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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情殇(二) 忘记一段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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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灵蛇在书桌前坐下。母亲活着的时候,虽然总是一副恬淡的样子,但她总觉得母亲还有一份除她之外的牵挂。那时候她不明白,但现在她知道母亲牵挂的人是楚鸿飞。还有自己身上也有谜,小的时候,母亲告诉自己爸爸在美国,可是在美国那么多年,父亲也没有出现。那时候她就知道母亲撒了弥天大谎,她用一个谎言给了自己一个期望,在这个期望中,她得以安然地渡过童年和少年。在明白了母亲的苦心后,她再不提爸爸之事。既然母亲讳莫如深,那就让它永远尘封。
母亲在油干灯草尽的时候,紧紧地攥着她的手,用尽全身的气力说:“灵灵,不要让人生抱憾,回国去,回花城去,天宇是个好孩子,你去找他,一定要想办法找到他。”
如尘的往事浮现出来。白灵蛇思绪万千,又有淡淡的忧伤。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大信封,就是叶倾羽给她的那个大信封。她一直没有打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不太想看。可是现在,她有了想看它的愿望。里面放着两个小信封,白灵蛇抽出来,一封来自美国,一封上什么都没写。
来自美国的那封封面上的蝇头小楷一看就出自母亲白玉霞之手。她把信抽出来,是写给楚鸿飞的。
鸿飞:
你好!一转眼我到美国已经十几年了,一直过着深居简出、足不出户的日子。我从没有去观看过纽约直耸云霄、巍峨壮观的摩天大厦,也没有逛过纽约琳琅满目、流光溢彩的商场,甚至连纽约的后花园中央公园都没有去看一看。因为我更喜欢坐在窗下的沙发上,捧着一杯茶,想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这一生,我们相见也只有那么寥寥的十七次,而这十七次的相见大部分也只是远远的一瞥。每一个细节,我都细细地回味。你的发型、衣服、表情、手势以及你走路的姿式等等都历历在目,以及你那么浓烈的让我脸红心跳的男子气息。
第一次见你,是十七岁那一年,我穿越了整座城去找他。见到你,我就像被天雷击中,怔忡,发懵。然后我就脸色绯红,心如撞鹿。爱情就这样来临了。但我又不能爱你。我压抑自己,克制自己,我由此很痛苦。忘记一段恋情或一个男人,就是要去开始一段新的恋情或结识另一个男人。我想我应该这样做,我尝试这样做,可是痛苦更尖锐了,就像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注定我这辈子是无法爱上其他的男人,也不是所有的恋情都可以遗忘。思念蚀骨噬心。终于我抛开一切,义无反顾地来到了G矿。不为什么,只为能偶尔见你一面,我的爱是多么的卑微,它卑微到尘埃里了。
那个月夜之后,我在G矿声名扫地。那些不明真相的流言,那些异样的眼神以及那些不怀好意的指指点点,都让我感到尊严被践踏。我也畏惧。而爱情又是那样无望。于是在另一个月夜,我逃离G矿,我踏上了东行的列车。我靠窗而坐,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山峰、河流和云彩。一切思绪都消失了,一切光影不存在了,我进入了“万事皆空,万物皆无”的状态。
火车抵达终点。我又会爬上另一辆火车。一个多月过去了,有一天,驶入繁华的上海。我不加思考地下了车。我随着人流走向出口。细雨霏霏,绵绵密密。我听到一个婴儿的啼哭。我看过去,石椅上有一个襁褓,上面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来去的行人很多,麻木,冷漠,终究都匆匆而去,没有人停下。我走过去,四下看看,不见有人来。婴儿有一张粉嫩的脸,她张着眼睛看着我,不哭了。我抱起她,我把她贴向我的脸,那极其柔软的触碰唤起我母爱的柔情。我捧着她向酒店走去。我就这样被拽回到现实之中,而且带着蓬勃的希望。
灵蛇就是这样来到了我的身边。现在她已经长大。
我又回到G矿,因为有你。
凌晨的医院是这般的安谧,也充满了死亡的气息。生命属于我的时日已经不多,隔着遥远的时空,用尽我全部的心力,我只想说:“鸿飞,我爱你!今生来世,永远爱你!”
我多想乞求时光重回,我还是十七岁,坐在你面前,喝一杯UCC。
两行泪珠从白灵蛇的眼里簌簌落下。一片空茫的感觉。许久,她站起来,推开窗户,一缕夜风吹拂过来,她的眼泪干了。为爱而生,为爱而死,为爱而活,女人总是在为自己缔造的爱的神话中丧失自己,明知虚幻,也飞蛾扑火。自己也是一个像母亲那样的女人,注定也走不出这个窠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天宇,黑暗的空间里似有声音在呼唤。
白灵蛇对自己着恼起来,“咣的”一下把窗户关上,疏星朗月全都隔在重重帘幕之外了。
她重又回到桌前坐下。茶已经凉了。她抽出另一封信,上面的字体十分苍劲。楚鸿飞写给叶倾羽的,只有寥寥的数行字,中心的意思就是她八岁的时候,他就爱上了她,从此心无旁骛。他说他并不是那种热切追求爱情的男人,对他来说这一生有一个女人属于他,他就很心满意足,他全部的心思是要振兴祖国的矿业。他解释了月夜之事,他说那天他工作到深夜,突然胃一阵绞痛,他就去了矿医院。他和白玉霞之间是纯洁的,是兄妹之情。二十多年来,她都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他由此很痛苦。现在他也行将就木了,一切的痛苦也就灰飞烟灭了。
白灵蛇盯着那个署名。永远爱你的鸿飞。
今天的早餐是牛肉面。秦隐和珍妮已经坐了半天了,还不见白灵蛇下来。芳菲见时间已经八点了,往常的这个时候早餐都吃完了,就说:“我下面去了,先生和珍妮先吃吧。”
秦隐说:“不急,再等等。”
珍妮打了一个哈欠又打了一个,见秦隐瞪她,赶紧说:“爸爸,昨天晚上我睡得太晚了,这会真想去睡一个回笼觉。”
秦隐目光转向芳菲,芳菲慌忙说:“昨天晚上珍妮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不想睡,好像很有心思。”
“珍妮,你怎么啦?”秦隐问道。
“我就是觉得爸爸和灵蛇姑姑都不快乐。”珍妮小心地说。
秦隐脸部肌肉像火苗那样跳了一下,他沉默了一分钟,伸出手抚摸珍妮的头,“珍妮,不要乱想,爸爸很快乐,灵蛇姑姑也会很快乐。以后听灵蛇姑姑的话,比如她高兴你叫她姑姑,那就叫姑姑吧!”
珍妮一下子就笑了,“爸爸,爱一个人要以她的方式来爱她,要尊重她。”
秦隐愕然,“珍妮,谁告诉你的?”
“家庭婚姻论坛是这样说的。”
秦隐还要说什么,白灵蛇走来了。她穿着一件简约大方的连衣裙。见白灵蛇坐好,秦隐说:“下午你要是没事,我陪你去买几套衣服。”
白灵蛇打量一下自己,说:“这样很好呀,我有时候喜欢穿得像公主,有时候就喜欢像灰姑娘。”
秦隐冷冷地说:“你什么时候都应该像公主。”
“哥,真得不用。你嫌寒碜,我去换一件好啦,那么大的壁柜里全是我的衣服,都可以开服装店了。”白灵蛇笑着说。
这时芳菲用一个托盘端着三碗面来了,他就赶紧从托盘上端起一碗放到白灵蛇面前,白灵蛇又端起放到珍妮面前,珍妮眼睛溜溜地转一下,说:“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白灵蛇又搛起一块牛肉放到珍妮的碗里,秦隐也赶紧给白灵蛇搛牛肉,一时气氛融洽起来。白灵蛇绘声绘色说笑了几句,秦隐和珍妮的眼睛里都闪着光彩,连一旁的芳菲也嘿嘿地傻笑。
秦隐瞄了白灵蛇一眼,心里是十分紧张的,但他现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声音也十分的磁性,“灵蛇,今天是星期天,要不我们带珍妮去公园玩。”
他唯恐白灵蛇拒绝,他凝视白灵蛇,带着祈求。
“好的。”白灵蛇点点头。她决定柔化一切,包括和秦隐的关系。
珍妮调皮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一定记住。”
九点多的时候,秦隐和白灵蛇带着珍妮从家里出来。珍妮走在中间,两人牵着她的手,看起来就像一家三口出行。来到薰衣花园的大门口时,一眼瞥见楚天宇和楚天宁。白灵蛇的一颗心仿佛要呼之欲出,四肢百骸都产生了痉挛感。那两人似乎在等车,一动不动。她发现秦隐也看到他们了,就微笑着对秦隐说:“哥,你热吗?”
“还行。”秦隐边说边解开西装的扣子,露出白衬衣。白灵蛇又觑一眼楚天宇。他神态自若,好像并没有看到她。
“灵蛇!灵蛇!”楚天宁大声地喊起来。
他终于看她了。目光交错的一瞬,就灵犀相通,两心相属。然后,他调转目光,看向远方。仿佛他们不曾相识。白灵蛇说:“天宁,干什么去呀?”
楚天宁嘻嘻笑道:“去B城订婚。”
“恭喜你呀。”白灵蛇语气热烈
“本来这一项是要省略的,可高山说,遵循传统的婚姻程序更幸福更美满也更长久。”
瞅着楚天宁的一脸甜蜜,白灵蛇还要说什么来着,可是车来了。秦隐亲昵地拍一下白灵蛇,白灵蛇赶紧说:“天宁,再见,替我问候林老师和苏老师。”
白灵蛇坐到车里的时候,眼光又一掠。那人似乎活成了世外高人,飘飘乎如遗世独立。
珍妮说:“灵蛇姑姑,天宁长得像童话里美丽的灰姑娘,我喜欢她。”
“灰姑娘?她才不是呢,她是一个珍珠美少女,人见人爱。”白灵蛇揶揄地说。
“那个叔叔又高又帅,可他为什么不说话呢,他不认识你吗?”珍妮满脸地疑惑,“可是我明明感到你们是认识的。”
秦隐眼睛一鼓,“珍妮。”
珍妮于是噤声。车里好一阵沉默。可是珍妮又开始说话了,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忧虑:“灵蛇姑姑,我不喜欢长大,我对长大有一种恐惧。”
珍妮只有七岁,七岁的珍妮本该无忧无虑,可她好像有几分复杂。这些天以来,自己对珍妮的关注太少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每一个人都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孤独的孩子。看看珍妮,白灵蛇又生出几分歉疚,她说:“珍妮,长大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你就放心地迎接它的到来吧。”
“不,灵蛇姑姑,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我就喜欢呆在爸爸和你的身边,长大是一件麻烦的事。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也不愿意长大?”
白灵蛇摇摇头,“我像你这么大,就知道傻吃傻玩,什么都不想,所以你也不要多想,上学,回家,和小朋友玩,就这么简单。”
珍妮眼睛有一点茫然:“我长大了,灵蛇姑姑就会变老。人到很老的时候,就会死去,然后再也见不着,就像白玉霞奶奶那样。我想天天看到灵蛇姑姑,我不想长大。”
白灵蛇恻然。
珍妮说着就把身子依偎在白灵蛇身上,喃喃地说:“我跟爸爸一样,一天看不到灵蛇姑姑,就心神不安。”
白灵蛇发怔。
秦隐原本一直看窗外,这时转过脸来,他的眼光像个女人那样竟然呈现出几份哀怨。他就那样哀怨地看了白灵蛇一眼,就那么一眼。他抚摸珍妮的头发,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怀。
白灵蛇一时无语。好在公园到了。进到那个宽敞的大门,他们就沿着一条穿花小径往里走,两边树木繁茂。儿童乐园在一个百花争艳之处,有许多的游乐项目。一条长长的小火车正在起动。珍妮一见,就冲着那个看似管理人员的少女说:“等等我。”
珍妮飞速而去。她坐好后,火车就沿着环形跑道开动起来,越来越快。经过白灵蛇和秦隐面前的时候,珍妮都惊叫一声,吐出舌头卖萌,十分的可爱。加之天清气朗,阳光明媚,惠风和畅。秦隐和白灵蛇不觉忘形,也都心甜意洽起来。
两人那时坐在一张石椅上,背后是丛丛花树。秦隐隐隐含笑,看得出他很享受这一刻的时光。他见有几朵小花飘落在白灵蛇的肩上,就伸手轻轻拂去。白灵蛇只顾看着珍妮笑。秦隐陶醉地说:“灵蛇,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夫复何求?”
“哥。”白灵蛇的语气尽管娇嗔,但含着一丝责备。
“好,不说,不说。”秦隐迁就,可是过一会又说:“噢,珍妮是怎么说的,爱她就要以她的方式来爱,可是灵蛇,我看你就像隔着一层膜,怎么那么不清楚呀,我是想用你的方式来喜欢你,可你的方式是什么呢,难道就是沉默!沉默!沉默!”
珍妮跑过来了,她说:“爸,不是沉默,灵蛇姑姑和我在一起就很快乐。为什么呢?因为我爱灵蛇姑姑,我喜欢灵蛇姑姑,那是我的事呀,如果灵蛇姑姑不爱我,不喜欢我,那也没关系呀,我也不会责备灵蛇姑姑,我也不强求。我不能说我爱灵蛇姑姑,灵蛇姑姑就必须爱我。爱不能这样对等。爸爸,你知道吗?爱是最私人的事,跟别人没有关系。如果明白了这一点,就会很快乐。”
“哥,你看珍妮说得多好。”白灵蛇看着秦隐,笑意盈面,然后她张开双臂抱起珍妮旋转,“谢谢你!小珍妮。”
两人咯咯地笑声向远处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