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的夏季》夏日蝉鸣

1、起风了

　　02年10月。夏天依然逶迤缠绵得停留在这个城市，拖着拖沓的脚步就是不肯离开。只是今天终于下起小雨来，稀稀落落依稀带走残余的一些暑气。终于夏末。
　　今夜暮色沉沉。如水的天空就象压住人的头顶。言终于拥住这个站在他身边，似乎还有些颤抖的女孩。他在心里发誓：不管她曾经经历过什么，他会用尽一生，对她好，照顾她。他抬眼看着眼前的小河，双眼扫过去，只能看见学校宿舍区稀疏的树，稀疏的人。她刚刚对他断断续续讲述的事情，让他的心里极为沉重。誓言的甜蜜和对于未来模糊的展望，还有一种不可知的未曾经历过的幸福，将他的头脑抽离成一团真空。他似乎只余拥住她的力量。在水般湿润有质感的夜色中，他和梦莲就仿佛彼此的稻草。只能紧紧相互依偎，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从过去中逃挣出来。
　　从此，一切开始。

　　学校的正门和偏门之间有一条两边种满了香樟的路。因为新近被移植过来，香樟们都很没精打采。垂着叶子，焉焉得站在路旁。梦莲走路的时候也总是很没有精神。一步一步的小碎步，头还是耷着的。背上背着很重的书包。因为懒，不愿意中午再爬上位于6楼的寝室回去换书，就得一天都背着沉重的负担。鞋带松了，也不想低下头去系。突然就被言温柔瘦弱的手拦住。梦莲站住了。看见言将单肩书包向背后一甩，就蹲在她的面前。她迟疑地向后一退，却见言抬起头，温柔的眼，温柔的话语：“我替你把鞋带系起来。”她定住了。这样的无微不至吗。就在言低着头，为她把鞋带绑紧的那段短短时间，她象经过了很久很久的时光。一些争吵的片断，她的记忆里她自己仓皇的脸。高考之前被勒令待在家里的那一个月，还有每次出门上班之前必然锁门的父母的无奈的眼。那个人的脸浮现起来，还有他时而温柔时而冷酷的声音说着：“不会让你走。”黑色的夜。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压抑和闷热。她被强拉着手腕奔走在已经收割了并被烧成黑色短茬的麦田中。恍然中仿佛回到过去。
　　言抬起头，站起身，映入眼的就是梦莲恍然的脸。他无言地将她揽入怀中。他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可以抹掉她过去生命中已经出现的那个男人。但他可以努力化解笼罩在这个女孩身上的阴影，他可以努力让她忘却过去，他可以努力让那个男人不再影响这个他怀中曾经单纯以后在他的保护下也将一直单纯下去的女孩。他可以对她好，他可以好好地照顾她。他可以给她幸福。

　　第一次的相逢在学校指定给大一新生的自修教室。她坐在倒数第二排。她错过了军训。错过了和班里同学认识的机会。新的生活脱离了以往的一切记忆，也脱离以往的一切轨道。在这个陌生城市，她强自振作，选择漠视心里的寂寞声响和隐隐害怕，尽力适应和融入这里。没有人知道曾经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没有人会用混合着鄙夷和嫉妒的眼神看她，在她身后猜测，揣度，议论，指点。没有什么不好。梦莲安慰自己。选择这样一个远离家乡的大学，没有什么不好。可以重新开始。她强迫自己陷入高数去。但很快她就遇到了不能确定的概念。她四顾教室，稀落的人，陌生人，她不知道该向谁请教。她微微向后转过头去。就看见一双手。一双很纤细男生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日光灯下面淡粉色仿佛精心打理过的指甲强烈地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捧着书，转过头去，敲了敲桌子。
　　言看到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桌面上，弓起的食指就象一个倒立中的问号。他抬眼。梦莲的眼睛不期然地和他碰到了一起。清澈的眼睛。分明的瞳仁和眼清。他呆了一秒就避开了。可是那双眼睛一直清楚地记忆在他的脑海中。他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能在自己的意识里重温那个场景。初相遇。他看见自己抬头，那双眼睛就以一直以来相同的角度，相同的神情，在他的意识中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