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岸》原岸

9、逛街 这条路他一

　　一晃八年过去了，即使陆小北已经不在世上，他还是坚持每月收一次废品，像是某种纪念他的仪式。
　　五婶很热心地把废品都堆上来，还帮他推三轮车上坡，陆星苑道了谢，把镇上的人家挨家挨户敲了一遍，小破车又转回到家门口。
　　魏远之在门口守着一堆废品等了他老久，上身穿一件浅蓝牛仔外套，下身是九分黑色休闲裤，正无聊地用脚踢石子。
　　听到响动，他抬起头看，果然是陆星苑过来了，于是冲他挥了挥手，“陆星苑！”
　　陆星苑把车停下，有些喘气地说：“魏远之？你这是要出去吗？”
　　“不是，给你拿废品过来。”说着，魏远之把老宅门口整理好的废品陆续放上车。
　　“谢谢你了。”陆星苑也跟着帮忙。
　　魏远之瞪了他一眼，“谢什么啊，这些东西你不替我们收了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呢。”
　　魏奶奶听到响动，走出来看。
　　“魏奶奶好，”陆星苑招呼道。
　　“真是个好孩子，辛苦你了，还没吃晚饭吧，要不要进去一块吃？我也还在做饭呢。”
　　陆星苑摆手道，“谢谢您，不用了，我得把这些送到废品收购站去，再晚点就关门了。”
　　“那好，路上小心点啊，哪天有时间，也请你奶奶过来一块儿坐坐。”
　　魏奶奶说完，像是想起来什么，脸色一变，“我还炒着菜呢。”然后急匆匆地往屋里去。
　　陆星苑笑着摇了摇头，骑上车，准备走。
　　魏远之伸手拉住后车厢，“等等，我也去。”
　　陆星苑回头看着他，“嗯？你去做什么？”
　　“我闲，行了吧，”魏远之没好气地道，“赶紧走吧，你这车速我小跑就能跟上。”
　　陆星苑只好一边蹬一边偏头看他说，“你这样不累吗？”
　　“就当锻炼身体了，”魏远之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看路。”
　　陆星苑把目光放在前方，对魏远之刚才的举动耿耿于怀，“不能打人脑袋，会变笨的。”
　　魏远之笑了，“你放心，有我在，笨不到哪里去。”
　　陆星苑听他说话微微喘气，应该挺累的，于是不再搭话。
　　这条路他一个人走了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陪。

　　到了靠近远安城区的地方，陆星苑把东西卸下，卖给常年在收购站的大爷。
　　大爷交给他一摞脏兮兮的零票，陆星苑接过道了声谢谢，打算原路返回。
　　“这么早就回去啊，不去城区玩玩？”魏远之又拦住他。
　　陆星苑说：“可是我没什么东西要买......”
　　“谁说去城区就得买东西的，带你去逛逛不成吗？”他又转身对大爷说，“大爷，这三轮车放您这一会儿行吗？”
　　大爷抬头看着他，“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待会就锁门了，没人帮你们看着啊。”
　　“没事，这车也没人要。”
　　陆星苑：“......”
　　大爷瞅了一眼那辆绣得发黑的小破车，觉得这小伙子说得有道理，“行，放着吧。但是真丢了，我可不负责。”
　　“您放心吧，丢不着。谢谢您嘞。”
　　魏远之拉过陆星苑的胳膊，“走吧，别担心了，如果丢了，我就跑遍整个远安，帮你找回来。”
　　陆星苑也没想他这么干，但听了这话，心里的担心还是减了几分。
　　到了繁华地段，魏远之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问道：“你饿不饿，我们找家店坐下吃点东西吧。”
　　陆星苑也饿了，但他没钱，“我不饿，你吃吧。”
　　魏远之瞪了他一眼，“你这话我得反着听。让我这个同桌请你一次好不好？”
　　不等陆星苑说不好，魏远之领着他进了一家烧烤店。
　　店主依旧好吃懒做地躺在椅子上，把事情交给老板娘和新招的小帮工，这回他倒没喝醉，清醒地看到陆星苑和一个帅气小伙往他这边走来。
　　“小陆？”店主有些惊喜地道。
　　陆星苑点点头，“店主。”
　　“怎么有空来这？”店主难得起身，拄着拐杖领他们进去。
　　“陪同学过来吃饭。”
　　“那好你们先点，待会叫老板娘过来就行。”
　　“嗯。”
　　店主拄着拐杖，又坐到了门外。
　　魏远之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们，“你们认识啊？”
　　陆星苑点点头，“我之前在这打过一个月临时工。”
　　魏远之顿了顿，没说话，埋头看餐单。他不想探究这方面的事情，这只会让陆星苑难堪。
　　点好东西后，魏远之想把餐单给帮工，陆星苑却伸手接过，“我去吧。”
　　他走到厨房外围，对里头忙碌的人挥了挥手，“老板娘，我们点好了。”
　　老板娘弯下腰，从小窗口看向外头，“好的好的，你把单给我，马上就......小陆？”
　　她扔下手里的活，从里间走出来，“没想到是你啊。”
　　“嗯，单给你。”
　　“你都不知道，最近可忙死我了，我家那死老头子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她叉着腰气愤地叙说道，然后看了一眼陆星苑，没有继续往下絮叨。
　　“嗨，你瞧我，你是来这吃饭的，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快回位置上坐着吧，东西待会就上。”
　　陆星苑点点头，回到位置上坐下。
　　方才魏远之一直在静静地看着他们。他曾以为陆星苑是那种不爱说话低情商的人，慢慢地他才知道，陆星苑情商一点儿也不低，在人际关系处理这一点上，他会主动去把握，而不是等“麻烦”找上门来后，被动地去接受。
　　这样看来，也不是所有不太爱说话的人，都是木头脑袋。
　　酥香的烤串很快端上来了，魏远之把串串们分成两份，一份放到陆星苑面前，“全部吃完，不许说不。”
　　“哦。”他只好默默地拿起来吃。
　　这顿晚餐吃得很饱，很足，陆星苑觉得这东西吃了肯定要坏肚子，他肠胃不好，向来不能吃这些辛辣的东西，但钱是魏远之付的，他没理由说什么。
　　从烧烤店出来后，两人在城区的街头逛了一会，魏远之突发奇想，决定让陆星苑去剪个头。
　　“我不剪，丑也不剪。”陆星苑板着脸很严肃地拒绝这个提议。
　　“为什么呀？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万一不合适呢？”
　　魏远之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陆星苑，不要怕改变，好不好？试着去做就是了，如果有人敢说你什么，我第一个揍他行不行？”
　　街市人来人往，喧闹不堪，可魏远之的话却像是从另一个空间传来，一字一句都那么清楚。
　　只是剪头发，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
　　“好吧。”
　　魏远之见他松口，笑了。这算不算是他信任自己的表现啊？
　　他掏出手机，在app上找了一家口碑比较好的理发店，领着陆星苑往店里去。
　　店里人很多，多是些年轻男女，理发师们都忙不过来。
　　但老板还是有时间的，他笑着走上前来问：“两位要理发？需要做造型吗？”
　　“我不需要，给他剪个头。”魏远之揽过陆星苑。
　　“好的，来这边坐下。”
　　陆星苑跟着那人，有些拘谨地坐下，眼睛时不时看向魏远之。
　　见他这样，魏远之有些哭笑不得，又不是小孩子打针，怎么如此放不开。
　　“小哥人长得挺不错啊，就是这发型不好看。要不要换发型？弄个齐刘海感觉会很适合你。”老板介绍说。
　　“不用了，不做发型。”他绝对不会做什么刘海，价格一定不低。
　　“你给他剪个正常点的样子就可以了，”魏远之倒是挺想看他有齐刘海的样子的，但本人绝对不会同意。
　　老板应道：“行。”
　　就这样，陆星苑安安静静地坐在软椅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变样。
　　一切都弄妥当后，魏远之凑到陆星苑身后，看着镜子里面的他，很满意地说了一句：“我同桌真帅。”
　　陆星苑付完钱，二人从店里出来打算回家。
　　沉默良久，魏远之忍不住问他，“你，不喜欢？”
　　陆星苑摇摇头。
　　魏远之也不说话了。
　　老板给他剪了个短碎发，把原来多余的头发都给剪了，露出陆星苑的全貌。
　　那几乎遮住他双眼的发型，其实是他的保护壳。
　　就像蜗牛一样，缩在不起眼的壳里头，以为那样就能安度一生。
　　魏远之怎么会不明白。
　　二人回到废品收购站，小破车果然没人要，孤零零地停在门口。
　　魏远之抢先一步骑上去，“你也累了，坐后头吧，我载你。”
　　陆星苑愣了会，然后才跨上去。
　　小破车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幽幽向前。
　　有些晚了，路上没什么人，春寒料峭的日子里，陆星苑还穿着宽厚肥大的校服外套。
　　他有点想抱一抱前面那个人，说声谢谢，但是一定会被瞪回来吧。
　　逆着风，魏远之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陆星苑，要不你买辆自行车吧？”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以后我们一起上下学，不也好有个伴吗？要是再遇到谢名扬他们，我也能帮你。”
　　陆星苑想了想，他倒是不怕谢名扬，主要是能和魏远之一起上下学，挺不错的。
　　“嗯，那我努力攒钱。”
　　魏远之在前面笑了，“就这么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