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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对弈 ...

  •   八月末的兴庆府已铺上了层层凉意,来自高原的瑟瑟西风裹着大漠里的细沙粒,无休无止地于城中肆虐席卷,令人们早早便披起厚袄、戴上头巾,俨然一副寒冬将至的凶猛气势。而与此同时,辽阔的中原地却与暖意融融的夏末正藕断丝连、牵牵连连舍不得走,寻常人单穿一袭长衫倒是刚好,可对于身着重甲的士卒而言,这将断未断的暑气便不免令人有些焦躁了。

      距离朔州城南三十里的山脚下,正是汉军安营扎寨之所。时值傍晚,圆盘似的落日正挂在半山腰上,橙红的暮霞与山间迷蒙的雾气交缠在一道,不经意便抹去了远处树林那神采奕奕的鲜绿色。营中升起袅袅炊烟,不多时便漫开了诱人的饭菜香,而此时,一众士兵便纷纷从营帐间探出头来、观望片刻,然后亦步亦趋地走向那有白烟扶摇直上的地方,一时间,原本安静的营地里忽变得人声鼎沸,而聒噪的打趣声和着狼吞虎咽,便是日光散尽前最后的狂欢。

      这段日子以来,每天也只有到这时辰,这汉军营里头才能嗅出几分生机来,其他时候多是一片死气沉沉,不闻呼喝不闻笑语,只能听见士兵换岗时快行的脚步声,以及探哨勒马时那牲畜的嘶鸣。历经两个月的艰苦鏖战,汉军始终未能前进一步,辽人在朔州城的守备固若金汤,简直像是将大辽国里所有的士兵全集中在了这城里城外。为首的辽将耶律雄烈曾身经百战、亦诡计多端,在他的带领下,辽人坚定地将汉人封在了城池三十里外的地方,即便只是简单的试探,辽人也似玩儿命般地出兵猛攻,一队不行那便换另一队,前赴后继无穷尽也。

      而此时,汉军后方的粮草供给却越发应接不暇了,再加上此番征战前前后后也快花去一年时光,大伙儿便日复一日地归心似箭,而汉营里头也渐渐生出了些即将班师的传言。三人成虎,这样一来,哪儿还有人愿意花费精神去打仗呢?

      除了将军戴以明。

      忽然一阵马蹄响,由远及近忙忙而至。只闻一声嘹亮的口哨,缰绳一勒,骏马抬起前蹄,扬起尘土一片。落日余晖中,细细的尘埃悬空中,映出星星点点的光芒,而匆匆从马背上跃下之人却没什么好心情来欣赏着这景致。尘埃尚未散尽,他已径直走到了将军帐前,大声通报一句后,便一弯腰钻进了营帐,转眼消失不见了。

      “今日有何见闻?”一身铠甲的戴以明正垂头面对满桌卷轴,眉头紧锁,面庞已比出征时消瘦了不少,而胡茬似杂草般在他唇边乱糟糟地杵着,面对来人,他并不曾抬起头,只是用指尖抵着额头,半垂眼睑,满脸倦容。

      “城外一切如常,南门的把守仍然甚严,连只鸟儿都飞不进去。不过城里的探子传信说北门倒是开始偷偷撤军了。囤兵朔州导致辽国其他州城空虚,已有蛮夷对其北疆开始觊觎,而辽国主自然也不会放任自流。然而朔州城北有山丘之险,即使撤兵仍然难攻,而且若是等我们翻山越岭冲至城门口,想必他们早就做足准备、严阵以待了罢……”

      可以明却忽从卷轴之间抬起头来,他沉吟了好一会儿,面色越来越专注,终眸光明亮,喜从中来:“倘若辽人不知道我们正往北去,兴许他们便不会早做准备,那么,我们便有可趁之机了!”

      “可是将军,如今我们的一举一动全都在辽人的眼皮底下呀!”听见以明这异想天开,哨兵心里头不免有些急躁,他连忙岔开话题,试图让将军放弃这痴人说梦的念头,“除此之外,今日还有一则新信儿。属下亲眼所见,一个月未进出过人的朔州城南门,今儿个进了几架马车,不像送粮的,倒像是送人的。属下暗忖,也许辽人那儿也快撑不住了,再过几日等这口子再开得大了,说不定我们便可压上猛攻、直接对垒了……”

      哨兵说得口沫横飞,可是以明却好像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垂下了头,复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辽人将重兵囤在朔州,其实本身也是一步险招,倘若自己能够攻破城池,往后即是一马平川的境地。机遇稍纵即逝,什么都做不了光是等待的日子实在太过难熬,唯有咬紧牙关放手一搏,才有可能翻过这座险峰,踏上名垂青史的康庄大道。

      ***

      夕阳极快地落到了山的后头,转眼那天色便暗了下来,营中只有寥寥几个帐子点起了烛火,而其他大多地方都是黑乎乎的一片。夜晚同昼日一般安静无言,碎碎的脚步响和闷闷的盔甲碰撞之声被山风吹得全都散了,让人根本辨不清这是盘山而起的究竟是风还是别的什么声息。

      “将军,咱真要将帐子全都留在这儿?”

      “没错,只要留下帐子,再留些人在这营地里烧火做饭生炊烟,辽人便不会注意到我们已经拔寨启程。”殿后的将军戴以明在自己帐中驻足片刻,最后环顾了一圈,耸了耸肩,然后弯腰便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只顾跟着已出发的士卒脚步,信步向前。

      这一轮迁移已进行了十天,每日一入夜,以明便派一班士兵无声地沿着山路向朔州城北进发,白天汉军藏在山里养精蓄锐,至夜里便趁着黑忙忙赶路。压阵的以明守在最后一班,至这一夜也该出发了。

      为了加快脚程,士卒们皆是轻装上阵,纵是将军也不能例外。除了必要的物件外,他已经比别人多带了不少史载和卷轴,他本还想将自己收到的那一沓信笺也一道带走,可肩上的行囊已然相当沉重了,故终只能忍痛割爱,将之留在营帐里头,且待凯旋之日一并取走。

      想到信便想到其桑,而想到其桑,他便又忍不住皱了皱眉。她似郁郁寡欢了好些时日,可却又全不提及自己究竟遭遇了些什么,光说些诸如“流言恶毒”、“连最亲近的人都不信自己”之类模棱两可的言语。以明不禁替她担心,可远在千里之外却又什么都帮不上。这多少令他有些懊恼,不过也似在暗暗催促着他,若能早一天拿下朔州、早一天证明这结盟之举不错,兴许便也能早些解开她的忧虑罢。

      至于夫人采薇,自上回之后倒是再也没寄过信来,以明几次提起念头想去问问家中境况,可思索半日,到最后还是放下了笔——他一直都不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大敌当前,他需要的不是关乎生死的忧虑,而是满满当当的勇气啊!

      月明星稀,更深露重。层峦叠峰之间,夜行的汉军似一条凶猛的大蟒,不闻号令,却迅捷无比。长长的队伍隐于树林之间,偶尔在月下光秃秃的山石上露个脸,转眼却又没入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见。一时间,除了混在风声里的“沙沙”步履,其他什么都听不见。

      ***

      一旬之后,沉默了许久的汉军忽在朔州城南起兵攻城,辽人自是不敢怠慢,集结大军奋力应战。可是这回,汉军并未一如既往地正面进袭,而是使出下三滥的游击,东一榔头西一棒,挠得辽人身上直痒痒。辽军恼不过,自是压上直追,可追了老远之后却发现,那些汉家小喽啰早就藏得没影了,而那时,自家城池的□□却已被蛮横地扯开,北门之外,漫山遍野全是一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铁骑,个个皆跟不要命似的,全力地呼、全力地砍。

      北门告急,速速迎敌。

      待辽将耶律雄烈接到城中文官的消息拍马回城后,发现半座城池已经成了汉人的据地。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握缰绳,腰身笔挺,身上面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他的脸颊上有一道刀痕,平添了几分戾气,瞧着似也比他人更多几分英雄气概。此时此刻,他远远地望着北方的燃起的火苗和砸了一地的木头砖瓦,若有所思,却不慌张。眼看着汉军铁蹄已从火光间奔腾而出、就快杀到跟前,那一刻,他反倒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咧嘴露齿,凶相毕露,而口里却还是不紧不慢地吩咐着身边小卒:“把人带到法场来。”

      时值正午,可天色却显得颇为阴沉。日光不如火光盛,细细的凉风在街巷之间来往穿梭,时不时打着圈儿卷起地上的碎枝叶,辗转一阵,又消停一阵。

      法场位于朔州城正中央,寻常时作为市口,热闹非凡。而这一日,等以明领兵打到这儿时,街上场中皆是空荡荡的,唯有一地鸡毛,不见市集百姓。即便如此,却仍有件极其显眼的事物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的面前竖立着一个草草搭起的木板台,而高台上头绑了一个瘦小的人。由于离得太远,故以明无法看清那人面容,只能从衣装上依稀辨出,那仿佛是个汉人。

      沿街的小凉棚被烧得只剩下了木架子,而地上未燃尽的断木仍旧冒着零零星星的热焰。空气中弥漫的黑烟尚未散去,呛得以明只觉双眼火辣辣地疼,一时间,竟怎么睁也睁不开来。

      “戴将军,虽不想见,可终还是来到这一日了。”立于高台上的耶律雄烈上前一步,唐突地挡在了那囚徒的身前。他的声音洪亮而浑厚,顺着风与呛人的烟一道向外扬着,一听上去,只觉有几分世外荒野的苍凉味儿。

      以明半侧过面、眯缝着眼,不看他也不应他。他并不想与这辽人过多纠缠,面前的草台班子摆明了就是一出诡计。与其听他在这儿胡说八道令将士们心生动摇,不若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拿下这城也就罢了。这般想着,以明便握紧了缰绳,然后高高竖起另一只手、伸得笔直。只需用手掌向下一按,后头这几万汉军便会似潮水般猛烈地向前冲去,眼瞅着便能将那真真假假的高台踏成几块废木板,也能将台上那数人转眼便压成一滩肉泥……

      “看来戴将军似有些心急啊……那鄙人也就开门见山了。”就好像早就料到了那般,面对以明的冷落,耶律雄烈一点儿也不慌张。他佯作叹息摇了摇头,接着退后一步,伸手打了个响指,身后的小卒便将那五花大绑的汉人给推到了台前来。士兵下手毫不留情,重重地将之向前一摔,还未待之直起腰板,辽兵便飞快地用剑抵住其脖颈,目露凶光,面容狰狞。只闻一声吃痛的尖叫声,那囚徒整个人都屈膝伏在了台上,沾满尘土的脸搁在高台前沿,而缠着树叶的长发亦凌乱铺了一地。

      以明一惊:那是一个女子。

      “戴将军可认出了你面前的这位夫人?”

      伴着辽将懒洋洋的话语,女子大口喘息、涕泪肆流,喉间时不时挤出几声咳嗽,而那双满是惊恐和委屈的黑眼眸,刚好对上了以明那双半睁半闭的桃花眼。

      “将……军……救……救我……”

      静滞的空气中,烟熏火燎之气越发灼人。一时间,以明的鼻眼皆酸涩得不能自已,他面无表情,可双眼却似挣命般越睁越大、越睁越大,倏忽之间,竟“刷”地一下、落下泪来。

      身后尚不知情的副手冯原凑上前来悄声问道:“将军,现在要怎么办?”

      仍举在半空中的胳膊微微颤抖着,左右为难。女子的抽泣声像一把利刃,几将以明的心都剜了出来,他从未觉得自己的生命中曾有一刻像此刻这般犹豫不决,不论怎么选择都是错,这只胳膊向前摆是熔岩,向后摆是深渊。

      “天啊……”看清女子容颜的冯原不禁一声低呼,他惊得连着后退了两步,可那喃喃自语还是清清楚楚地落入了以明的耳,“这不是……将军夫人吗……”

      “将军……以明……救……救……救……”

      肆意的泪水彻底模糊了以明的视线,令他再看不清采薇的面容。背后虽有大军压境,可这一刻,盘旋于耳畔的嘤嘤泣声和白茫茫的视野却将他与天地皆隔绝而开。世间仿佛只余下他一人,心中的孤寂将他整个人都罩住了,他想逃离,他想撕扯,他不知该怎么办……

      “退兵——”忽然,一声震天怒吼响彻云端。在汉军惊讶的低声絮语间,以明已将举了半日胳膊悄然放下。他低下头,转身钻进盾牌围成的阵中,没再回头瞧采薇一眼,只是趁人不注意时悄悄地抹了把泪,又重新昂起头来。此刻,浓重的烟火气又随着西风起而自在地飘扬起来,熏得汉军个个眉头紧锁,垂首疾行。与之相伴的还有耶律雄烈那恼人的笑声,狂放地回荡在朔州城中,久久不曾散开。

      ***

      之后几日,汉军都驻扎于朔州城北,与城南的辽军井水不犯河水,彼此也算是相安无事。先前在山里头疲于奔命的汉军刚好借此机会休养生息,而全营上下也皆是一片怡然自得的景象,唯有将军戴以明整日整日地窝在帐子里,就算难得出来透个气,也多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过了这么多天,辽人居然还没有遣使臣来。等待的煎熬感令以明日复一日地越发心浮气躁起来:抓了采薇不就是想逼自己和谈吗?退兵几里、撤城几座,耶律雄烈你倒是来派人谈啊!你自端坐钓鱼台,难不成还要我觍着脸来求你把城池拿回去?哼,想也别想!

      可惜采薇等不起。

      一念及采薇,以明不觉便照着地重重地一捶拳,拳上登时便冒出了血珠来,令周旁的人不禁咬起唇来面面相觑,可他自个儿却还浑然不觉。身上的痛远不及心头的空,他只恨自己不上心,先前非但对采薇信中提及的危险视若无睹,竟还怨她疑神疑鬼、恼她想做自己的绊脚石。

      如今想来,那段时日简直是狼心狗肺……

      “将军,探子传来消息,说三日后耶律雄烈会派人将将军夫人转入朔州大牢,途中劫人大约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了。属下已探查到这路上有几处隐蔽的藏身之所,届时我们多派些人埋伏在那儿,以多敌寡,胜机还是有的……”

      “你凭什么料定我们就能以多敌寡?胜机是光靠想便能想出来的嘛?”

      “这……”原本信心十足的冯原被以明这当头棒喝一下便说懵了。面前的戴将军与以往那般平易谦和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而这冷冰冰又带着刺儿的话语不禁令他长大了嘴,活似吞了个带壳的鸡蛋般不知所措。

      “呵,我就知道。”以明话里有话,半是无奈半是嘲讽,说得冯原将脑袋垂得更低了,而他的耳根也渐渐漫上了一层红粉,“到时还是派人去辽人营前放把小火罢,最好令他们多留些人在营中救火防袭,这样对采薇的看守兴许便能宽松些了……”

      “可……可是……我们才用声东击西之计赚开了朔州北门,此番若是故技重施,只怕辽人会早有防备……”

      “兵不厌诈,我们会成功的。”以明好像完全没看见副将的迟疑,他只是挺直了腰背,抬起头来,目光幽远而坚定:“而这一回,我一定要亲自前去。”

      ***

      伏击这晚,夜色昏沉。下弦月在云层后头躲躲藏藏、时隐时现,而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显得晦暗不清,令躲在树后辨影的汉军不禁有些头重脚轻的意味。他们已经等了整整两个时辰,可却连辽人的马鬃都没见着过一根。副将冯原说得不错,此地果真是相当隐蔽,隐蔽到非但不见辽兵驻守,相反,在这偌大的林子里竟连一个活物也找不出来。

      没有风的夜里,林中一片死寂。一时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唯有自己的呼吸声轻轻撞击着鼻尖,既湿润又急促。只是此时此刻,就连这也像是巨大的声响,令人不免有几分心烦意乱。而沉寂得越久,这悄无声息的情境便越让人觉得不自然,简直像是一场虚幻的睡梦,光顾着沉沉地溺在里头,可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忽然间,不知是谁移了脚步踩上了几片枯叶,一时闪过一阵刺耳的“剌剌”声,也总算是将以明从这令人窒息的宁静中给抽离了出来。他转头于四下瞧了瞧,未见异象,然后便暗暗咬起唇竖起耳,用尖锐的疼痛令自己时刻保持清醒。他紧皱眉头手扶树干,心无旁骛垂首聆听,在这静谧的夜里头,仿佛就连星辰闪烁的声音都能听得出来。

      好在这次并未让他等太久。

      夜幕里仿佛凭空传来了马蹄声,由南向北,不紧不慢地向他们靠近过来。有节律的蹄声里,似还夹杂着木板相互撞击“咚咚”声,虽未见着人,可是以明已然能够想象出这是一辆寻常的厢式马车。马车似乎全未察觉到隐于林间的重重杀气,前行之势极为笃定,“踢踢踏踏”地越行越近、越行越近,然后突兀地闯入汉军的视野里,拂来一阵阴冷的夜风,在黯淡的月色下,就像一个独自游荡的鬼影。

      “嗒——”忽闻一记响指声,路旁的林子里霎时涌出几百汉军。他们飞快地将马车的进路退路全给堵上了,而惊慌的车夫立时便让开了道儿,滚鞍下马匍匐车旁,瑟瑟发抖满嘴胡话。

      而以明却瞧也没瞧他一眼,便自顾自捶开了马车厢门。黑暗中只见采薇一人蜷在角落里,她手脚上皆挂着镣铐,瘦削的面庞被乱发遮了一半,而身上仍旧是三日前那件衣裳,只是瞧着似比当日更破旧了些。以明心头一热,二话不说,先将她从车里给拉了出来,任由这柔弱的身躯似一滩泥般瘫软在自己身上。

      “采薇,采薇!你还好吗?”

      女子似早已耗尽了气力,她只是垂着头闷哼了两声,口中连一个声儿都发不出来。可是那蓬勃的心跳声却从紧贴的胸前传入以明心里头,令他的霎时心安了下来,转眼复又精神抖擞地向外走去。

      可尚未来得及欣喜,他的身后却忽传来一阵震天的怒吼,须臾之间,无数辽人从周围的林子里冲了出来,手执刀剑、步履迅捷,带起的疾风将满林树叶都摇晃了起来,“沙沙”之声不绝于耳,就像撒开了一张巨大的织网,前后左右皆不见出路,眼看汉军便要被一网打尽!

      果真有埋伏!就知道辽人不会如此轻易地便让自己把采薇带走。

      以明粗略地瞥了一眼,估摸着前来伏击的辽人数倍于汉军,久战必败,唯有安全撤离才是上策,故他吹一声长哨,转身向北,可挂在颈项的女子却令他提不起步速,于是以明便在其耳畔低语一句“夫人,抓紧了”,然后拦腰将女子向上一提,顺势扛于肩上,这才飞快地跑了起来。

      辽人的刀光剑影已然布下了天罗地网,汉军被冲得七零八落,首尾不得相接,每个人都只能凭借一己之力浴血搏杀,生死由命。

      纵然以明身手矫健,可在泱泱人海之间却也使不上劲儿,更兼肩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原有以一敌十之勇,可此刻却也只有堪堪招架的份。不过肩上的采薇对他而言既是负累亦是责任,抱着定要将人救出去的信念,以明只觉自己凭空多出了许多气力,明明斗了许久却还不觉得累,进退之间,倒是一旁车轮战的辽国小卒率先露了怯。

      眼见着辽人脚下一踉跄漏出了个空儿,以明赶忙趁势突围。他一闪身便钻进了树林里,一路疾走,腰弯得极低,生怕密密麻麻的矮树枝扫到采薇病弱的身躯。他自是的愧疚的,不仅是因为让夫人受了这趟苦险些丧命,亦是因这本不该战的一役也令自己折了不少兄弟,那些士卒尽管年轻,却也俱是父生母养的血肉之躯。不过好在今夜并非全无收获,既从耶律雄烈手上夺回了牵制自己的人,之后便能无所顾忌、一往无前了……

      “啊——”

      眼见着快要穿出树林、骑上马匹,以明却忽觉自己背上一阵剧痛,仿佛有个利物刺进了盔甲的缝隙里,且还刺得颇深,转眼便觉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出,不一会儿已浸透了里衣。他想当然地认为是辽人追来了,故还来不及管自己的伤痛,便先蹲下身,紧张地将采薇抱到自己的跟前。只是他尚未看清女子的情状,却忽觉一道刺目的白光在自己面前闪过,恍惚让人睁不开眼,而他亦下意识地用手腕一撞、将之用力挥开,只闻“叮当”一声,不远处,一把匕首落到了地上,依稀于月下划出一道狭长的银光。

      一时间,夜幕静默,天地无声。以明似乎忘记了背上的新伤,此时此刻,他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俱被掏空,整个人光剩下躯壳,不知悲喜不知怨恨,而先前经历的一切波折倏忽便成了过眼云烟。

      于云后藏了整晚的弯月,此刻终是大大方方地悬于中天。明亮的月光洒在女子苍白的面上,将她的容貌照得清清楚楚。宽额头高颧骨,棱角分明眉眼俱开——这分明是个辽家女子。

      以明摇摇头,没再看那女子一眼,甚至都未费神将那把匕首踢得更远些。他便这般自顾自地向前走去,步履一点儿也不稳当,瞧起来摇摇晃晃的,简直像是拼命拖着自己的双腿、举步维艰。而前头不远处已聚起一群好容易才逃出生天的汉军士卒,他们本欲欢呼着迎接将军归来,可见这情形,却各自心沉江底,垂首无言。

      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耶律雄烈将以明的一举一动都摸得清清楚楚,看人布菜,最终令之大伤元气,险些还丢了性命。可是在棋局的另一边,以明至今仍未想通透,这辽将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虽然不愿承认,可是此刻他唯一明白的却是,经这一夜折腾,采薇大约是凶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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