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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 cle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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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火摘下鸭舌帽,神清气爽地看着天边山峦般聚拢的云层低低地向城市逼近。暴雨前闷热的天气是大多数人所讨厌的,但林火显然不是这“大多数”中的一个,他酷爱阴雨天,极其讨厌晴天,甚至几个小时前,在林火去往考场的路上,他还因为过于灿烂的阳光沮丧了很久,几乎要影响到了他高考的发挥,幸而向来多雨的C市没有辜负他,很快就有几片乌云盘旋在考场上方,保佑他顺利地完成了试题。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林火拐进了一个小巷,准备抄近路回家。他今天心情愉悦,便饶有兴致地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一只狸花和一只蝙蝠斗法,又顺手将垃圾桶边没扔进桶内垃圾丢了回去,小巷生活的波澜也就在这些野物的争食打架上了。为了照顾他这个高考生,他的母亲靳芝兰辞去了之前在机关幼儿园的工作,租了在他高中附近小巷中的老房子,又在这条路上的社区幼儿园找了个工作,平日里还会四处送货补贴家用。
今天是高考的最后一天,也是林火的18岁生日,靳芝兰特地调了休,嘱咐他晚上早点回家,他们娘俩一起吃顿好的。靳芝兰是个心大的爽快人,眼看儿子十年寒窗就要熬过去了,考前拉着林火的手说二本三本咱都走!考哪里都要好好庆祝!林火知道她心里对她儿子的成绩有数,也就一笑而过。
不过今天早上她的神色似乎有点不对,林火原本以为她是担心考试的事,结果靳芝兰却语焉不详地告诉他过两天要介绍他父亲的什么朋友给他认识。林火活了18年,只知道父亲在他记事之前就出车祸去世了,关于父亲的亲戚、父亲的朋友、甚至是父亲的为人,靳芝兰不说,林火也默契地不问,但是不问不代表不好奇,如今被她这么一提,林火倒还真有些期待。
刚到楼道口,油烟味和饭菜香便迎了上来,林火掏钥匙准备开防盗铁门,楼下看自行车棚的大妈见了他,很熟稔地打招呼:“小林考完啦?我看你妈买了不少好菜,还说要杀只鸡咧,你今晚可有口福咯。”
林火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冲大妈挥挥手问了声好,一边脚步轻盈地爬楼,一边脑子里盘算着怎么跟他母亲报喜——林火英语不错,这次的卷子也不算难,估摸着分数不会低于140,肯定能过S大英语专业的学科分数要求。
然而当他打开家里的大门,一颗心立刻沉了下去。奇怪的糊味混合着刺鼻的血腥味对他的脸饱以老拳,客厅中呛人的浓烟盘旋着,林火原本以为是靳芝兰是杀鸡的时候没顾着锅,东西烧糊了,但转念一想客厅的烟味已经这么呛人了,厨房里的母亲不至于毫无觉察。
或许是去邻居家借调料,忘关火了?靳芝兰向来大大咧咧,这么一想倒有可能。
“妈?妈你在吗?”林火放下书包,以手掩鼻,一边咳嗽一边往厨房走,“妈?你要不把火关了?...咳咳,客厅全是烟味,咳咳咳...”
厨房的门虚掩着,林火用手去推,却感到有什么重物抵在了门的合页处,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却看到有红色的液体从门底渗出,一股不详的预感瞬间摄住了他:“妈?妈你在厨房吗?你还好吗?”
没有人做声。
林火开始害怕了,他用力把门一推,探出半个身子往里面张望。厨房的能见度比客厅还要低,但林火依旧清清楚楚地看到靳芝兰倒在血泊中,胸口有被野兽撕咬过一样的痕迹,脖子被人用大力弯折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一双见人便含三分笑的眼睛翻了上去,毫无生气地瞪着天花板。
林火的大脑似乎在一瞬间停止了运作,陷入完全的空白。他无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歪了歪头,像是无法理解刚才看到的画面。接着从指尖开始,他的整具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林火死命握住门把,防止自己因为双腿脱力跪在血泊中,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微微发白。他颤抖着,开口想要呼唤母亲的名字,却只能发出喑哑的抽泣声。
发不出声音...为什么发不出声音...我...哭了吗?
透明的液体无休止地落到地上,和触目惊心的血迹融在了一起,晕出大大小小透明的涟漪,做出了无声的回答。
林火轻轻带上了门,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初次见到尸体的生理反应后知后觉地侵袭了他的腹部。他捂住嘴,尽力地压抑住抽噎,同时尝试着直起身来。现在还不能倒下,他紧紧地抓住脑中的这个念头,像是溺水之人攥紧岸边垂下的芦苇,还有事要我做...要报警,要关火关煤气,没有人能帮我了,现在我不能倒下....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林火几乎没有任何记忆,他像是凭借着本能打了电话,又处理了浓烟滚滚的厨房,小心地留着有打斗痕迹的流理台没有动,最后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精疲力竭地盯着头顶的日光灯出神。家里静得可怕,时钟的走字声追着颅内血液的轰鸣声把他的耳膜震得生疼。林火抬手要去揉太阳穴,触到脸颊时才发现眼泪原来一直没有止住,那是由眼眶发源的无尽的河流。
“真是...”林火索性用双手捂住了整张脸,低声呜咽着,“真是...真是...”
糟透了的生日。
门外骤然想起了门铃声,并且一声急过一声,伴随着男人有些粗鲁的叫门声:“警察!家里有人吗?开门!”
林火缓缓吐出一口气,强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抹了把脸,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名身着制服的警察,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其余两位还很年轻,看着干干瘦瘦的,火气倒是挺旺,一个个都把袖子挽到了手肘处。
“家里就你一个吗?有邻居亲戚来帮忙吗?”为首的刑警刚踏进门劈头就是两个问题。
“就我一个...”林火深吸一口气,尽力控制好情绪,缓缓答,“没什么靠得住的亲戚,邻居...当然还没告诉。”
“这样啊。”那个中年警察端详了他一会,点点头,招呼着两个手下进了客厅,转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火。”
“死者跟你的关系?”
“母亲。”
“你父亲呢?”
“在我有记忆之前就去世了。”
“成年没?”
“今天18岁生日。”林火说完才发觉不对,从进门起,这个警察的问题几乎都是围绕着自己而非靳芝兰展开的,听着不像是在查案,倒像是在...核对目标?
“节哀顺变。”警察冲他点点头,四处张望了一下,“现场在哪儿?”
“厨房。”林火负手倚在门边,故意说。
“好。”为首的中年人一挥手,一名手下立刻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林火顿时汗毛倒竖,双手不由得攥成了拳,他狠狠地用指甲抠着掌心的软肉,迫使自己保持冷静,强烈的危机感暂时赶走了悲伤和迷茫。他故作担忧地问年长些的刑警:“警察同志,那个现场蛮血腥的...让那位小哥一个人去是不是不太好?”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笑了:“年轻人就要多磨砺磨砺嘛。”
林火皱起了眉:“他是法医吗?”
“是啊。”中年人迅速回答。
林火更疑惑了:“只有法医一个人去现场验尸?我之前看科普杂志说,警方办案第一现场好像是最重要的?”
“哈哈,这不是担心小同志你嘛。”中年人干笑两声。
“这么说,我是干扰到了警方办案吗?”林火一脸歉疚,“这样吧,我附近还有朋友,我可以先...”
“这是说哪里话,你这刚刚丧母,我们哪好意思把你往门外赶啊。”中年警察赶忙说,“既然你这么愿意配合警方,那我就去现场了,你,”他指了指另一位年轻的警官,“好好照顾人家。”
他的手下点了点头,留在离林火一步见方的地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林火敷衍着,脑内飞快地转着念头:现在门虽然没关,但若论反应速度他一个成天伏案的学生必然不比这些来路不明的人,直接向外冲一定会被这人抓住——得想个办法支开他,哪怕只是离自己远一点...
“警察同志,我...”林火突然垂下头,揉了揉眉心,紧接着就开始颤抖,等他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满脸是泪,“我今天刚考完高考...好不容易能熬出头,还想着孝顺孝顺我妈,让她过两天好日子...可她就...她就这么走了,我真的...”他别过脸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呢喃“真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站在一边的警察看他一个大小伙子突然情绪失控也有点傻眼了,有些手足无措想要上前安慰,但犹豫了片刻却向后退了一步:“小兄弟你你你别哭啊,节哀节哀。那个,你渴不渴?饿不饿?哎呀你别哭...”他有些焦躁地踱着步,突然想到了什么:“纸巾!你要纸巾吗?”
林火啜泣着把脸埋到自己的臂弯里,乖顺地点头。青年人环顾了一周,没看到餐巾纸盒,林火从臂弯里抬起头,一指房间门:“在我房间里...”
青年人拔腿就往房间走,林火见他进了门,立即三步并作两步飞速向楼下跑去。林火家住在四楼,在楼上几位反应过来之前跑到一楼可能有点够呛,但至少可以拉开距离。
“反应很快嘛,小朋友。”林火刚跑到二楼,只觉得眼前一花,之前进了厨房的中年人突然出现在他身前,面目狰狞——是字面意义上的狰狞。他的面部肌肉已经完全扭曲了,青筋毕现,双目充血,五官几乎错位,正弓着身随时准备向他扑来,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不用说,他的两个手下显然也跟了下来。
林火一只手搭着楼梯扶手,缓缓蹲下身,尽量不去看面前直立的人形怪物,片刻后双手发力,翻过扶手就要往下跳!
可是那怪物反应更快,他鬣狗一般猛扑过去,直接把林火甩回了楼梯上,狠狠地压在身下。
“嘶——”林火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怪物力大无穷,几乎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震出了体外,肋骨也被台阶硌得生疼。林火感到口腔里一阵腥甜,一股血液顺着他的唇角流了出来。
奇怪的是,这压在身上的怪物尽管看起来极度狂躁,身体却是冰冷的,比起被生物钳制,这倒更像是被几根钢筋压住手脚。
那怪物见到他流了血,反倒变得更加兴奋起来,他口腔中的犬牙瞬间暴张,几滴口水就要滴到林火身上,接着又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头要去嗅他的脸。怪物的两名手下也在他身后蠢蠢欲动,也妄图分一杯羹。
林火看怪物俯身,挣扎着去躲那颗逐渐靠近的头颅,却刚好把最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了敌人眼前。
怪物狞笑着,张口便撕扯下了林火左肩上的一块皮肉。霎时间一道白光闪过,紧接着庞大的雷鸣铁蹄般滚滚而来,仿佛云中之龙被电光触到了逆鳞,怒吼声几乎撼动了整片大地。连伏在林火身上的怪物都有些战栗,原本要触到喉管的牙齿微微一滞。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动作再也不可能进行下去了。
林火只感到周身有一股巨大的压力袭来,然而这也只是一瞬,下一秒他便觉得周身一轻,钳制住他四肢的桎梏像是凭空消失了,有人搂着他的肩膀扶他起身,用一只同样冰冷、却更加温柔的手覆上了他的双眸。
“别睁眼。”一个温润如甘霖的男中音在他耳边低声安抚,“没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
林火从男人镇定的声音中得到了某种慰藉,他伸出手,和那只捂住他眼睛的手交叠,安心感、疼痛感和倦意此时一齐涌了上来,意识随着这个动作的完成渐渐沉入了深海。
“这孩子...”林火在朦胧间听到男人抱着他轻笑,“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