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屋漏之处总有生逢 姻缘的开端 ...
-
浅真扶着纪昆峰,大声喊了几声,不见任何帮忙的下人来,纪昆峰身上的寒冷慢慢地将她的手也冻僵。
“真、儿……你回去…”
开口的居然是虚弱不已的纪昆峰。浅真不从,纪昆峰从她的臂膀下挣脱,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祖屋漆黑的大门中走出一人。
这名老者和纪威光长相有五六分相似,他行走时,右脚略有残疾,这是浅真的叔祖,也是纪威光的堂兄纪威廷。浅真母亲走后,纪威光便让他处理家中节日祭礼一事。
叔祖因年少残疾,平时深居简出,常年与祖屋的排位相伴,浅真上一次见他,还是自己母亲的葬礼。
他说话的声音和祖父完全不像,死气沉沉的,但他说的话,很像祖父的。
对待纪昆峰,都是一样强硬、威严。
“二哥儿,你跪到死,这件事情,我和你祖父都绝对不会松口的,她不是我纪家还招惹起的女人。”
纪昆峰挣扎着,继续跪倒在他的面前。
浅真仰头看向纪威廷,哀求道:“叔祖父,求您看在哥哥跪了这么久的份上,有什么事情好好说,先让他起来,好不好?”
纪威廷连声叹气,直言道:“真姑娘,你以为是老夫以大欺小,责罚他吗?这孩子,大逆不道,身为纪家子孙,还妄求那些不可能的事。”
浅真无法想到,斯斯文文的二哥,会因为什么,弄得自己如此狼狈,还和家中长辈僵持不下。
“浅…真,回去…别、管我…咳咳……”纪昆峰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竟还是让她离去,莫管他。
外厅一阵喧哗声,隐隐约约听见许多家中杂役聚集在一块的声音,好像还有争吵声。
纪威廷铁青着脸,愤怒道:“二哥儿,你瞧瞧那边的好戏,你若执意要这祸害进门,从此这将军府怕是没半寸清净地!”
浅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身前的二哥痛苦地闭起了眼。竖起了耳朵,只听得嘈杂声中有一道刺耳的尖锐女声,还不等她分别那声音内容,纪威廷冷硬地让她先回房。
浅真帮肯起身的纪昆峰求得了上门的大夫,便心情忐忑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浅真被半软禁在了自己的院落里。
说是软禁也不至于,只是禁了她的步,看护的家丁除了不让她出来,她想要什么,他们都会给她送来。
她颐指气使地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家丁们面面相觑,一言不发,神色犹豫。
女娃娃的功夫不过一哭二闹,她被逼的没办法,佯作哭泣,家丁们更无奈了,直说:“不让您出去,都是为您好,别一些污秽的事情,脏了您的耳朵。”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几个家丁皆是舒了一口气。
不过她纪浅真会乖乖听话吗,越是那样半遮半掩,她就越想知道真相如何。没想到有一日,她竟也得学梁上君子,地上走不通,只能上房行事。
她让家丁去传唤吃食,留下了阿佩,让她拿了饭菜回房,她先溜为敬。
阿佩比她小些,做事勤快,有些笨呼呼的,只对些吃食敏感。听她说到燕窝粥时,浅真眼尖地发现她偷偷在吞口水,浅真笑道:“要是等会儿外边的人没起疑,你端饭菜进房后,这些吃的都赏你了,爱喝的燕窝桌,你可以全喝了。”
阿佩捣蒜般连连点头,浅真看得高兴,将不快的事一扫而尽,打开窗户,翻上了瓦背。
……
纪昆峰院子那边还是重灾地,人来人往,浅真完全不敢靠近,幸好为了纪昆峰,纪家内部本就不多的下人统统都聚集在纪家未婚男子居住的东苑。
浅真的闺房在南苑,任院落门口那几个家丁功夫比她强多少倍,也没想到她有一天会这么低调地出门吧。将军府外面有很多士兵镇守,浅真自然不敢以身犯险,让自己无功而返。
毕竟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哪一处守卫薄弱,她还是知道的,镇国将军府一角毗邻的是何鸿达一家的旧居,虽然已经卖出去了,但新的人家还没有搬进来,整个园子空落落的。
这是一条熟悉的道路,之前不知多少次走此处来找过何霜林。纪家军再谨慎,也不会管到别人家去,何家门口是不会有她家的士兵的。
浅真从何家的大门缝隙往外看去,果真如她所料。门口虽有不少人,但都是聚集在此的流民,并没有她家人的踪迹。
流民有不少,有三五人直接倚靠在大门上休息。浅真听着外面的声音,高兴极了,一摸自己腰间的钱袋,将里面的金疙瘩都倒在了自己手心。
她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门猛地一开,门口的人被吓了一大跳,许是以为这户人家的主人要来撵他们,连滚带爬地下了台阶,坐在了空闲的街道上,略微惊恐地看向这边。
门缝只开了一掌宽,浅真看见那些人都跑掉了,以为是自己不打招呼就拉门把别人惊到了,可也不能后悔,只能抱憾地说道:“跑什么跑啊,我又不是鬼,找你们有事呢!”
可惜她不能大声喊他们过来,也不能露了自己的脸和衣服,要不,现在街上随便来个平阳的老百姓,都能把她认出来。
“咳咳,小姑娘,你要找人帮忙吗?我可以帮忙。”
听到一个男子略带鼻音的声音响起浅真这才发现,门口居然还有人,她探出眼镜骨碌碌一转,看着还有一个高个子男孩坐在门坎末端的前方地上,身前还躺了个昏睡的孩子。
其实出声的这人也并不大,这是比她大上好些岁,和他膝上的孩子,约莫是兄弟关系。
浅真收回脑袋,有些苦恼地说:“你正病着吧!不行不行,我要找人帮我打听个事,这差事我须得找个手脚麻利的...... ”
男子握拳抵在嘴边,连连咳了好一阵子,浅真听得皱起眉毛,心里隐隐觉得,他会把自己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灰扑扑的门缝里探出一支白嫩的小手,手紧紧地握成个拳头,浅真道:“喏,给你的。”
男子将手上的尘土在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一角抹了抹,接下了浅真要给他的东西。
赫然是几枚金灿灿的东西,男子猛地合紧手掌,私下环顾,没有直接收到自己的怀中,而是放低声量,询问浅真:“姑娘,你要在下做的事情是什么?这个价格,我得先斟酌。”
“啊?不是的,你不是生病了吗?这点小钱给你治病的,我这还有钱,我不找你,你能帮我喊个机灵点的人过来吗?”浅真道。
男子愣了一会儿,收了手,好像是笑了,浅真这才发现对方不像一般流民,说话谈吐倒是很得体。
男子道:“这对姑娘来说的小钱,已经足够寻常百姓买下三亩田地,修座茅房,吃喝五六年了……”
……也很婆妈。
“你的数算一定很好。”浅真打断了他,听他半天就说了这个,笑容不太好看,有些急切地说:“我有急事呢。”
男子道:“我莫不是你要找的这个机灵人?姑娘要打听的事,在下不见得打听不到,或是不知情。”
“哦?”浅真被他的自负说得来了兴趣,便病急乱投医地问道:“那你可知旁边的镇国将军府,发生了何时事?”
男子也毫不避讳,“将军府这样的存在,时刻都在发生风云不断的大事,姑娘,你这问题问得未免太广。”
浅真好一会儿,才把他这句话读了个一知半解,发觉对方果真抖机灵抖得活络,没办法,只得把人名念出来:“老将军的二孙子纪昆峰,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男子忽然问道:“姑娘是纪家的小姐?”
浅真才发现这人心眼不是一般的多,不是一般的讨厌,回答是或不是都仿佛正中下怀,逃不过他的心思。她索性自证道:“是,回答我问题。”语句里面已经是强硬的命令。
可是这个还没满十一岁的姑娘,再强硬,也独有女儿家的娇俏,而不是真正的威严。
男子道:“这个二少爷,明间虽说他是纪二将军的养子,但有心人都知他是真的出自纪家的骨血。”
浅真当然也知道。
男子沉吟一会儿,后说道:“大众不知究竟是何种血缘,可在下觉得,二将军爱妻如命,纪三将军刚正不阿,四将军将名声看得极重,白小夫人彼时年岁尚浅,都不像和二少爷有关,纪昆峰按年岁来看,多半和已故的平海将军有关。”
“何出此言?”
“自然是有迹可循,平阳百姓众口相传纪家中每一人的奇事战功,唯独老将军长子平海将军除了战死沙场之外,外人都是无从探知无话可说。明明有很多其他的功勋和荣耀,为什么遭受到外人甚至纪家人本身的漠视掩瞒,其中必定有不能为人道的秘辛。另外纪昆峰来自南海一带,平海将军正好亡于此地,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
“纪家其他几个将军都是将自己的新妇妻子,接到了自己的阵营地的府邸中,唯有平海将军,常年在外,留妻子在家,一两年才相见一面。”
浅真听见自己涩涩的声音,“所以呢?”
男子像是发现自己废话说了太多,简明扼要道:“平海将军在饯行长辈的婚约,娶自家夫人前,曾有一情人,更在有了家世之后,和情人育有一子。此事极为私密,因为绝对为其父纪老将军不容,及时平海将军因故战死,这对母子也没有对纪家其他人公布过身份,直到这位母亲不知为何想开,将自己的孩子送来了纪家,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便是纪二少爷的身世。”
“他今天闹出的事情,也是和他的身份有脱不开的关系,只因他的母亲突然出现,他想要帮她母亲在他那死了的父亲那,挣个名分罢了。”
“……”浅真愣了半晌,忽然想到什么,逼问道:“你怎知将军府里发生的这些?”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在这呆了三天了,知道纪二少爷何时回的将军府,看见他带来了何人,听见了一些吵闹的声音,瞧见了来府的医师。来平阳半载有余了,纪家明面上能知道的,我都能知道的。我说的,听上去像猜到的,就这些偏偏绝对是真的,姑娘,你若是不放心,还可让别的人帮你来打听,但绝对没有我的详细。”
“我说的,绝对能对得上,你给我的酬金,四小姐。”
浅真不可置信道:“你知道我是谁?!你怎么知道的?你竟知道我是谁……可你,可你居然还敢对我,对我说这些……”
“四小姐,你头上簪的白花,很耀眼,我第一眼便知道你大约是谁了。”男子轻轻拍着在梦中睡得不太安稳的孩童的背,他好似在微笑,声音谦虚有礼:“就是因为在纪家,没人对你说实话,你才会想要来外边打听的不是吗?”
“况且,这些祸乱的根源,你的父亲,他已早早呆在了九泉之下,这些事情,你就算知道了,那有怎样,这不是你的错。”
男子的声音温柔之中,却带着独特的力量。
“纪昆峰是不是你的亲哥哥,对你真的有很大的区别吗?”
门扉里沉默了一阵子。
浅真一阵心慌意乱,她抱着膝盖,坐在了门缝前,摁着自己的胸口,慢慢平静下来。
她无声地摇头。
“你…你是个什么人啊?”浅真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
“这是个什么问题。”男子道:“不过是个没落无用的读书人,往先做的是替人科考,被识破了之后逃难至此,如今是个在医馆里负债累累的叫花子。”
浅真疑惑道:“你欠了医馆很多钱?你病得很重吗?”
男子道:“在下只是风寒,只是思儿他得了很严重的病,必须要吃很久的药,我们的钱在来平阳的时候就用完了,我为了照顾他只能做一些零散的活儿,男子汉大丈夫,居然乞讨为生。”
“很难堪吧?”他喟叹一句,“读了前半生的书,终究是一场不切实际的梦,于人,现实不过铜锈和强权。”
“有什么难堪的?我学的武艺也不只能爬树捉鱼?”浅真仔细想了想自己的所见所闻,出谋划策道:“在我们平阳,太有文化是没有用的,我们这从没有人买字画书法。不如做个商人吧,商人没有大小,有买卖就可,我再给你些钱当报酬,你可以拿去做生意,赚了也别谢我,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浅真直接将自己的钱袋丢了出去,她纪浅真的钱袋比寻常钱袋可大上不少,害怕对方不接受,她装作立马要走,往回走了几步,回头看见那个绣花的钱袋消失在原地,她才放心。
想要爬墙回家时,转眼看见园子里那棵巨大的杨柳,她猛然想起那个钱袋好像是她和何霜林分别时,何霜林送给她的物件,密布的绣花,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何霜林亲自缝上去的,那个钱袋里面似乎还有一个被缝死的夹层,何霜林说里面放着给她的今年诞辰的礼物,等到那天再把钱袋拆掉,拿出里面的东西来。
完了,她完全把这回事完了!
回到何家大门前,浅真酝酿好的话,在打开门的那一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外已经空无一人了。
甚至街上的流民也都不见了,街上只有零星几个劳作的百姓。
浅真:“……”天啊。
这时候,将军府那边忽然传来多人呼唤她的声音来。她顾不得反悔,连忙爬墙爬回家里去。
撞到看守他的家丁,看到她的第一眼,并没有欣慰,而是惊恐地告诉她:“四小姐,不好了!你房里的阿佩姑娘出事了!”
…………
正巧将军府里治疗纪昆峰的几位大夫都在,阿佩才从鬼门关打了个转,回来了,但是这一次的磨难还是让她失去了声音,她被毒哑了。
毒下在浅真爱喝的燕窝粥里,仅仅一口,就差点要了一人的性命,可见下毒之人心有多狠。
她是抱着必让浅真死的心思,做的这些事情。所以兰萍看见浅真安然无恙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在黑暗的牢房中出现了幻觉。
当她明白了这不是幻觉时,她首先笑了,“长得不像你母亲,你比她美多了!看来是像你祖母,难怪那老头子喜欢你……”
纪昆峰面色苍白地走在浅真后面,姗姗来迟地出现在兰萍的眼中,她猛地噤声,无措道:“孩儿,你终于来救娘了。”
纪昆峰还未从刚刚的冲击里缓过神来,无法把做了这样的事情,说了这样的话的人同他幼时贤良文静的母亲联系起来。
他神色复杂,最终只喊了句:“娘…”
他朝她摇摇头。
兰萍明白了。她忽然冷笑,爆发出来,指着他怒喝道:“我生你养你!究竟有何用!苍天无眼!水患夺我双亲!海寇杀我丈夫!你这么没用!就算你占不到纪家一点便宜,这也是你自找的!”
纪昆峰握紧拳头,低下了头。
浅真忍着没有动手,只是将桌上一只茶碗狠狠摔在自己脚边,大喊:“你闭嘴!”
兰萍傻了一瞬,下一瞬她的气焰更加高涨,她的声音越发刺耳:“我闭嘴?!我凭什么闭嘴?!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母亲不过是渔家女,要不是捡了个和你家老头子有点情分的爹,让两家父母跟你父亲指了婚,她早不知死在哪个海里了!我凭什么不可以?!我明明是官家女儿呀,要不是爹娘的船翻了,他就是我的!任何人都抢不走!我也不会失去我的孩子!”
“你母亲那个贱人!她居然逼我!她居然知道我生了峰儿!我带着他生活的时候,整日整日派人来骚扰我,他要夺走我的峰儿,好啊!最后让她抢走了!你们还一面都不让我见,还把我的峰儿送到二房,他明明该是嫡长孙的呀!秦氏这个贱人!她要下地狱!我住在平阳,我天天都给她写信,窝每时每刻都要诅咒她死!”
“哈哈哈!她终于死了,我的峰儿也终于能回平阳了!能接我回家了……”
浅真听得心头震荡,手脚冰冷。纪昆峰在她母亲面前蹲下,抓着她的肩膀:“找我的是四叔,是二叔收我做义子,不允许我在此多停留的,是我自己的自尊!娘,找自己喜欢的地方呆着,这些都是您教我的呀!”
不知这些年,兰萍究竟遭受了什么,她早已不是纪昆峰印象里的那个母亲。
她挣开而儿子的手,重重推开他,充满恨意的的眼睛看向浅真:“没有这张脸,你什么都不是!你夺走了我儿子的一切!该死的都死了,你为什么没有死!”
浅真听着这些话,低下了头,连同心脏都仿佛被冻结。
耳边忽然有人的声音响起:“纪昆峰是不是你的亲哥哥,对你真的有很大的区别吗?”
有。
她瞪大双眼看着向自己投来关怀目光的纪昆峰,眼神中都是防备。
“夺父之嫌,不可究。但害母之仇,必究。”
纪威廷将兰萍的处置权交给了浅真,浅真此刻才明白,哥哥和母亲之间,只能选择一个。
纪昆峰求她,浅真实在无能为力,只能说按照当朝律法,将兰萍送往了官府,埋下了她和二哥之间的嫌隙。
她发誓她没有想到,就算兰萍罪有应得,她也没有想过,兰萍会因为疯病,关进牢房的第一晚,在牢狱中被狱卒活活打死。
如果她和纪威廷将兰萍送往官府时,承认了这是纪昆峰的生母,他们都不会如此大胆,草菅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