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回望·迟夏》七释子

4、4 第四章

　　年味越来越浓了，临行的日期也越来越近了。

　　出发前一周的时候，顾简开始收拾行李。

　　尽管真正开会的时间只有三个上午，但应赵胤杰的提议，顾简把回程的机票改签延后了几天。顾简觉得这样也好，趁着公事结束后度个假，正好顺便放松几天，散散心。

　　清点证件时，顾简翻到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剩了很多钱的连锁面包房的卡，快要过期了的便利店优惠券，收起来便再也没用上过的外卖卡片… 还有夹在钱包深处的那张李恒远的名片，边角微皱。

　　拿出来看了一眼，她又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落在出租车里的名牌，连忙从包底找了出来。

　　差点就给忘了，顾简心想。

　　伸长胳膊够到手机后，顾简把李恒远的号码键入。默念了几遍，便背了下来。

　　顾简虽然当年高考报考的是文科，但她的数学并不是弱项。顾简对数字天生敏感，记号码更是飞快。

　　“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顾简发出信息后自己不禁笑出了声，觉得自己这话怎么说的怎么像个班主任似的。

　　哎呀，糟了，顾简瞪大眼睛。他还不知道我是谁吧。

　　果然，手机亮了，一条“您是…？”的推送出现在锁定的屏幕上。

　　秒回。

　　顾简边想着怎么回复，边自嘲地笑着。

　　尽管可能会有失领导风范，顾简真想回一句“你猜”逗逗李恒远。不然回“顾总”？自己称自己顾总，不太好吧。

　　纠结了几秒过后，她打下“顾简”两个字，按了发送。

　　看到回复后，原本躺在床上玩手机的李恒远一下坐起身来，表情发懵。

　　“顾总实在抱歉，我没有您的号码。”

　　顾简看到这条短信时仿佛能想象到李恒远慌忙解释时的神情，和他说话时干干净净的声音。

　　“没关系，现在有了。”

　　刚回复完信息，顾简就收到了李恒远发来的微信上添加好友的申请，随即点了接受。

　　见李恒远没再继续和她说话，顾简打开了他的朋友圈，随便翻着。她发现里面的内容极少，分享的多是一些音乐链接，照片也只有几张风景，顾简一下子就滑倒了底。

　　真是个直男，她想着。

　　第二天，李恒远迟迟没有出现。

　　这是春节假期前的最后一天，为了处理好出差前的工作，顾简闷头忙了一整天。因此，她早就把昨天约下的“班主任谈话时间”给抛在脑后了。

　　顾简感觉颈椎愈发僵硬，仰起头扭了扭脖子。她隐隐觉得，自己要是再不挪挪身子，屁股上就要长痤疮了。

　　直到快下班的时候，见秘书在敲门后把李恒远领了进来，顾简这才想起昨天自己约下他的那档子事。

　　“顾总。” 待秘书走出后，李恒远往前蹭了几小步，来到顾简的办公桌前说。

　　见顾简还在忙着伏案审文件，连头也没抬的“嗯”了一声后，李恒远咽了咽口水，又等了一小会儿，接了一句说，“您找我。”

　　他声音很低，听不出语气。

　　顾简正好处理完了手上的工作，整理好了文件，便抬起了头，看着李恒远说道：“你的名牌。”

　　李恒远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有回答。

　　顾简将抽屉拉开，把名牌拎起来晃了晃。

　　“啊。” 李恒远小声惊叹，“我还以为弄丢了。”

　　“你是弄丢了。” 顾简起身要递给他，李恒远赶紧上前接住。

　　“谢谢顾总，我以后会保管好的。” 李恒远保证。

　　“嗯。” 顾简轻哼。

　　李恒远愣愣着站着。

　　顾简绕过他，拿起挂在门口的手包，穿好外套，转头看向李恒远说，“老马已经走了吧，你也下班吧。”

　　李恒远没有说话，犹豫地点了点头，默默跟着顾简走了出去。

　　由于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再加上年底大家都过年心切，员工们几乎全走光了。

　　办公区过道不宽，许多座位的脚边还堆了很多资料，顾简和李恒远一前一后的穿行着。

　　快到市场部办公区的时候，顾简咬咬嘴唇，回头对这个傻大个跟屁虫说：“还是回龙清区么？”

　　“对。” 过了几秒，李恒远的声音从顾简的后脑勺上方传了过来。

　　“去收拾东西吧，我送你。” 顾简语速微微加快，说道。

　　“顾总，不用麻烦了，我坐地铁就行。” 李恒远目光闪烁，下意识地拒绝。

　　“我在楼下等你。” 顾简语气冷静，话说出口时，好似命令。

　　李恒远无言，只好听从。

　　顾简先下了楼，来到自己的车前。她随手点了根烟，转过身去强迫自己不看向写字楼的出入口。

　　李恒远收拾得挺快，在顾简刚点上第二根烟的时候他便走到了顾简的身旁。

　　不到六分钟，顾简算道。

　　感觉到李恒远的身影将近，顾简轻轻吐了一口烟，转过了身。

　　“不介意吧。” 顾简先开了口。

　　李恒远点了点头。

　　顾简觉得他好木讷。虽然能猜到答案，顾简也掏出烟盒，装作递给他的样子，问了句：“抽么？”

　　“抱歉顾总，我不会抽烟。” 李恒远摆了摆手拒绝道。

　　“不会又不是错，抱什么歉。” 顾简像是在责备，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恒远低头不语，他再三犹豫，还是做了最后的挣扎。

　　“顾总，其实我坐地铁很方便的。” 李恒远声音很小，弱弱的说。

　　“说了顺路，” 顾简料到他会沉默，便接着说道，“上车吧。”

　　她按了按手上的钥匙，车灯闪了两下，车门解锁。

　　龙清区距离公司有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对顾简来说，其实送李恒远与其说是顺路，倒不如说是绕远。因为若是把公司和龙清区连成一条直线的话，顾简的家正好位于这条直线的下方位置。

　　顾简开车时忽然觉得，好像她和李恒远单独相处的时间几乎都是在车里度过的。

　　封闭的空间里，他坐在她身旁，身上散发着阵阵古龙水的香气。她竟然开始习惯，觉得这样的气氛有些舒服。

　　一路上李恒远没说一句话。顾简心里暗暗嘲讽他真不会巴结领导。

　　“你一个人住么？” 顾简等红灯时先开了口问道。

　　“对。”

　　“不是本地人？” 顾简踩着刹车，继续问道。

　　“嗯。”

　　“过年不回家么？” 绿灯亮起，顾简踩下油门。

　　“嗯。”

　　“你平时也这么不爱说话？” 顾简忍不下去了。

　　“…”

　　不爱聊天也好，顾简想，正好她也爱安静。

　　她随手点开了手机，蓝牙连上车载音乐，一首纯音乐缓缓流出。高潮部分的时候，顾简余光扫到李恒远放在大腿上的手指微动。

　　他也会乐器？顾简推测。

　　但顾简没再过问什么，快到地方的时候，她把车停在了上次出租车停下的位置。

　　和顾简道别后，李恒远下了车。

　　这次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站在路边目送顾简把车开远。反光镜里，顾简看着余晖里向她挥手的少年渐渐缩小，直至消失。

　　她再次回想起高中的时候，凌峰也曾对她做过同样的动作。

　　那个少年，就和刚刚的画面一样，在顾简记忆的长镜头里慢慢变小，缩成一个圆点，最后不见。

　　李恒远看顾简把车开远，他立即没有回家，而是掉头去了周末兼职的少儿培训中心。

　　培训中心距离李恒远家很近，大约走路十分钟的路程，在一栋不起眼的老楼里。他在这里兼职很久了，由于最近找到了K企的实习，李恒远目前只带了两个周末班。

　　发现前台的灯开亮着，李恒远试着推了推门，却发现已经锁了。李恒远把脸贴近，向玻璃门里望了望，最后看着门把旁张贴的春节休假时间告示，叹了一口气。

　　“有什么事么？” 背后传来看门大爷的声音。

　　“啊，王叔。” 李恒远回头叫道，“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

　　“哦，里面好像还有人，你叫叫看。” 王大爷提醒说。

　　这时，趴在桌子不小心睡着了的前台柜员徐莎莎被屋外的说话声吵醒了。

　　坐起身，半睡半醒的眼睛瞟见门外的李恒远，着实被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在做梦后，她赶紧上前打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 徐莎莎吃惊地说，装作镇静的样子，内心却在暗喜。

　　“怎么，不欢迎啊。” 李恒远看见开门的徐莎莎，庆幸自己幸好刚才没有喊人，顺势走了进去。

　　进门后李恒远来到了那间他常用的教室，坐在了钢琴旁。徐莎莎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走？” 李恒远掀开钢琴上的遮尘布，转头看向徐莎莎。

　　“且呢，我还好多账没做完。” 徐莎莎撒谎说，其实在她睡着前就已经盘点的差不多了。

　　“好，那你走的时候叫我。” 李恒远答道。

　　手已经放到琴键上，见于莎莎还没离开，李恒远再次看向她。

　　“出去时把门带上吧。” 李恒远补了一句，礼貌又客气。

　　徐莎莎惺惺地离开了。

　　刚关上门，耳边就传来了清扬的钢琴声，徐莎莎想象着李恒远弹琴时认真的样子，心砰砰跳着。

　　徐莎莎对音乐似懂非懂，她背靠在教室的门上，试图感受着屋内人的心情。她隐隐感觉，他今天反复弹奏的这首曲子像一首浪漫的情诗，乍听起来有些悲伤，仔细品味后觉得音符里又藏着些许期待。

　　李恒远的指尖在黑白的琴键上飞舞，脑海里浮现出顾简白皙的脸庞。

　　梦中的婚礼。

　　顾简在放出那首曲子的第一秒，李恒远就认了出来，是法国作曲家及音乐制作人保罗·塞内维尔和奥立佛·图森为钢琴家理查德·克莱德曼量身定制的。

　　李恒远犹豫了几秒才敢确认的原因是，顾简手机里的那首，是个他从没听过的由萨克斯风演奏的版本。不似钢琴的清澈，萨克斯风的音色更为沉厚，细细听来有种别样的魅力。

　　弹到尽兴，李恒远按下了最后一个音符，音乐停止。他抬起眼眸，望向空荡的教室。

　　窗外的天空已经有了几分夜色，教室没有开灯，光线昏暗。旁边平房里照来几束发黄的灯光，李恒远脑海里回想起那天晚上出租车里的顾简，她平淡里略有些落寞的神情，还有昏黄的光线下，那让人心惊的白。

　　顾简，似乎和他从前见过的那些女老板们不太一样，李恒远隐隐感觉。她的身上，好似有种让他讲不清的气质。若是要李恒远形容的话，他觉得就好像是她放的那首萨克斯风版的梦中的婚礼一般，传入耳膜的虽是熟悉的旋律，可却是陌生的音色。那是一种让人不禁屏住呼吸去侧耳倾听的特别，使人忍不住想要去多留意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