表现得淋漓尽致。
      三天之后,叶倾羽在上班的时候,没有见到白玉霞,还以为她轮休了。可是过了两个星期,白玉霞还是没有出现。她干什么去了呢?叶倾羽觉得自己有必要知道。自从那个夜晚之后,她对白玉霞的关注度高了。白玉霞在她眼鼻子底下晃,她觉得受刺激,心里有些着恼,可是白玉霞不在,她又有些心慌。对白玉霞,她产生了奇怪的心里。冷落白玉霞,又觉得她可怜。答理白玉霞,又心不甘。这白玉霞还真是一个害人精。但无论如何,她得搞清楚她的去向。于是她去了老院长的办公室。
      老院长说:“她没说去哪里,只是说她需要休假一段时间。”
      “多久?”叶倾羽问道,到底还是流露出一丝关切。
      老院长摇摇头,“反正医院病人不多,忙得过来。小白有事,就让她忙她的去吧。”
      她就这样走了,像她来的时候那样没有一点征兆。叶倾羽不由得吐出一口长气。

      在连续的叙述之中,叶倾羽的五官忽儿抽搐在一起极度的痛苦,怱儿又舒张开来趋于淡漠。苍老的声音如海波一样微微起伏,然而激情之处又很湍急,音色喑哑处如乌鸦的嘶叫,清亮处似泉水叮咚。白灵蛇不觉有几分揪心,又对母亲白玉霞的命运心生恻隐,一时也心潮起伏。这会见叶倾羽沉默下来,她也就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心绪。稍顷,她端起叶倾羽面前的空杯子去接了开水递给她,“阿姨,喝点水吧。”
      叶倾羽颇觉口干舌燥,就接过杯子来喝了几口,也许是得到了滋润。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然而却变得细长,仿佛喉咙或声带受到了挤压,绵绵长长。
      “再度出现的白玉霞是在一年之后,她怀抱着一个婴儿。这个婴儿就是你。”叶倾羽浑浊的眼睛落到白灵蛇身上。白灵蛇瞪圆了眼睛,她一直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尘世上的,因为从小就没有见过父亲,她问过母亲白玉霞,那是五岁的时候。她记得母亲当时一把抱住她,说:“灵灵,你有父亲的,他在美国,,他每个月都给我们寄美元,他一直很想我们。”
      这个信念一直支撑她。是的,那时候母亲每个月都去花城的人民银行取钱,然后把美元兑换成人民币。母亲还说,因为有父亲的美元,她们过得是衣食无忧的生活。她相信母亲,因为母亲说得太有理有据了。她期待着和父亲见面。而且在期望中,父亲的形象也血肉丰满起来。他是个有钱人,戴着眼镜,风度翩翩,儒雅敦厚。为什么要戴眼镜呢?因为年少的记忆中,戴着眼镜的男人才成熟才有魅力,比如楚叔叔,比如林老师等等。
      后来,她长大了,从别人闪烁的眼光中,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但那时候,她还是相信母亲,如果父亲不在美国,那美元是谁寄来的呢?她肯定是有爸爸的人。这个爸爸还不一般呢。然而有一天,这个美丽的童话像一件宝物不小心掉到地上,她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它碎了。她清楚记得那一年她十二岁,也是晚饭后的黄昏时刻,她背着书包来找楚天宁。她推开那扇院落的门,站在洁净的院子里,正要推门而入。那门开着一条小缝,露出一线光。那时候,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洋槐在风中发出簌簌之声,右侧一盆盆的小花也迎风招展,十分娇艳。
      “哐”的一声,很响,仿佛是脸盆摔在了地上。她一震,手就停住了。刺拉拉的声音持续着,很是刺耳。脸盆一定在地上打着旋儿转圈,终于咣咣停住。接着是一分钟令人窒息的岑寂。一个女人的声音,仿佛是唱高音破了声,歇斯底里,“你说,那白灵蛇是怎么回事?你把我当傻子呀,这么多年,你就瞒天过海了,你到是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没有回声。脚踢脸盆的声音,咣咣地直刺耳膜。“理亏了,没脸说了,那白灵蛇是不是你的小崽子?你到是说呀,说呀,是还是不是?”
      又是沉寂。
      “那你说,十几前那个晚上,你和白玉霞干什么啦?别告诉我,你们什么都没有做,你们是纯洁无暇的,那白玉霞的小崽子是哪来的?是偷了别人还是偷了你……”
      后面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
      “闭嘴,你有完没完?我跟你说过一万遍了,灵灵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我也无权知道和过问,你省点心,过好我们的日子,比啥都强……”
      她那时候已经初懂人事。她使劲憋着就要哭出来的声音,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到家的时候,她看到妈妈还笑了一下,白玉霞问她:“怎么回来这么早?”
      “作业写完了,又想早一点睡。”她回答妈妈。
      可是两个小时以后,她从房里出来。那时候白玉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过去依偎她的身旁。白玉霞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头。很多个夜晚,她们都要这样度过一会。这样的时刻,很平静很温馨,她能真切地感受到白玉霞的气息和存在。
      白玉霞爱她,如同自己的眼珠子。
      她抱住白玉霞,轻轻地说:“妈妈,我爱你!”
      白玉霞的眼睛在黑夜里放出异彩,却问道:“怎么啦?”
      “妈妈,楚叔叔是我爸爸吗?”为什么要这样问,也许潜意识有渴望,渴望有一个像楚鸿飞那样的爸爸。
      “我希望他是,但他不是,你明白吗?”
      她点点头,是的,她很明白。这就是说妈妈爱楚叔叔。不是,那就好。从此她可以坦然地和楚天宁玩,不用再理会叶阿姨怪异的眼神,还可以表示自己对楚叔叔的喜欢,陪他说一说,让他高兴什么的,因为楚叔叔他总是黑着一张脸。

      “我是一个医生,当然首先是讲科学和依据。我一算日子,和那个月夜十分吻合。虽然白玉霞这一年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并不清楚,但对于女人,对于生命,这十月怀胎是必不可少的环节。白玉霞,她不是神也不是巫女,是人是女人就得十月怀胎是不是?她又那么冰清玉洁,决不是那种随意苟合的女子。我思来想去,也想不出除了楚鸿飞还有哪个男人能和白玉霞对上眼?再一看你的眉眼,竟然跟楚鸿飞和白玉霞都有点像,于是我断定你就是他们的孩子。好多年,我心里都为这件事发狂发疯,避开小宁,我就发泄一次,我摔东西,我见什么砸什么,我用最刻毒的语言来刺伤楚鸿飞,看到他反复地表白、发誓,甚至露出猥琐的样子,我没有一点慰藉,愈加不可理喻。那个时候,我认为命运对我不公,我认为楚鸿飞欠我的,因为我心无旁骛爱他,我由此有权力折磨他伤害他。我走不出这个死胡同,我把自己要逼疯了。那是一段梦魇的日子,两人相对,笑容荡然无存。然而当着小宁的面,我们就会变得谦谦有礼起来。他是温柔体贴的丈夫,我是贤淑可人的妻子,十分恩爱。我们把戏演到了极至。”
      静默。
      叶倾羽喝水,“想起那些日子,我就悔得肠子都绿了。我用了一生的时间在为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疯狂。我伤害的是我至亲至爱的丈夫,原本我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拥有最心爱的男子的爱,可是我发狂,就像《白雪公主》里那个妖后对着一个魔镜不停地问:‘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吗?’只是我求证的是你爱我吗?你永远爱我吗?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即便有了后悔药,也不能让鸿飞死而复生,也不能让鸿飞再来和我共渡良宵,共浴爱河。时光呀时光!就那样一去不复返了。”
      叶倾羽说完,浑浊的泪水流下来。白灵蛇抽出纸巾递给她。叶倾羽径自站起来,走进了卧室。银色的头发,颤巍巍的身躯,散发出来的气息就像森林中的朽木。白灵蛇凝视她的背影,哀怜满怀。过一会,叶倾羽迟缓地走了出来,她把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递给白灵蛇。她不言语,一直盯着那个信封。
      白灵蛇接过来,轻轻说:“阿姨,我明白。”
      那个晚上,窗外月色皎洁。叶倾羽喃喃自语,“今晚的月亮好明亮呀,跟很多年前的月亮一模一样。”很多年前,到底是多少年前呢,掐指也算不明白了。她放下窗帘,她要睡了,然而挪到床前的时候,她就一头栽倒了。最后的记忆是一轮明月。
      “灵蛇,妈妈一生被心魔魇住,她为自己构筑了一个理想的纯粹的爱情世界,以至于整个人生都面目全非,妈妈的痛苦,我是感知的。”楚天宁涕泪涟涟,泣不成声。
      白灵蛇拥住楚天宁,“有爱就不痛苦,即便是空幻的虚无的爱也带给人美好的憧憬,我觉得叶阿姨的一生是幸福的,因为楚叔叔爱她,而且是坚贞不渝地爱她。爱情有的时候就表现为一种低级的纠缠,永生永世地纠缠在一起,不离不弃,而且非卿不可。”
      楚天宇眉宇凝结沉痛,林高山陪侍在他身边。很多人来献花,王大鹏、刘含玉、秦隐、莫文娜、苏香、杨阳、唐芙、梁晓刚等等,哀乐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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