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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这里离着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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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离着矖山不远,层层落落几座屋子,不整齐地排在山脚下。看不到田埂和农田,恐怕村人是以猎户为生。
有几条烟囱已经飘起袅袅灰烟,既然有人,朱琼更是加快了脚步,清晨的露水里外透着寒气,若是冻伤九儿便不好了。
还未靠近最外间的屋子,已经有一老猎走了出来,朱琼抢先开口道:
“这位老人家,我二人在前边林中迷了路,现已乏极,可否借贵舍一歇?”说着,掏出了一些碎银钱递与老猎。
老猎瞧二人衣着端庄,谈吐有据,点了点头,却是没有接过银子:
“你二人从何处来?”
“不瞒老翁,我们从骆家集一间客栈夜行于此。”
“骆家集……也亏得你二人机敏,不过矖山附近夜里常有妖瘴出没,你们来时可有遇见?”
“未见得。”
老猎本来就沟壑纵横的眉头更紧致了,突然眼皮一抬,好像想明白了什么,推开屋门,向朱琼招了招手:
“先进来歇息吧,银钱我就不要了,但是阁下可否听一听老头的一个请求?”
朱琼抱着九儿进了屋,屋里不大,寝具倒是干净,将九儿轻轻落在枕上,回头问向老猎:
“老人家,那事可是与妖瘴有关?”
“没错,约莫是三年前吧,在矖山上总会有似狼嚎又似猿啼的声音传出来,之前的骆家集夜里并不是荒芜人烟,只是从那天开始,只要晚上有人归家晚了些,第二天便再也寻不见了。听说有过一些年轻人想探明真想,但……”
“有一天打猎的时候,在山脚下我瞧见了那些人的尸首,全都七窍流血,好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瞪着眼睛。从那以后,骆家集再也没有人在夜里外出,可是……”
“你二人却安然无恙。”
朱琼好像明白老猎的意思了,这妖瘴恐怕是专门针对骆家集的人的:
“老人家,你的意思是……”
老猎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小儿……就是被那妖瘴所害……”
‘噗通’一声,老猎跪了下来:
“既然妖瘴不会谋害骆家集之外的人,老头我……求求公子,请帮帮我,还小儿一个明白吧!”
朱琼赶忙扶起老猎,触及之处颤颤巍巍,思子之情泊泊欲出,看着老猎,怕是年过五旬却受三苦,不自觉地心软了下来:
“老人家,我答应您,快起来,折煞我了。”
……………………………………
九儿醒来的时候朱琼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抓着半个馒头,面前是一碗素汤。
朱琼正考虑着该何时出发,九儿留在这里是否安全,便听着一阵可耻的‘咕咕’声,回头望去,嘴角差点咧到耳垂。
九儿红着脸坐在榻上,手按在肚上,朱琼这才想起自昨夜起九儿便滴米未进,盛了一碗汤,取了两个馒头放在了桌子对面。
“你这呆子!趁我睡着了一个人吃东西,我不管我要你喂我!”
朱琼微笑着端起汤碗坐在了榻边,舀起一勺吹了吹:“来,先喝点汤,小心烫。”
九儿脸更红了,虽然刻意板着,但是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满是笑意。
抿了一口,不知怎的,好像比之前喝过的任何汤都要鲜甜。
朱琼忽然想到,之前九儿对他说过,无论去哪里她都要跟着。
“九儿,吃过之后我们一起上矖山一趟吧。”
“欸?到山上去干嘛,不是说山上有妖怪嘛……”
朱琼将事情告诉了九儿,虽然看上去仍有些害怕,但是更多的是跃跃欲试,这下轮到朱琼感到奇怪了:
“九儿,你不是最怕这些了么?”
“那是以前,现在不怕了!”
九儿低下头,用蚊子一般的声音又接了一句:
“因为你会保护我呀……”
朱琼搁下汤碗,没再说什么,只是吻了九儿鬓角:
“我这辈子,哪都不再去。”
……………………………………
二人历经跋涉终于来到山顶,目及之处再无参天大树,丈圆的地方只有一间茅屋,门虚掩着,篱笆外是几片黑灰色的薄田,种着瓜果蔬菜,蔫嗒嗒的垂着头。朱琼在前,九儿在后,二人撰着衣袂走到了柴扉跟前,靠近了才发现吱哑的暗响不是门发出的声音。透过门缝,能看见藤椅在窗口下一摇一晃,有脚,那应该是个人?
壮起胆子,朱琼推开了大门,只有一张桌子两张单凳,一口茶壶两张陶杯,藤椅上的是一个老妪,满头银丝,脸上的褶子仿佛能看见岁月,正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对二人的到来也丝毫不觉讶异。
“那个,婆婆,我……”
朱琼刚开口,就被老妪打断:
“我知道你们来是为了什么,那……是我的老伴。”
朱琼不得的吃了一惊,他有想过是山精野兽,却没想到会是‘人’制造出的骚乱,感到身后的手有点微颤,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九儿,然后便呆住了。
桌上的杯子,有一只已经落满了积尘,厚厚的一层压在杯底,也就是说……
想到这,朱琼不禁猛地一哆嗦,看向老妪的眼神也格外奇怪,却还是问到:
“那,尊夫,现在还在么?”
老妪笑了起来,沟壑皱成了一团,硬是能吓得小儿止啼:
“他啊,你来看,就在那呢。”
顺手一指,原来窗外就是一块隆起的土包,前端插着一截木牌:‘陈宠墓’,旁边一个掏空的地穴,不深,堪堪一人:
“旁边那个,是我给自己准备的。人老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得提前给自己挖好咯。”
太阳已经悄然落山,却听得老妪说到:
“你们应该是从骆家集上来的吧?是不是我家那老头子又出去吓着人了?”
朱琼点了点头:
“没错,近年来骆家集夜里总是会听见呼啸声,然后日出时便会在山脚下见到许多鲜血,镇上人人自危,开始时有几个大胆的青年前来寻探一概未归,久而久之这里已经被当成了巫山,却没想到是……”
“没想到是我家那老头子是吧。”
老妪咧嘴笑着,露出只剩几颗的牙齿,已然浑浊的眼睛慢慢看向屋顶,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老妇我是巴郡人,自小就在家中宅子里长大,大门也没出过几次。”
“我家老头子是街上做买卖的,有次出门正巧就在他家看了些货物,他倒是一开始就看上我了,可是我没瞧上他啊。”
“不过这老头子也是胆子大得能捅破天的,几日见不到我就跟人打听到我家,从柴房后边翻了进来,私闯太守府可是死罪呀,可是他就这么翻进来了,还给他找到了我的院子。”
…………
“那老头子闯进来以后,揣给我一条珠链,说是他家的传家宝,让我嫁给他,也不知怎么的我就让他给我戴手上了,连他拉着我从柴垛上翻走都由着他。”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地离开宅子,没有丫鬟没有仆从,可能老妇我也一直追求的就是自由吧,所以就由着他带我走了。”
“我们只卷了一个包袱,就这么跑啊跑啊,跑了不知道多久,天明了还没瞧见能落脚的地儿,可是我在宅子里娇生惯养了实在撑不住了,老头子他就背着我一直走,我在他背后还睡得香甜。”
“后来给冻醒了,才发现下起雪来了,看着他穿着单薄我就想把裘袄给他褂上,他心疼我,一直不肯,雪都没过脚背了,我们才找到一个落脚的镇子。”
老妪已经泪光莹莹,眼神显得清明了一些,却含着笑。九儿也不知什么时候从朱琼背后跑了出来,坐在凳上拖着下巴入神地听着:
“后来呢后来呢?”
老妪慈祥地看着九儿:
“后来啊,我们是私奔,自然不能留得太久,而且明眼人都知道我是大家小姐,镇上人避之不及生怕惹祸上身,于是寻了辆马车,天还没亮他就驾着车带我出发了。我们那时候,大概也和你们差不多年岁吧。”
“后来我们走了好久好久,在不知道多少镇子和村子里落过脚,直到有一天来到这骆家集。”
“到这里之前我已经把裘袄给换下了,穿着和寻常的村妇也差不了太多,在镇子里一开始倒也是相安无事,他做着买卖,我就给他操持操持家务,等他回来。”
“可是骆家集的人……”
说着,老妪眼里透露出愤色:
“骆家集有一个长春客栈,你们可否知道?”
九儿点了点头:
“我们就是连夜从那溜出来的。”
“那长春客栈的掌柜,数次想让我做妾,有一天他在我家门口等着,我刚一出门他就拉住了我,幸亏我家老头子那天提早回来,在门口正巧撞见,不然都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朱琼突然接过话:
“老爷子是不是打伤了他的右肩?”
老妪点了点头:“没错,这位公子洞观寂灭,我家老头子曾学过一些功夫,那天怒火攻心,出手就没留情面,险些把那厮胳膊给拆下来。”
“看来,那客栈掌柜养这些私伙,是有缘由的。”说着,朱琼突然笑了起来,老妪也跟着微微一笑:
“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寻人的告示已经贴到骆家集来了,时间久了镇上的人也知道我不是村妇,应该就是和人私奔至此的刘家小姐。再加上那事之后镇人对我们格外挤兑,老头子的买卖渐渐也做不成了,大家都避着我们。”
“我知道不管去哪个镇上都会是这个结果,好在镇上不远就有一座名为矖山的大山,我和老头子一合计,既然哪都容不下,不如隐居山林吧。”
“后来我们就收拾家什连夜跑上了矖山上,那时候害怕被人看见,趁着四更夜深我们就跑了出来,上山的时候连着摔了几下,脚都崴得拳头大了。”
“老头子就在山顶上修了这个木屋遮风挡雨,然后还垦了几块田,平日里自给自足倒也没的问题,偶尔下山再去换些粮钱什么的,日子过得清平,却也是我最幸福的日子。”
“有一天,那老头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说怕我出山再崴着,偏要给我凿出一条山道来,我说我不想出去也不肯听,可能这么多年,什么都瞒不过他吧,他是知道我想出山去走走逛逛的。”
“老头子一直怕骆家集的人带着官府找上门来,所以才不会让骆家集的人找到山上来吧。”
已经有很多水珠顺着老妪纵横的褶皱滴在了地上,她却笑的越发开心:
“这死老头子,前几年就把我一个人撂了下来……”
“还算他有良心,不肯投胎就这么陪着我,每天夜里都会去帮我驱了野兽……”
“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和这老头子在一起……”
“这老头子……”
话哽在了喉咙里,老妪手环着手束在胸前,终于哭出了声。
九儿哭着扑了过去,撰着老妪的手,不多时二人的手就被泪水给打湿:
“婆婆……老爷子他……他一定是舍不得您的……”
“我,也舍不得他,我也想他啊……”
悄然间,传来一阵哀婉的笛声,朱琼已经不在凳上。
借着月光,能看见墓前有一个人影,形消影只,笛声清雅幽谧,与夜色相得益彰。
四节曲毕,老妪缓缓睁开眼睛,说道:
“是幽兰……这位公子恐怕有诸多心事,丫头,你可喜欢他?”
九儿一下子被问及雪月事,腾地羞红了脸,连连摆手,却又听老妇说道:
“丫头,我看见你就好似看见了当年的我,情这一字终究是人人渡不得的,老妇也没什么东西,这串珠链,就祝你们白头偕老吧。”
说着,老妪从怀里掏出一串链子,银铂做基,皓石缀睛,看着珠链,老妪满眼怀念:
“丫头,拿着吧。”
“我我我,我不能要,这是……这是老爷子给您的信物。”
“傻丫头,老头子都不在了,我留着这个又有什么用,只是丫头,听我一句,不要在乎别人怎样的看,喜欢的人,早一时一刻与他在一起都是好的……”
说着老妪把珠链塞进了九儿手里,说道:
“丫头,这位公子为人正派,只是你们……唉……今晚夜深了,就在这里歇息一宿再走吧。”
屋里的二人各带着心事,都没看见朱琼身边聚起了一个莹白色的人形,微微对他颔首。
朱琼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
“你是来带婆婆走的么?”
人影点了点头,散了开去。
……………………………………
天明,屋后传来泼土的声音,九儿趴在桌上,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老妪温温戒语,不知觉地泪珠顺着衣袂滑过,拉出美丽的彩虹。
外边没了声息,九儿姗姗踱了出去,朱琼站在墓前,昨日的土包已经变成了两个。朱琼回过身抹去了九儿新溢出的眼泪,轻吻了她的眼角:
“走吧。”
“嗯……”
二人身后,立着一个崭新的碑牌
‘爱妻陈氏墓’
愿为君生,但为君故
此情切切,此意侬侬
相濡莫晚,相离莫早
七月七日,矖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