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许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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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庄家府邸，三人沿着积雪未消的官道缓步而行。寒风卷着碎雪掠过衣袂，姜景天率先按捺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庄府高耸的门楼，忍不住开口：
“梵音寺、翟家、庄家，咱们一路跑下来，也就庄家肯松口愿意联手。剩下那些小门小派、散修帮派，要不要顺路去游说游说看看？”
左灵垂眸，语气清淡却一针见血：“不必白费心思。小门小派最是趋利避害，此刻答应得痛快，真到厮杀之际，一看形势不对，转头就会倒戈。与其费心拉拢，不如先稳住真正可靠的人。”
闻人穆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度：“左兄弟说得没错。眼下不必强求旁支势力。我们可以先回玄清复命，只是不必急于赶路，沿途放慢脚步，顺便打探一下各地异动、柳台乌的动向，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三人正商议间，一道淡金色的传音符破空而来，径直停在姜景天面前，灵光一闪，便传出一道熟悉的男声 —— 正是姜景人。
“景天，速回姜家！伯父有令，命你我二人即刻归府，共商后续除魔布局，不得耽搁。”
姜景天捏着传音符，眉头一蹙，看向闻人穆与左灵，挠了挠头：
“得，我爹亲自发话，我必须得回去一趟。”
他顿了顿，拍了拍腰间匕首，又看向左灵，难得正经了几分：“你们俩路上小心点，我处理完家里的事，立刻赶去找你们。有消息，我用传音符联系你们。”
闻人穆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安定：“姜兄放心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姜景天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挥了挥手：“走了！你们保重！”
话音落，马蹄踏雪，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转弯处。
官道上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闻人穆与左灵两人，并肩立在风雪之中。
一路上风雪未歇，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将天地间染得一片苍茫。闻人穆与左灵缩在行囊遮挡的避风处，沿途所见，尽是柳家布下的施粥、施药摊子。每一处摊子前都围满了饥寒交迫的百姓，柳家的家丁身着统一的黑衣，腰间别着柳家令牌，一边分发温热的米粥与疗伤的草药，一边高声宣讲：“我家主人柳台乌公子，心怀天下，见百姓受苦，特命我等布施，愿护天下苍生于水火！”
沿途遇到的几拨小门小派，三三两两聚在茶寮、破庙里，谈及柳台乌时，语气中满是推崇。有几个门派的弟子甚至拍着胸脯扬言，柳阁主仁厚仗义，又有绝世武力，跟着他定能有出头之日，不如干脆推举柳台乌，建立仙门百家大会，让他做督主，统领天下仙门、帮派，整顿江湖秩序。
闻人穆望着那些趋炎附势的小门小派弟子，眉峰紧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神色愈发凝重。
左灵则靠在廊柱上，望着漫天风雪，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雪粒，语气冷淡：“柳台乌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用些许米粥草药，就换来了这么多趋炎附势之徒的拥护。”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忧虑。
风雪越刮越烈，将那些推崇柳台乌的话语，渐渐卷散在寒风里。
风雪渐缓，泛着淡淡的冷光。闻人穆牵着两匹骏马，刻意放慢脚步，绕向了山间深处。左灵走在一旁，拢着衣襟，目光扫过闻人穆略显刻意的步伐，指尖轻轻捻了捻袖口的袖箭，终是没忍住，挑眉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的冷淡：“闻人大侠这磨磨蹭蹭的，可不是往玄清走的架势，这是想去我家看看？”
闻人穆脚步一顿，脸上的沉稳褪去几分，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挠了挠头，眼底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还是被你发现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左灵侧过脸，眸底掠过一丝诧异，却依旧嘴不饶人，追问道：“什么时候知道我家在这里的？。”
闻人穆收了笑意，语气柔和了些，脚步放缓与左灵并肩：“是你在柳家染了疫病，昏迷那几日。我从柳家人那里打探到的。”
左灵闻言，眉梢一挑，语气里裹着几分讥讽：“哟，闻人大侠恢复得可真快啊。一边照顾我一边连我家在哪都打探得一清二楚，真是有心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闻人穆急忙摆手解释，说着说着反倒凑得近了些，声音带着点刻意的亲昵与认真：“左灵，我既然说了你的路我陪你走，总不能食言。再说了，丑夫婿总得见一见岳父岳母，就算他们不在了，我也得替你回来看看，也替我自己，认认门。”
这话一出，素来冷静通透、嘴毒如刀的左灵瞬间招架不住，耳根“唰”地红了，连语气都乱了章法，结结巴巴道：“你，你，你胡说什么胡话！谁要你陪了？谁跟你说岳父岳母的？简直不可理喻！”
他说着，转身就往前面的山谷走，脚步略显仓促，连耳尖的绯红都没来得及掩饰。闻人穆看着他慌乱的背影，眼底漾起满满的笑意，快步跟了上去，语气轻快：“我说的可不是胡话，我说的是真心话！”
两人一路拌嘴，不多时，便走到了山谷入口。远远望去，破败的村落隐在林间，屋顶覆着厚厚的积雪，断壁残垣间还留着当年的痕迹，萧瑟又寂静。闻人穆收了玩笑的神色，放缓声音：“就是这了？”
左灵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没应声，只是率先抬步，朝着村落里走去，闻人穆默默跟上。
村落里静得只剩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积雪覆盖着残破的屋舍，偶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转瞬又被寂静吞没。闻人穆陪着左灵，找了位在村口晒太阳的老者打探，老者裹紧破旧的棉袄，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你们说的是村东头那家吧？唉，好几年前就搬走咯！他那儿子好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催讨，闹得鸡飞狗跳，没办法，一家子连夜收拾东西逃了，再也没回来过。”
老者顿了顿，瞥了眼左灵，声音压得低了些：“至于你们要找的左家旧宅，早就荒废了。当年他爹娘出事，村里就有人说那宅子晦气，后来他伯父一家又出了那档子事，就更没人敢靠近了，这些年一直空着，连扫雪的人都没有。”
左灵闻言，指尖微微收紧，垂眸望着脚下的积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着村落深处走去。闻人穆默默跟上，没有多问，只悄悄放慢脚步，陪在他身侧。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一座破败的院落前。木门早已腐朽，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院内杂草丛生，积雪堆得半深。闻人穆先拿起墙角一根断扫帚，又递给左灵一把，轻声道：“先把雪扫了吧，看着心里舒服些。”
左灵没有应声，接过扫帚，默默扫着院中的落雪，动作迟缓，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锐利，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闻人穆则陪着他，一人扫一边，扫帚划过地面的“簌簌”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两人扫净院落积雪，院中总算露出几分旧貌。左灵靠着斑驳土墙站定，目光落向屋内那片漆黑幽深的暗处，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人听：
“母亲生下我就走了，连一句嘱咐都没来得及说。父亲当年考科举落榜，又念着母亲，受不了打击，抱着母亲的牌位，自杀了。”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墙上的裂痕，语气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后来伯父收养了我，我过得不好，就逃了，拼尽全力，逃得远远的，遇到了师尊和东郭子。”
闻人穆小心翼翼扶起屋内倒地的桌椅，听到左灵的话，他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走到左灵身边，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又坚定：“都过去了，以后有我陪着你。”
他看着左灵眼底藏不住的脆弱，又望了望屋内角落那两处蒙着厚厚的灰尘、隐约可见的牌位，轻声提议，语气格外郑重：“既然来了，我们去祭拜一下伯父伯母吧。”
左灵猛地一怔，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钉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祭拜……可他们葬在哪里，我早就记不清了。太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我还有爹娘。”
闻人穆心头一软，没有多言，只伸手轻轻扶了扶他的胳膊，语气稳得像山：“没关系，我陪你找。后山一带，总能寻到的。”
两人踩着深雪往后山去，寒风卷着残雪簌簌落下，林间寂静得只剩脚步声。荒草被雪压得倒伏，枯枝横生，一路荆棘杂乱。两人弯着腰，拨开一丛又一丛枯苇与荒草，不知找了多久，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看见两座半被雪埋、半被杂草缠覆的矮碑。
左灵站在碑前，久久没动，像是不敢靠近。
闻人穆没说话，只默默蹲下身，徒手拨开墓碑周围的乱草，拂去厚雪，又撕下衣襟内侧干净的一角，一点点擦去碑上的泥污与霜痕。
左灵回过神，缓缓屈膝，在碑前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额尖触到雪地时，冰凉刺骨，他却觉得心里某块空了多年的地方，忽然被轻轻填上。
他刚要起身，身旁忽然也传来衣料摩擦雪地的轻响。
左灵愕然侧头——闻人穆竟也在他身侧，对着两座孤坟，认认真真、毕恭毕敬地跪了下去，神色郑重得不像样子。
闻人穆望着墓碑，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一字一句，像是刻在风雪里：“左伯父，左伯母，我是闻人穆。今日拜见，是想告诉二位，从今往后，我会守着左灵，护他安稳，陪他走往后余生之路，此生不负。”
一句话落下，风都静了几分。
左灵整个人僵在原地，耳尖“唰”地烧了起来，呼吸乱了节奏。他睁着眼，怔怔看着闻人穆，诧异、慌乱、无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抓不住的滚烫，全堵在胸口，只憋出一句微颤的低斥：“你……你胡说什么……这是我爹娘坟前，你别乱说话。”
闻人穆却没笑，只伸手，稳稳握住他冻得冰凉的手。
掌心干燥、温暖、力道坚定。
不知何时，风雪竟悄无声息停了。
云隙间漏下一点浅淡的天光，落在两人身上，把雪地照得微微发亮。四目相对，闻人穆望着他泛红的眼尾与发烫的脸颊，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温柔到极致的认真：
“我没有胡说。我在你爹娘面前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
他握紧他的手，一字一顿，在孤坟之前，许下一生之诺：
“一如既往，绝不更改。”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许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