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10 老妇 她叫的不是 ...
-
光听这描述,唐梨背脊后就升起一股凛凛寒风:“在哪里?”
“应该是在这些房间中,但我不确定是哪一个。”
“要找吗?”
陶书天闭了闭眼,沉沉一叹:“虽然不该多管闲事,可是我心里——”他抬手抚上心口,“不知为何,难受的很。”
唐梨道:“那就去看看吧。咱们一起,多个照应。”
陶书天愣了愣,对唐梨感激地一笑,举步时犹豫了一下,先往右边走去。
他们三人住的房间相邻,唐梨的在当中,他们跳过胡伽的房,走到下一间,附耳贴在门上,静静地听。如此反复,探查到第十三间时,唐梨仍没听到任何动静,陶书天却眉头紧锁,停下脚步,悄声对唐梨道:“我分辨不了哭声的远近。”
“不分远近?”唐梨抬头看了眼圆形的楼层,略一思考,道:“有没有可能在厅堂的正中?”
可是他们从楼梯上来时,不见有异。难道是被法术或阵法遮蔽?
回到厅堂必须走房间正门,于是他们折返,数过十四间,下一间应该就是唐梨的,她伸手推门,然而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
“咦?”唐梨奇怪,明明出来散心时没有锁门的。她又加大了力气去撼它,发现门居然被从内锁住。
找错了?唐梨又查看了前后两间房,按理说总有一个是对的,但它们的门同样上锁紧闭。
她回头望向楼外。她记得方才站在门口时,正对一条直连外城青石板路的石桥,而此刻她面对的是两条石桥的夹角,似乎只是位置稍稍偏移了些。
唐梨呆了半晌,忽然若有所悟,抽出白玉柄,一根细若游丝的鲜红光带从一端冒出,在空中一分为二,一半横贴在门板上,另一半盘绕于对面的栏杆。
她往前看,地面上铺的青砖很普通,没有花纹或铭刻,方方正正地砌在一起;纯白的羊脂玉栏杆与之相衬,显得格格不入,每相距五步有一个龙头形的扶手,皆张嘴作嘶啸状,面朝楼外,好似尽职的守卫。
唐梨紧盯着红色光带,一边移步到下一扇门,才转移目光。
——门板、栏杆上,赫然两条红色细线。
她心里已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却还不认命,又走过几扇门。
每一扇门及对面的栏杆都系了红线。
她停下脚步,重重地叹气:“我们……在原地踏步。”
人畅通无碍地行走于这条走廊时,已困入一个无始无终的阵法,一味向前,只会永远留在此地。
唐梨抽出秋水剑,劈了几下红棕色木门,发出当当的金玉敲击之声;以往削金如切瓜的秋水剑,竟无法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浅沟。
她又把剑刺向栏杆外,被一团极有弹性的气团拦住,分散了力道,剑尖被弹回,拿它无可奈何。
唐梨趴在栏边,把手臂伸到栏杆外,触感滑溜溜的,抓不牢捏不住,像在捞一尾滑头的鱼。
陶书天按了按额角,手心展开,那柄笨重、朴素的黑剑出现在他手中。
唐梨好奇地端详这把很不起眼的剑,问道:“谁给你的?有名字吗?”
“师父给我的,我叫它‘无争’。”
唐梨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道:“起先觉得这把剑太难看,不太配你,现在一听名字,竟然再适合你不过了。”
陶书天笑笑:“多谢。”
他持剑在手,缓缓举高,对准护栏的横杆,然后放下。
并没有迅若惊雷闪电,而是缓慢甚至笨拙,其势却似一座大山,凌空压下,携带强烈而坚韧的意志,毅然决然地斩开一切。
“哒”一声轻响,剑刃触及横杆。一瞬间的沉寂过后,悦耳的玉碎声连绵不绝地响起,从剑刃向两端延伸。温润如凝脂的白玉被檐角挂着的灯盏一照,里头的裂痕宛如上好青瓷的开片。
陶书天稍抬剑身,敲敲栏杆,它眨眼间碎成一堆玉片,扑簌簌地从九层楼飘落,好似下了一场鹅毛雪。
唐梨一开始惊愕万分,但想通他此举的目的,不由会心一笑。
没过多久,他们身后忽然卷起一阵大风,猛烈而狂暴,令他们险些站立不稳。
唐梨回头,看见木君幽南冷若冰霜的脸上此时怒容满面,她厉声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陶书天拉着唐梨后退一段路,道:“无他,深夜闻老妇啼哭,出来一探究竟,被困于此阵,就砸点东西引起注意。”
狂风渐歇,幽南的暗红色长发却舞动不止,拂在她阴沉而绝色的面孔旁。她幽深的眼盯着陶书天,眸中神色变幻莫测,最终发出一声长长嗟叹。
“好,你们想见她是吧,来啊!”
她挥袖往走廊的地面一指,平地一声雷,十几块青砖被掀翻,露出一架石阶。
——等等,这条走廊是探出楼外,下方悬空的,那这石阶通往的地方……
不等唐梨细想,她背后忽被一道大力猛地一推,踉跄前行几步。
“进去。”幽南命令道。
陶书天却抢先越过她,擦肩而过时对她耳语:“跟在我身后就好。”
这副场景被幽南看在眼里,她一时错愕,面上的怒火逐渐偃息,浮现出莫名的哀伤,撇过脸不去看他们。
***
石阶很长,坡度和长宽始终如一,笔直通往地底,中途没有一点弯折。两侧石壁上的油灯隔着老远才有一盏,而且只在他们走近时亮起,故前路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唐梨在心里计数,数到第一千时,台阶还没有到头,她几乎以为幽南把他们骗入了另一个无限循环的阵法里。好在又走了不到百步,前方油灯昏暗的光照亮了一个将将一人高的圆形门洞,黑黝黝的,像一张把人吞吃入腹的兽嘴。
“她停下来了。”陶书天低语道,“是不是发现了我们?”
唐梨摇头表示不知。事实上,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听见他说的哭泣声,为什么他能听见呢?
陶书天加快了步伐,似乎按捺不住心中急切,唐梨紧跟其后。他们低下头跨进门洞,里面却没有亮灯,伸手不见五指。唐梨侧耳聆听,扯了扯陶书天的衣袖,指指一个方向。
那边传来浊重而微弱的呼吸声。
陶书天拍拍她的肩:“站在这等我。”然后摸索着慢慢朝那走过去。
这里的空间似乎不宽敞,没有一丝风,没有一丝亮,压抑无比。唐梨正聚精会神地关注着陶书天的举动,忽然直觉有异:“师兄小心!”
她闪身腾挪,刚好来得及避开那劈头盖脸袭来的一大团气流。
“轰——”气流砸上对面的墙,震得地面战战兢兢地抖了几抖。
“师兄,没事吧!”唐梨单膝跪地,滑行几尺稳住了身体,大喊道。
身前突然响起一声嘶哑枯涩的哭嚎:“吾儿,是吾儿吗……”
颤巍巍的声音里饱含切切思念、锥心痛楚,像在唐梨心上击了一闷棍,她怔怔地想,这就是母亲对孩子的爱啊,为儿女牵肠挂肚,摧折心肝。
一声冷笑响起,墙上几十盏油灯突然一齐蹿出明亮的火焰。
幽南背对他们站在门口,暗红长发一丝不苟,柔顺地披在背后,仿佛最上等的锦缎;仅仅一个背影,就气势夺人,是一种华贵雍容的美。
“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看看那是谁。”她说。
室内的陈设或许曾经是精美而讲究的,这从刻浮雕海浪纹的青石砖、扶手上有温润包浆的紫檀木桌椅、房梁上盘绕的金龙等可窥一二。然而现实是,青石砖到处坑坑洼洼,每个凹口里积了近乎粉碎的石屑;木椅只剩三条腿,还有一条短了一截,椅身倾斜,摇摇欲坠地立在地面上;金龙的头不知去向,房梁豁了个大口,直叫人看得胆战心惊。
正对门洞有一道珠帘,由五彩斑斓的珠翠玉石连缀而成,静静垂下。珠帘后,有张矮榻,上面有个人影,穿着深紫色、繁复华丽的宫装,簪了一头钗环,跪坐在榻上,身形瘦小而萎缩。珠帘半遮半掩间,她半低着头,唐梨只看清她一半的脸。
陶书天说他听到了老妇人的哭声,没想到她其实风韵犹存,比三十出头的梁后还好看些,但是肤色惨白,眼珠一转不转,全身僵硬,散发出死寂的气息,浑不像个活人。
陶书天隔着珠帘站在她跟前,眼神茫然,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哽在喉边。
幽南短促地笑了声,怅然道:“她叫的不是‘吾儿’,是‘梧儿’,青梧的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