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的夏季》夏日蝉鸣

2、初雨

　　梦莲左手的食指上有细小破碎的伤痕，那些淡化了的伤痕不仔细看，甚至都融于手上的纹络之中了。可是言分辨得出那些伤痕。他每次看见那些伤痕，都似乎看见内心深处的暗流下的某些坚硬岩石。那些伤痕和心痛无法消化，便凝成硬硬的一块块，一旦浮上水面，整颗心都会痛得痉挛起来。
　　言很不明白，一个出身于书香之家，表面上开朗活泼的女孩子，有什么事严重到需要割开自己的皮肉，放任自己的鲜血流出之后才能够平缓？她怎么忍心把他从不舍得弄痛的肌肤残忍地割开？那双清澈的眼睛在看见自己的鲜血流出之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虽然最近她开始履行不再这样自虐的举动的诺言，但每当言不小心看见梦莲身上的伤痕时，那些坚硬的无法消化的情绪都会翻滚着，叫嚣着，在言的心中翻起并刻下一道道伤口。
　　梦莲有时候也会仔细地端详自己手上的伤痕。割的次数太多，已然不记得哪条伤痕标记着哪些让她心痛的事。只记得鲜血，曾经涂抹在一个本子上，用手指密密地一条条在纸页上划过去，便留下一道道鲜红的印记。那一次的伤口似乎很大，整整涂了两页纸。那时愤恨、彷徨的心情还记得，为了什么事却已丢失在一年年一岁岁的光阴中了，那是高三的事了。还有一次，是在宿舍的卫生间里割开了手指，血滴在地砖上，红得耀眼，血滴在地板上的形状像抽象化的太阳，圆圆的一块带着向外突出的刺。梦莲那时突然就想起电视上刑警怎样根据血滴的形状判断嫌犯逃走方向的介绍了。正在发呆中，就接到言的电话，约她下楼来。她恶意地没有把手上的伤口用卫生纸包起来，放纵自己的血液一滴滴滴在宿舍的地板上。那时天已经黑了，但舍友们只开了台灯，所以那时并没有发现，她不知道她那时想把伤口坦露给谁，但心里十分渴望她们知道她流血了。记得的还有那晚舍友们有些惊颤的表情和不敢太明显的责备，为了什么事却也丢弃得远远的了。
　　还有手腕上的烟蒂烫下的伤痕，历经一年的时间，曾以为不会消退的伤痕也不明显了。为了什么事梦莲记得，那是在收到别人说哪个人知道她地址的一封信后不久，到机房上机以后，经过图书馆，和一个抱着书的男生擦肩而过，梦莲怔了一下，便拔腿狂奔，一直跑到一个别人都不会去的地方，仔细想一下，又觉得自己可笑，不会是那个人，那个男生还抱着要到图书馆还的书呢。她轻轻一笑，自己是怎么了？可心里的害怕像是装满水的瓶子被拔了塞子，不停地奔涌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害怕和烦躁。阳光照过来也相当刺眼，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烟，点燃了一根。言找到她后，只静静地看着她，可那目光却点燃了梦莲心里久久不曾割去的芜草。她不想说话，不想回答言的追问。烟到最后一口，狠狠地想自己的左手腕摁下去，顿时一股痛沿着神经，缓慢而又飞快地来到大脑要求一个解释。她心里一软，松掉了烟蒂。
　　言看着梦莲烫下去，像播着慢镜头一般。他看见她每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先是右手食指和拇指夹着烟蒂，狠狠地向右手腕摁下去，在用力到将烟蒂捏扁之后，松了开去；她脸上恍然的神色；她手腕上吃痛时的微微颤抖；她抬头看他，左边的眉毛挑了一下。言什么都看到了，可是身体就是动不了，忘了呼吸，也不能呼吸。那一瞬，在言的世界里，开放着注定转瞬即逝的颓败的烟火。
　　那个水泡和那场争吵像她身上的所有伤口一样，愈合了，消退了。梦莲有时候都很惊叹自己肌肤的恢复能力，怎样的伤痕都能消失，重新长出光滑嫩白的皮肤来；转念又一想，要是什么伤痕都留着，她岂不是出门就吓到好多人？
　　想到这里，梦莲的嘴角漾起一抹不失童真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