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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0 平章 “大河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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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梨凉凉地瞥他一眼,道:“阁下认错人了。”
年轻人回神,对唐梨歉然一笑,目光飞快地扫过绿竹身旁其余三人,在陶书天身上略作停留,但神色无异,浅笑着对绿竹行礼:“绿竹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不敢当玄武君一声‘兄’。”绿竹淡淡道。
唐梨惊讶地看了这人一眼,他待人的态度谦卑有礼,笑起来眉眼弯弯似一轮新月,看上去亲切得可爱,可不像一个君主。
“应该的。”年轻人笑答,又转向唐梨点头致意道,“这位小友,我叫平章。”
“唐梨。”
平章似乎毫不在意唐梨简短的答话中露出的冷淡和不耐,依旧揣着和煦的笑容,与其他人一一见礼,然后请他们进屋。
四周一暗,只见屋里从铺地石砖,到桌椅、茶具、屏风等一应陈设,都是由那种黑石制成。离地五尺高的墙面上,左右各镶嵌了三只白水晶打磨的方形水缸,每个缸里有几条通体透明,骨骼血脉清晰可见,散发柔和白光的小鱼悠闲地游弋。
这种照明的方式倒有趣得很,只是那十几道光源汇聚到一起,并不能将屋子照亮堂。
众人都落了座。平章坐主座,请他们自便。座椅旁的茶几上已放了一壶沏好的茶,茶水入口,唐梨皱了皱眉,总觉得里头有丝不干净的池塘透出的水腥味。
绿竹没有动,只看着平章。平章会意地笑笑,道:“既是宛姨的遗物,绿竹兄是她唯一的徒弟,自当物归原主。但幽南君将遗物送来后,一直是我家老爷子收着。你也知道,宛姨幼时在北泽居住,与我族相交甚密,老爷子待她几如亲女,留那遗物是为睹物思人。唉,竹兄,老人一片拳拳舐犊之情,我做晚辈的,怎么好意思开口向他讨要啊……”
唐梨简直佩服得想给这位玄武君竖个大拇指:这面不改色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绝了啊!不愿还人东西,还非得拉出老人和孝悌来做借口!
绿竹稍微抬眸道:“我自会同老玄武君说道。请问他现在何处?”
“那可不巧了!老爷子正在万仞渊下静思……”
绿竹平静道,“那就请玄武君领路吧。”
平章面不改色,风度十足地笑着答应了,再看向唐梨几人:“诸位小友,你们在此间歇……”
唐梨打断他,笑道:“初来乍到,岂能错过此地美景?玄武君不会这么小气吧?”
胡伽连忙喝了口茶,压下快忍不住的、幸灾乐祸的笑:这种客人一下子摊上两个,主人的运气未免太差了。
***
平章带他们走上石屋外一条绿树掩映的小道。一开始红墙金瓦、脊兽飞檐不时从树梢上头冒出头,渐渐的也都看不见了。过了不到半刻,原本是卵石铺道小路突然折往密林深处,变成了崎岖坎坷、从两旁大树的夹缝中艰难穿越的黄土路。
虽然坡度甚微小,回首又到处是遮挡视线的树枝,但唐梨仍发觉了他们在走一段缓而长的下坡路。继续前行一段,就有接连不断的隐隐轰鸣声从传来,听上去像是……水声?
越往前走,其声愈响,等到他们接近树林边缘,那水声已经是震耳欲聋,令唐梨想起那一夜在万寿山被群兽围攻时,那声声混杂共鸣、充满危险的咆哮。胡伽惊叹地想和大家说话,然而即使离得近,别人只看得见他的嘴张张张合合,压根听不清。
树木渐稀,他们走出这片林子,脚下的路变为一条宽可容四架马车并驱的大道,路的尽头了一座黑石砌成的三门牌坊。大路两边每隔五步站一个穿着黑盔甲、持长矛的兵士;尽管道路甚阔,相距甚远,唐梨还是感受到他们身上阴寒潮湿的气息猛烈地迎面扑来。
他们才踏上大路,几百名士兵整齐划一地将长矛往地面重重一顿,单膝下跪致敬,盔甲碰撞的哗啦声竟盖过了轰鸣水声。
平章和颜悦色地挥手示意他们平身,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他的声音清晰传入旁人耳中:“带几位朋友前来赏景,守好外面。”
着他们走近,以牌坊为界的地平线上方,突然错开了另一根线,但见水天相接处水流湍急激荡。原来这里是岛屿的某一尽头。
上书“万仞渊”三个大字的牌匾高悬于坊门上;牌坊后,有一座高约二层楼的观景台,依旧是黑石打造,突兀拔起,伫立在平地之上,台顶周边三面以木栏围住。
待登台,凭栏远眺,唐梨才将此处胜景尽收眼底,顿时被眼前之景震撼了心神,心里由衷地赞叹一声:雄极!奇极!
高台临水。身后,是渺渺烟波萦绕的无涯大泽;身前,离岸不到一尺的地方,好似一柄巨斧劈开大地,留下一道绵亘东西、不知其始终的断崖,原本流动平缓的大泽之水至此,陡然失去依凭,跌落深渊,声势浩荡,似千面牛皮鼓、黄铜锣齐奏。白浪飞溅,扬起一蓬蓬水雾,折射七彩虹影,直令人目眩神迷。
“大河北,冥海南,走兽不渡万仞渊。”震耳鸣响忽然减弱,他们身边多出了一个半球形的透明屏障,耳边响起平章悠悠的喟叹。
平章彬彬有礼地对绿竹道:“此渊底下是我们玄武一族闭关修炼的圣地,设有诸多禁制,非境界高深者不得入。绿竹兄,请。”
说着,他伸手在木栏上一抹,栏杆上打开一个半尺宽的缺口。
绿竹踏前一步,双臂伸展,纵身跃下高台,身形轻如一只断线的飞鸢,在翻腾的大浪间闪现了一两次,顷刻间被吞没得无影无踪。
胡伽咽了咽唾沫,紧张得出了一头细汗,有些不安:“没……没问题吧?”
平章哈哈一笑:“绿竹兄非等闲之辈,再说,这万仞渊千重关,宛姨,也就是他的师父早已勘破,来去自如;区区万仞,还不在他话下。”
唐梨收回视线,问他:“玄武君,您对宛央以长辈之礼称呼,似乎很是亲厚?”
平章望着唐梨的脸,许久后感慨地叹道:“看来你已经知道你是谁。”
唐梨挑眉:“我自然知道我是谁,谁知这里的人死活认为我是另外一人。”
结合唐梨见到他时说的第一句话,平章略一思索就懂了,笑道:“你觉得宛央是宛央,你是你?哈哈哈哈……”
陶书天脸色一沉,眼神不善地盯着他:“阁下因何发笑?”
平章止了笑声,微笑着用手点了点唐梨和陶书天二人:“想必两位第一次相见时便一见如故,以至于如今两情相悦吧?”
唐梨想了想,认为他说的不对。她第一次见到陶书天时,除了因他十分俊美而微微诧异,别无他想;是次日在竹林饮酒论天下,又酣畅淋漓地合奏一曲后,她才慢慢对他上了心。
以前她托好友小文从宫外带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来,看到一见钟情的桥段,总是嗤之以鼻:一见钟情,“钟”的是那副皮囊罢了,当时光流逝,红颜衰败,靠美色维系的情爱又怎能长久?
若要她选一人执手,出身相貌都可以放一边,首先需要与她聊得来;否则余生几十年,夫妻相对无言——那太可怕了。
她正要说话,陶书天却抢先低声怒喝道:“那又怎样!”
平章不紧不慢地说道:“似曾相识,识的是谁?”
陶书天呆怔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焦虑和窘迫,似乎想辩解,却找不到反驳的突破口。
唐梨扯了下陶书天的袖口,对他轻轻摇头,转身对平章语气真诚地说道:“你看起来是个聪明人,谁想和幽南一样是个蠢的。”
“幽南?你们见到她了?”平章那张罩着假笑的脸第一次泄露了真实的情绪,略显急切地问她:“她……她怎么样?天枢城还是那般吗?”
唐梨意外而玩味地瞅了眼平章,把在天枢城的见闻简要地讲了讲。
平章听完,轻叹一声,情绪似乎一落千丈,再没力气戴上伪装的面具,低头沉默地注视着飞流直下数千尺的瀑布。
唐梨等四人各怀心事,也找不到话来聊,气氛就这样压抑下去,空气仿佛粘稠得如同泥淖,让人透不过气来。
幸好没等一刻钟,深渊底响起一道轻微的浪花拍打声,在震天的浪涛声里显得那样不起眼。
不过,这道声音并非自然,因此高台上的五人瞬间都留意到了它。
“这么快?”平章喃喃自语道。
很快,绿竹从深渊底飞出,张开的大袖迎风鼓动,宛如纸鸢的两翼。
所有人退后一步,给他腾出降落的地方。他落在唐梨正前方,白衣墨发不沾一点水渍,束发的白绸带歪了些,额前散开的碎发上却被汗水浸湿。
他向唐梨摊开紧握的右手,手心里有一枚湛蓝的扁平石子。
“收好。”
唐梨恭敬接过来,从袖中乾坤袋里掏出绿竹给的锦囊,把新来的那片花瓣放进去,同时默默地计算着:残花中含十片,零散六片,还有一片被白虎君保管着。
尚余一片不知去向。
……
平章领着他们原路返回,一边道:“离我的居所不远处有几间偏殿,你们暂且在那休息。出发前先知会我一声,我遣人护送……”
“不必。”绿竹一口回绝。
平章无所谓地笑笑,再对几个年轻人说道:“若想在玄武的辖地四处走走,让仆从带路即可。”
唐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我记得宛央在大多数元洲人眼里是个大奸大恶之徒,我害怕出门被人打。”
平章干笑了声,道:“千年光阴,足够平民百姓死个七八茬呢;更何况,宛姨大行,民间流传的画像一夜之间皆被毁去,三族史官关于她的记载也遭窃,此事至今仍是一团迷。”
他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绿竹步伐一滞,周身气息忽然散发出沉郁的冷意。
唐梨不解:方才她顺嘴说宛央“大奸大恶”,先生也不甚在意,为何……
“是我。”绿竹语调看似平淡,细听之下却似被冰湖覆盖的火山熔岩。
“我岂能忍受师父在那群愚民口中一代代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