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漏迟》琼脂苏

3、梅香熏人醉

　　“你家小姐近来可思饮食？”玉影引着沈医官沿曲径至碧落桥。

　　“小姐如今能吃半盏山药玉糁羹了。昨日妈妈叫小厮去西街上买了宋嫂家的鲥鱼羹，小姐也吃了些。”

　　“她可喜欢那羹？”沈栖筠含笑问道。

　　“小姐说‘嗯，果真名不虚传，甚是美味。只是我吃来有些肥腴，不敢贪口，还是玉影你来代我吃吧。待会儿姨娘见我吃下了，下次定还叫小厮去买，那时必还有你的份。’哈，于是我倒饱了口福。”玉影说起这闺阁趣闻，全不害羞，“对了，沈大人，昨日小姐还说起你呢。”

　　“嗯，说起什么呢？”栖筠回得漫不经心，可心中却有丝丝缕缕、难以言说之觉。

　　“说沈大人是君子，说大人志向高远。哎，”玉影艰难的回忆着小姐的原话，“嗯，沈大人，您也知道我笨，其他就记不得了，嘿嘿……”

　　栖筠微笑，心中那笑意却比面子上更甚十分。这近半年时日，竟让他从鄙夷此地至极，到，哎，说起他倒惭愧，有些渴慕前来。这改变的缘由，便只有一桩，毋宁说一人。

　　初见慕窈，他本以为她亦是倚门卖笑之女。她在竹帘之后，那语气声调竟如闺阁高束、家教森严的士家女子一般；卷帘而立，姿色天然，貌若神女，行动间更似弱柳扶风，衣袂翩跹。这便更引他鄙夷，本是人尽可夫之人，却弄此玄虚，好不讽刺。待到楼玉春隐晦与他讲了慕窈身世，他方知这女子原来真是白璧无瑕。自此后，渐渐的，他再过来诊病，却是更为别扭着。“你先天便有虚症，如今日日进药，稍有些眉目，却做这熬心机巧之事，是不想好了罢？”“我上次另开代茶饮的方子可吃了？”“我取来的桂枝文姜袋子你可用了？脸色虚白得紧。”他也不知为何自己对上她，便严苛至此。可每每见她气色稍好，似是微微胖了些便心中欣然不已。医不自医，可他这病，却有谁医得？

　　正思索着，脚下已至私寓。

　　“沈大人好，”慕窈盈盈一福，引栖筠入座。“玉影，刚刚煮好的茶，倒给沈大人吃吧。”

　　“是，小姐。”玉影笑道，“沈大人果然有口福。腊月里，我随小姐去京西云水庵，小姐见庵外两棵腊梅开得正好，便赞了几句。谁知给净慈师傅知道了，让人折了几支送给小姐。小姐得了花，没养起来，倒收了花瓣熏茶。春妈妈喝了这茶连连赞好，说也唯有我们小姐，有这机巧。”

　　“玉影，你便是这般多嘴，明日去师傅那里，我一定荐你背心经。”慕窈看她牵连这么多，恐耽搁了栖筠时间，略嗔道。

　　“小姐，我再也不敢了。”这丫头怯怯望了一眼慕窈，又去求栖筠道，“沈大人，快发发慈悲罢，那心经叽里咕噜，全是些舶来话，我这么笨，可是记不下来。”

　　“我看你机灵得紧，堪此重任。”栖筠被这主仆二人逗得微笑，又打起这婢子的趣来，“恐怕莫说《心经》，便是那破妄执、妄空的《金刚经》，你家小姐教你一番，你也能学个猫虎。”他微笑低头，呷了一口茶，又道：“背是背得出，只是师太万一要你断意，你需谦和说不知，不然她老人家看你有佛缘，你便保不住头上青丝了。”

　　“沈大人！哎，我也一早知道，沈大人一定是站在小姐那头的，只叹我实在命苦。”这头栖筠朝慕窈看去，只见玉影前一句说完，慕窈脸色便微微一红，直把他看呆了半晌。他本供职宫中，又出身于世家，姿容秀丽的女子哪只一二，但眼前这人儿，却似画中之物、诗中之境，直让人，有些醉。

　　“玄济，”刚一下朝，同贯便引靖远至启天殿外一侧，“前日你我所议之事，我已嘱御史上书举言，只是现在时机未到。这次邛蜀之事，便是个引子。今圣圣明，本令赋税均而勿扰民，可总有地方大员，仁政倒施，恨不能劈草芥征其一二。”

　　“大人所言甚是。去岁炎国新增了岁币，这一二年北方战事必不吃紧，恰是兴田宽税之时。只是，”靖远微一沉吟，“政令既出，如今要改，必是需动一番干戈的。”

　　仁熙十九年，关于农田课税之议，由真定至川蜀，再席卷至京城周围，直牵出数名地方要员。其中有聂相一党，亦有忠义但施政严峻之官员。圣上为均各方之势，无奈只得徐徐图之，致使这场风波，竟蔓延了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