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13 难平 师父，敢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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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竹站在原地，等她上前施礼。
礼毕，唐梨抬头望着绿竹清隽的容颜，脸上仍是欣喜，但眼中露出的疑惑和少许警惕，被绿竹尽收眼底。
他身后响起冷笑，是幽南负手立于高台，目光幽深：“我早该想到的，九遁阵第三重，她一个凡人从哪里学来的，原来是你，当真好谋划，想再续师徒缘分？”
绿竹头也不回，对殿内的人道：“我还有事要忙。要么你现在把东西给了我，要么我抢。”
幽南摇头叹道：“她的转世不是找到了吗，你还要那破坠子有何用？睹物思人？呵，我竟分不清你和青梧谁更……”
“闭嘴！”绿竹突然拂袖转身，一向性子淡泊、不为外物悲喜的他，此刻满面怒容，往常被收敛起的气势一时间释放无遗，原本温和淡然的气息蓦地染上阴冷和血气。
这种气息唐梨认识，在军营里，那些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命的老兵身上。
他直视着幽南，说话声仿佛寒冬里如刀的风，字字句句能剖心劈骨——
“幽南，她这个位置，你坐了千年，可还开心？”
“你喜欢青梧，是真的喜欢，还是只喜欢她的东西？”
“你以为自己是对的，伙同他人定她的罪，是为正义，是为大道，并非背信弃义，并非同门相残。”
“一千年了，我告诉你，我已找到证据，不久即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错了，都错了。”
“错了”？唐梨瞳孔一缩：这个词，昨晚上刚听那位紫色宫装的妇人说过……
幽南瞪大了眼，摇摇晃晃地后退一步，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句：“不可能！”
绿竹举起右手，修长的二指间夹着一颗小指甲盖大小的湛蓝石头，骤然绽放耀眼的光芒。
同样的光浮现在幽南的身体表面，蓝光衬着她惨白的脸色，映着肃穆的玄衣。
唐梨忽然觉得，她这般火爆脾气和爱憎分明的性格，怎么想都不可能爱穿玄衣。
幽南身上的蓝色光芒被绿竹指间的石头吸引过去，聚在掌前，尺许长的一个光球，被石子发出的强光炙烤，渐渐坍缩、现出棱角，凝成实体，落在他掌心。
那是一朵小巧玲珑、一手可握的蓝色莲花，以微微透明的蓝色宝石雕成，若细细观察，可见花瓣中光华流转，如盈盈水波。
然而，这朵花外层的花瓣几乎全缺，其中一片残瓣就在绿竹指尖。
绿竹合拢掌心，将莲花和残瓣一同握住，回身对唐梨道：“走，去你们的住处说话。”
临走，却听幽南在殿内高喊：“那时千万双眼睛都看着，凭什么你一人说错了就是错了！”
绿竹脚步一滞，胸口起伏，似是气极，但最终冷淡地说道：“只怪世人多眼瞎。”
顿了顿，又道：“还有，不是一人，是三人。除了我，一死一疯。疯的那个这些年来有没有告诉过你什么？你是以为疯言疯语不可信？还是信了，却不敢告诉别人？”
***
唐梨恭敬地跟在绿竹后头下楼。他们迈入九层楼的厅堂时，绿竹忽然停步，对唐梨道：“你一点都不惊讶。”
唐梨笑笑：“上次一别，我请教过先生一个问题，在那之前我已猜到。”
木宗来接亲的前夕，她给绿竹送了张字条，上有一句问话：“大梁可平安否？”
此话问得颇为巧妙。木宗求娶，她却计划探出他们的目的后逃跑，这在很多人看来是大不敬，是渎“神”，会给梁国招致天罚。而她向绿竹问大梁平安否，潜台词就是——
“神宗拜神，而我猜先生是‘神’，故向您乞平安。”
“神？哼。”绿竹嘲讽地笑了，“一群忘了自己是谁的……牲畜。”
唐梨一怔，没想到先生也会这样言辞激烈地说话。
这时，听见外面说话声的胡伽一把拉开门，看见那青白袍的身影，激动万分地跑上前，喊道：“师父师父！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陶书天也随他走出，毕恭毕敬地行礼，直起身时眼神与唐梨交错一瞬，又各自不着痕迹地匆匆移开。
四人聚在陶书天房里。胡伽殷勤地跑了两趟，把自己和唐梨的房间里的椅子都搬来，还差一张，看看身边，陶书天是大师兄，唐梨是女的，只能自己站着了。
绿竹在上首坐下，看了胡伽一眼，问：“换回来了？”
“……啊？”胡伽不解，什么叫“换回来了”？
“说来话长。”绿竹悠悠长叹一声，“待会我同你们慢慢讲。你们对元洲，知道了多少？”
几人对视一眼，最后胡伽答：“元洲分东原、西岭、北泽、南疆，东、西、北有三君，幽南是木君。这里的人生下来是人，但有本源形态，可以是任何虫鱼鸟兽、花草树木。我们还听说了千年前的浩劫，什么红衣娘子、宛央、青梧……”
绿竹扬眉，问道：“是谁和你们说的这些？幽南？”
胡伽道：“是一个叫白玉衡的小姑娘。”
“先生，幽南只见过我和师兄。”唐梨插话道，“她言语间，对宛央……很是憎恶。”
绿竹脸色一沉，问唐梨：“你们还知道了什么？”
唐梨没有隐瞒，把昨天晚上陶书天听见啼哭，两人探望紫衣妇人，幽南给他们讲的相爱相杀、情深不悔的故事，以及陶书天的回答，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绿竹。
胡伽诧异地想，难怪二人从一见面就眉来眼去的，居然是前世定的缘分。
可是，师兄看起来好好的，有什么病啊？
胡伽看向陶书天，恰巧绿竹和唐梨都在看他，在三人的注视下，陶书天垂目不语，搁在膝上的手指蜷起，极力克制因心绪激荡引起的微颤。
绿竹又看了看唐梨，叹口气，道：“你们……”
话音未落，陶书天突然起身，面对绿竹，一撩下摆，直挺挺地跪下！
唐梨心思急转，虽不知他想说些什么，但行此大礼，所求之事必定很重要，于是离了座位，跪在他身边。
可怜的胡伽摸不着头脑，其他人都跪了，他总不好意思再站着，糊里糊涂地在陶书天另一边跪下。
陶书天朝绿竹叩了个头，郑重道：“师父，弟子自知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什么？”胡伽忍不住惊呼出声，自知失礼，赶紧捂住嘴。
陶书天继续说道：“弟子以前可坦然处之，是因为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所遗憾者，惟不能长久侍奉师父，报救命之恩、传道受业之恩。
可如今，弟子心有所爱，思及此身殒没后，惟余黄泥销白骨，不见红颜笑，徒留红颜泣泪，便心如刀绞。
师父，敢问世间何事最难平？无非曾经拥有，却如黄粱大梦一朝醒，两手空空。
师父，弟子不想死，还请您指明一条活路！”
这番话句句铿锵，掷地有声。胡伽早已目瞪口呆，而唐梨心中五味杂陈，为他对自己真挚的爱意欣喜，为他在先生面前直截了当地诉此衷情感到有些羞赧，更为他的病痛揪心。
***
绿竹久久地看着陶书天，神色中带了点缅怀往事的惆怅。
他想起了依照推算出的方位找到逍遥镇上，初遇陶书天时的情景。
六七岁的孩子，大冬天的套了件千疮百孔的薄夹袄，抱臂缩成一团，坐在小镇最热闹的街巷角落，面前一卷破草席裹了他的娘亲，头上插根草，正在卖身葬母。
小小尖尖的脸面黄肌瘦，显得那双黑眼睛大得有点吓人，目光却麻木无神。
他就那样呆呆地坐在街边，一声不吭，也不懂得哭上几声。
无数脚步在他身边短暂停下，指指点点，唏嘘一番后，摇头走开。
这里是四国交界的万寿山下，多得是在故土活不下去，背井离乡来讨生活，却被生活逼死的人，人们的同情和眼泪，不会轻易付给这种司空见惯的事。
终于有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用破锣般的嗓音问他姓名、年纪、籍贯，孩子的声音稚嫩却嘶哑，波澜不惊，一一回答了。
姓陶，没起名字，家中排第三，从燕国边境逃灾而来，家里死得剩下他一个人。
大汉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在孩子脸上掐了一把，大笑着对身边的人说别看这小子现在看起来像根稻草，骨相却好看得很，调教个几年，客人保准喜欢。
绿竹在旁冷眼看着，突然感到一丝疲倦。
快千年了，他在人间行走，踏过无数山山水水，寻找师父那缕残魂的转世，无聊时，也一并找找青梧的转世。
他恨透了青梧，口口声声说爱师父，却亲手杀死了她。
所以，见到青梧的转世活得安稳喜乐，他掉头就走；活得不顺心，他拍手称快。
然而，或许是眼前这个孩子的遭遇太悲惨，神态却太过平静，又或许看过上千年悲欢离合，他的心熬软了，他猝然产生一个想法——稚子何辜！
就在大汉拿出一吊钱，塞进孩子手中时，他挥挥衣袖，大汉及同伴摔出半条街外。
他走到孩子跟前，蹲下身子，伸出手，说道：“跟我走。”
……
“师父？”
听见胡伽小心而忐忑的呼唤，绿竹从回忆中惊醒，把目光投向下方跪着的三个年轻人。
中间，昔日瘦骨如柴的小豆丁，已经长成了高大俊美的青年，多年如饥似渴地苦读群书，造就了他一身出众的风华，真是芝兰玉树般的好儿郎。
再看他右手边穿红衣、梳高高马尾的少女，虽本性桀骜不羁，但毕竟是皇室的人，骨子里有种雍容华贵的气度。
明明一模一样的容貌，有人清雅婉约，有人明艳张扬。
额间一朵红莲，是画上去的，如果没记错的话……
绿竹瞅了眼陶书天，轻叹一声，心想好一对璧人。
“都起来吧。我要和你们讲一个故事，”绿竹说道，“很长，可能与幽南对你们说的有所出入。认真听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13 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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