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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香魂陨(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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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菱纱再醒来,已经躺在了柳府的客房里。
她抻抻手脚,感觉内伤无甚大事,外伤都缠了布条。除了有碍观瞻,简直称得上生龙活虎。
她口渴得很,于是打算下床给自己倒杯茶。谁知刚摸到床沿,恰好禄蓉推门进来,吓得人花容失色,慌忙放了手里的托盘,大呼小叫地把她给推了回去。
韩菱纱无奈道:“我真的没事。”
禄蓉边倒茶边心有余悸道:“乱讲。韩姑娘,你是不知道你那天有多吓人啊。满身是血,吓得老爷让柳勤大半夜把回春堂的胡大夫从被窝里挖出来给你治伤,恨不得什么膏药给你招呼两贴,还说呀,你伤在头骨,三天内能醒过来就万事大吉。慕容公子听了可是守了你两天两夜没合眼,谁劝都没用,问又不肯说,就一句是他没护好你,熬得眼睛都红了,早几个时辰可算是被夫人劝回了房。”
正如韩菱纱所言,更凶险的绝境她不是没闯过。只是她自幼失怙,惯常独行。受了伤找个地方自己躺几天,起来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大盗。她曾一心为族人求仙问药,却从没把自己的生死放稳妥。这次伤得在她看来并不算重,却劳累了诸多人,让她第一次为自己的莽撞有些愧疚起来。
禄蓉又道:“不过啊,韩姑娘,你这次和慕容公子可真是为咱们寿阳立了大功。”
韩菱纱还在满腹心事,一时没转过弯来:“什么大功?”
禄蓉把茶杯递给韩菱纱,十分忧虑地望着她道:“这你都不记得了?是不是还得找胡大夫来瞧瞧。就是那群抓女子去炼香的歹人呀!老爷听慕容公子说了此事后,当即点了两队士兵,把八公山里那群渣滓统统抓了起来!这两天老爷都忙得不沾家,宿在衙门里处理案子,再过几日就要开堂过审了。”
韩菱纱问:“那些姑娘救回来了吗?”
禄蓉本来说得咬牙切齿,一提这事眼圈立刻泛了红,她摇摇头道:“能回来的都回来了,只是疯的疯,傻的傻,大部分连亲爷娘都不认了,吵闹着要回那洞里。”
韩菱纱叹口气:“她们是被阵法里的幻境迷了心。”
禄蓉抹抹眼泪道:“但是以后再不会有女子遇害了,这是天大的好事。而且东禅寺七日后便重修成了,心清方丈会领着僧众为寿阳祈福。韩姑娘你要是身子好了,就同慕容公子一起去看看吧,也顺道去去晦气。”
韩菱纱点点头,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跟我们回来的还有个小女孩吧?”
禄蓉啊了一声道:“你说丝萝?在府里好吃好喝,柳忠还想收她作义女呢。”
韩菱纱想起她的模样,的确称得上粉雕玉琢。只是听禄蓉的语气,似乎不大喜欢这个漂亮的小女孩。
“她惹麻烦了?”
禄蓉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哎呀,不大像个小孩,古里古怪的。”
这时房门外忽然响起丝萝的声音,她敲了敲门道:“菱纱姐姐,你醒了吗?”
背后说人坏话差点撞个正着,禄蓉吓得在心口直顺气,丝萝进来就端着托盘走了。
六七岁左右的小姑娘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梳了一对双环髻,笑意晏晏地走进来,脖子上长命锁的银铃撞得清脆作响。
丝萝的身量在小孩里算是矮的,她坐在韩菱纱床边,小细腿蹬在半空,歪着脑袋笑道:“菱纱姐姐,你可算醒了。大家都担心得睡不好呢。”
韩菱纱笑了笑:“……是吗。”
丝萝道:“当然啦。特别是紫英哥哥。紫英哥哥真的很喜欢你呢。”
韩菱纱脸皮莫名一烧:“没有的事。紫英跟我只是朋友,况且我有心上人。”
丝萝也不在意,晃了晃两条小短腿:“那真可惜。”
韩菱纱字斟句酌地转移话题道:“丝萝,你跟你娘亲……”
丝萝的腿立刻不晃了,有些黯然的垂下脑袋道:“你想问我们怎么被抓的?”
韩菱纱覆上她的手道:“不想说就不用说。”
丝萝摇摇头:“没事。我跟爹爹还有娘亲原本住在巢湖里的居巢国。几个月前我们来寿阳逛花灯,回去的路上忽然被一个特别厉害的道士拦住了,他杀了我爹爹,又把我跟我娘掳走。跟他一起的那个人说我太小还要再养养,然后就把娘亲……就把娘亲变成了那副模样。”
韩菱纱道:“我听禄蓉说柳忠想要收你为义女,你愿意留在柳府吗?”
丝萝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丝萝便说不打扰她休息告了辞。韩菱纱无事可做,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静养了六天,她总算得到慕容紫英的首肯出门听堂审。
这次的堂审比上次要喧闹数倍,快要把县衙的门槛都踩塌了。两人进了专门听审的后堂,柳世封还命人搬了两把椅子,慕容紫英没坐,只用眼神把韩菱纱按了下去。
她六日来压根没见着慕容紫英。被抓走的女子回家后仍是神智异常,镇日哭闹不止,韩菱纱醒转后他就奔走于各家之间,将那些女子从遗术里唤醒。
那道士李知白修为深不可测,此事定是极为消耗神原。眼见着慕容紫英瘦了一圈,几乎要形销骨立起来。韩菱纱很想问他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又想起云天河,那人即使天塌了,也是要把肚子填饱的。
一想到云天河,她发现自己仿佛舌头打了结,明明一句很自然的关心眼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得沉默的听着前堂的审讯。
审了一个时辰,韩菱纱才注意到从那洞里抓回来的有男有女。可唯独没了那个所谓的夫人华露。
她问慕容紫英,慕容紫英摇摇头道:“县衙去抓人的时候,她已经逃了。”
慕容紫英离开时,已经在洞窟口设下琼华最复杂的禁制。李知白和鹿青崖跑了她不意外,这两人也不可能去管其他人的死活。这样算来,华露竟是在那之前就消失了。
只不过闯入两个人,华露作为头领却直接抛了全部家当逃命,怎么盘都不合常理。
韩菱纱立刻道:“要好生审那个常丰。”
慕容紫英点点头,示意她放心。
关于案情,柳世封只在看望韩菱纱时随口问了两句,仿佛她唯需好吃好睡,其余事都交给慕容紫英。
她扁着嘴想,自己独行千里陵墓大盗的名号怕是难保。
堂审持续了整整一天,倒是进行得相当顺利。她听禄蓉说柳世封把所有犯人分开收押,骗他们同伙已经招供,于是都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只是这群散沙般的小喽啰知道得也很有限,除了抓人,其他诸如那道士与制香师从何而来,华露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一概不知。
夕阳肆意铺陈,从山峦处将青天雪云统统烧得红透。韩菱纱和慕容紫英走出县衙,城西忽然传来撞钟声,那铜钟一声又一声,厚重悠远,惊起一片寒鸦,扑腾着翅膀从他们头顶飞过。接着东禅寺里的僧侣齐声诵经,梵音清心,在寿阳城上方久久盘桓。
那是在超度魂魄往生,也是为祈求诸天神佛庇佑寿阳安平长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