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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栖筠初见慕窈 绮香楼别有洞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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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两淮本良田千顷,甚是利谷。然而政令不行,有司失当,丈量土地时瘠腴不分,市居丈尺隙田,百姓亦要交税,”靖远一袭鸦青直裰,头上系玄色乌角巾,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乍看真真文人公子模样,“下田莫说课收重税,即便均税,三年之内必有饥馑。贫农无田可耕,债负累累,恐有为流民贼寇之患。”
“玄济所言甚是。两淮如此,京西亦然,”周同贯捻须称是,“淮南田地膏腴,然未垦之地不少:流民是一桩,司务失当便让豪强有机可乘,层层盘剥则民不加多也。纵有良田沃土,也都荒了。”
“所以,老师,唯今之计便如编制行伍,需调派人力去开垦良亩。若可授离军添差之人以荒田,令其开垦,岂不两全?”
不及同贯称是,只见一袭葱白衫子、绛色双蝶绣罗裙的妇人旋入。“两位大人,有失远迎,切莫见怪。今大人们来了,我这粗鄙下处也蓬荜生光了。”玉春快人快语,含笑而至。
“楼夫人说笑了,京中哪里再觅得如此宝地?”同贯微笑打趣道,“这位乃新任都承旨卢靖远大人。”楼玉春曲膝一礼,但见这卢大人虽少蓄髭须,却还是一副少年郎模样,朗目神仪,清俊得倒叫她多看了两眼。“哟,卢大人少年得志,真真风流才俊。”
“哈,那是你未见他甲冑加身,破军杀敌的模样。”同贯哈哈大笑。靖远自斟,也随着无奈浅笑。“吓,这般翩翩君子,却也...我可不信!”三人说笑完一阵,玉春招呼两名女子上前,只见二人姿容秀美,举止娴静,“两位大人,既为照顾我生意而来,样子总要有吧?”玉春机敏一笑,随即放低声音,“这两个女子乃聋婢,两位大人不妨试于她们。听不到,你们议事便放心许多,”她又意味深长一笑,“也防了他人猜忌。”玉春说完,微微见礼旋而起身出门。
二人试了两婢,果如玉春所言。靖远心中讶异,不禁私忖道:自从自己调至京中,两次议事周大人都约他在这绮香楼。他心中初是极鄙夷这种勾栏之地、章台之所,更对莺歌燕舞、淫词艳曲极是厌烦。初次前来,只觉此地虽名字艳俗,内里却还算清雅别致、别有天地;而今日见到周大人与妈子的一番对谈,方知这二人甚是熟稔,且妈子亦是乖觉聪敏,寻了一双聋女掩人耳目。果然,京中局势复杂、派系纷纭,便连周府上想必也有眼线。想及至此,那俊脸上不禁浮起一丝苦笑来。
晚间,慕窈于私寓沐浴洗身。玉影只见她娇躯盈盈、小脸被热气熏得艳如蕊珠,她一个婢子都看呆了去。“我家小姐真是太美了,”玉影呆呆说到。慕窈微嗔道:“又混说了。玉影,你日日伴我身侧,不知外事,又怎看过那翩若游龙、婉若惊鸿的真正美人?”
“啊,小姐,谁是蹁如右聋,一个聋子还不够,还要蹁足,真真可怜呀!”玉影傻呆呆应道,却见慕窈扑哧一笑,容靥如花。
“小姐,你好久没这样笑过了,”玉影叹到。慕窈也不出声。
玉影自有她的快乐,她有时真是羡之不已。她12岁上,奶母离世。一日傍晚,玉春姨娘带了个痩骨伶仃的丫头来,怯怯的,只一双眼睛猴儿般看她。“来,来,见过你家小姐。”这猴儿给她行了礼,“可有名字?”“回小姐,我在家里排第十的,我娘就唤我十妹。”“嗯……那今后,你就叫玉影吧,可好?”丫头点点头,冲她可爱笑了……四载已过,那12岁的垂髫少女宛如春柳般抽条,又如夏荷似的愈发粉妆璧砌,一颦一笑动人心怀。可玉影近来却越发觉得,小姐渐没有彼时与她顽笑取乐、教她认字读书的兴致。她待她依旧情同姐妹、心无芥蒂,可她吟诗作画中总有一丝凄清冷淡。雨天一至,她便一袭月白直裰,倚了纱橱,望着窗棂外出神。天气晴好之时,小姐也不像从前那般央求春妈妈允自己乔装成公子,到街上逛逛,买些有趣之物。
慕窈去岁11月时,脾胃不振,楼妈妈急忙请了郎中来瞧,却总也不见好。后来还是换了几个不成器的庸医,直至托一位大人请宫中沈医官来诊脉,开了方子,这病才渐渐好转。过两日便又是沈医官来给小姐瞧病的日子,玉影忽低低笑了:说来也有趣,她本以为这宫中医官,必是如前几位郎中一样山羊胡子一把的老朽,却不想是个斯文白净、容长脸面的后生,若不是面子上严肃矜持,简直如前面花楼里那俊俏的公子哥儿。他初来时,想必以为小姐是前面的花娘,言辞语气甚是严肃疏远。小姐本坐在竹帘后,只伸出一截莲藕般的素腕,他却带着三分不耐烦地哂道:“医理上曰望闻问切,小姐若这般看病,沈某亦是无能,还请楼夫人另觅高人。”说罢即要告辞。春妈妈虽是灵巧人,此时亦是尴尬,慕窈见状,轻轻卷起竹帘,道:“烦请大人留步。姨娘原是念大人清贵,来此地已是屈尊,恐折辱大人,遂教我以帘避之;今见大人医德昭昭,并不嫌弃,自是小女错了。”玉影忙去帮慕窈卷帘,帘后那弱柳般的身影便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