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回望·迟夏》七释子

3、3 第三章

　　生意场上，每到年末就是扎堆应酬的灾难时刻，也是一年里顾简喝酒喝得最多的时候。

　　挂了秘书的内线电话，顾简披上大衣，大步迈出了公司，刚好碰上也来等电梯下楼的老马。

　　“顾总，” 老马打了声招呼，见顾简点头后他接着说，“我让小李先去取车了。”

　　“好。” 顾简应道。

　　走出楼门的时候，已是黄昏。要不是顾简被火红的夕阳晃了一下眼，她一整天都没注意到这B市冬日里难得的暖阳。

　　逆光中，她看见一个身穿白衬衫的少年背靠在车门上。那一刻，顾简竟恍惚以为她看到了凌峰。

　　李恒远见顾简和老马走了出了来，便起身迎上了他们。

　　“顾总好。” 李恒远礼貌的问道。

　　“你好。” 顾简走近，笑笑说。

　　“马经理。” 李恒远接着叫道。

　　“嗯，让顾总坐副驾驶吧。” 老马边说边看向顾简。

　　“好，” 顾简感觉到老马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于是回答道。

　　“正好我认路。” 她又补充说。

　　李恒远倾身拉开车门，然后顺势站在门后，请顾简上车。顾简在他的斜对面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整套动作。

　　一上车，顾简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古龙水香味。气味在李恒远坐进来时变得稍稍浓了一点。

　　这个味道，顾简愣住了。

　　回忆就要决堤，顾简用力按开了车窗。

　　三人都坐定后，车慢慢发动了。李恒远开的很稳。

　　以为是顾简觉得车里太热，李恒远调低了提前开好的暖风温度，默默跟着导航向前开着。

　　老马见顾简头靠在窗边，以为她在休息，便也识趣地没有说话。车里只有导航指路时机械的人声。

　　晚高峰时段，有些堵车，路面嘈杂，顾简却什么也没听见。

　　“顾总，到了。”

　　思绪被老马的声音打断，顾简这才从晃神中反应过来，把头从车门上抬了起来。

　　李恒远已经下车，再回过头来，车门已经被打开了。

　　下车后，顾简微微仰头，看向车门后的李恒远说：“谢谢你。”

　　李恒远眼神睁住了几秒，摆摆手，尴尬的笑着说：“没有没有，顾总，这是我应该做的。”

　　趁着李恒远去车库存车的时候，顾简和老马聊着天。

　　“那孩子车开的不错。” 老马背着手站在顾简旁边说。

　　“是，挺稳的。” 顾简肯定道。

　　接着老马谈起了一会儿要见的合作商，顾简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为什么市场部那么多员工，而老马偏偏带了一个新招的实习生来。尽管顾简有些疑惑，但她并没有追究。

　　大概缘分吧，她私以为。

　　“他叫什么来的？” 发现李恒远远远地从车库走了出来，顾简随口问道，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小李么？李恒远。” 老马回答。

　　李恒远，顾简在心里默念。

　　赶上年底，再搭上是刚签下的长期合作，乙方自然没有亏待了K企。饭局定在了B市最有名的海鲜自助餐厅。

　　这次的乙方，是个近两年的业界新秀，公司的运营模式十分新颖，听说员工也普遍都是90后的年轻血液。对此，顾简早已有所耳闻。

　　可出乎意料的是，顾简在踏进包间门的那一刻发现，所谓的公司代表竟是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头上几缕侧梳的头发掩饰着他已然谢顶了的事实。一男一女恭敬的坐在那个男人的两旁，随从一般。

　　对方在看到顾简后似乎有些吃惊，眼神发直，但也随即起身打了招呼。顾简习以为常，装作没有注意到的样子，礼貌的寒暄着。

　　互换联系方式的时候，趁大家没注意，顾简伸手抽了一张李恒远放在餐桌上的名片。

　　这年代，连实习生都有名片了，顾简觉得挺逗。

　　李恒远走回座位时，发现顾简正举着他的名片观赏，吓了一大跳。

　　“呃，顾总。” 李恒远一下和顾简对视，有些不好意思地抬了抬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顾简笑了笑，没回答，随后便被“地中海”的男女随从打断了。

　　菜很快就上桌了，一口盛满了各类海鲜的巨型大锅被两个男服务生合力端了上来。大家纷纷发出了惊叹。

　　顾简却觉得，这盆，怎么看着这么没食欲。

　　顾简虽然不爱喝酒，但酒量确实异常的好，因此也不需要别人帮她挡酒。在应酬上，她也从来没有因为性别推脱过什么。

　　像往常一样，顾简一杯一杯地喝着敬酒，老马也是。

　　几杯酒下肚，老马的脸开始发红，本来话就多的他越聊越起劲。相比之下，顾简则较为沉默，但碍于“地中海”时不常的叫她的名字，顾简也不得不多说几句。

　　相反倒是新人李恒远，坐在酒桌的最边上，静静地看着他们，好似个局外人一般。由于忙着应酬，老马没有要求他什么，顾简更是。酒桌上的人觥筹交错，杯影重叠，大家好像渐渐忘记了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喝完第三杯的时候，顾简终于没忍住，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倒不是因为酒劲有些上头，她只是觉得这酒，实在是太苦了。一定不是什么好酒，顾简自顾自的猜测着。

　　每咽下一口，嘴里都涩的难耐，更为悲剧的是桌上又是她不爱吃的海鲜大餐。

　　第四杯斟满，顾简轻抿了一小口，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扇贝肉放进了嘴里，像嚼口香糖一样。

　　几分钟后，酒再次敬来。顾简举起的酒瓶还悬在空中，就见李恒远忽然起身，端起面前一直没动的酒杯，替顾简挡了下来。

　　李恒远突然的参与，让所有人向边缘的他集中了注意。顾简也侧眼看向他。

　　一杯干了下去，李恒远神色自若，丝毫没有表现出尴尬的样子，一下子打破了大家对职场新人的刻板印象。

　　就这么看似毫无预兆的，李恒远开始变得活跃了起来，不时为顾简和老马起身挡酒，回应着“地中海”沉闷无聊的话题，确实为顾简和老马助力了不少。

　　顾简喝酒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她不说话的时候，就抿着嘴用余光观察着李恒远。

　　酒杯相互碰撞，叮当作响。李恒远的声音在高昂的谈话中似乎有些低沉的突兀。

　　顾简注意到，与他年轻的脸格格不入的是，李恒远喝酒时的动作十分老练。

　　他有过怎样的经历呢？顾简自问道。

　　酒局没有拖到很晚，大家也都没有喝醉。不到晚上十点的时候，他们便准备离开了。

　　出门前，顾简用借口去洗手间的机会打算把账给结了，却从服务员的口中得知乙方已经提前埋了单。

　　告别的时候，地中海借着酒劲抓着顾简的手像她道谢，趁机捏了又捏。顾简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早已拧成了一团。不失礼貌地迅速抽手后，她也假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临行时，顾简又去了一趟洗手间。水池前，她用洗手液使劲搓着手。洗了三遍，她的心里才觉得好受了些。

　　镜子里的自己气色看起来还不错，许是喝了点酒的缘故，原本苍白的脸上面色微微泛着红。

　　再次走出餐厅的时候，李恒远已经叫好了出租车，和老马一起对站在车门旁等着顾简。他们不时弯下腰，好似在和司机交谈着些什么。

　　“不好意思，让你们等我。” 顾简靠近后整理了下挎包说。

　　“哪有哪有。” 老马急忙摆手道。

　　看了一眼车里的出租车司机，老马接着说，“顾总先走吧，我刚叫了代驾，一会儿顺便把小李送走。”

　　顾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后望向李恒远，缓缓开口问道：“你家在哪？”

　　李恒远一愣，回答：“龙清区那边。”

　　“城北，跟我走吧，顺路。” 顾简语速很快，几乎没有停顿，成功掩饰了自己微微加速的心跳。

　　李恒远站在一旁没有吭声，转头看向老马。

　　老马张了张嘴，说道：“也好。” 酒精的作用下，他反应有些迟钝。

　　“那顾总慢走。” 老马顿了顿说。

　　顾简吸了一口气，拉开了车门，说：“上车吧。”

　　夜晚的城市道路，车辆好似更多了。出租车走走停停，行驶缓慢，顾简竟没有觉得心烦。夜色里，眼前过着B市的万家灯火，闻着身边熟悉的古龙水香，顾简心底隐隐希望，这车要是能一直开下去就好了。

　　“就送到这吧。” 李恒远伸手拿起旁边的西装外套，身体前倾，对司机说。

　　“成，我过了这个路口停路边。” 司机答道。

　　“顾总，那我先走了，谢谢您送我。” 黑暗里，李恒远的眼睛亮亮的，他看向顾简，真诚又沉静。

　　“嗯，回去早点休息。” 顾简轻声说。

　　“您也是。” 随即，李恒远便关上了车门。

　　下车后，李恒远从前窗坚持递给了司机一些钱，数目足够把顾简回去的路费也付清了。

　　车里还有他的香水味。

　　顾简朝李恒远离开的方向望去，见他绕进漆黑的胡同后便消失在视野中了。

　　视线收回车内，顾简突然低头看见座椅上躺着的不正是李恒远的公司挂牌么。白色的卡片整整齐齐地封在透明夹里，深蓝色的吊绳垂向地面。

　　是从刚才的西装上衣里掉出来的吧，顾简拿起后边把玩边想着。

　　名牌上，一张傻傻的证件照下面写着“市场部、李恒远”几个大字。相片里的少年很青涩，头微微有些歪，黑框眼镜背后有一双细长的眼睛。

　　顾简又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盯久了竟觉得那眼神有几分与他气质不相符的沉重与深邃。

　　将挂绳绕着卡片卷好，顾简把它放进了手包的内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