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是时光的眼》四月的谎言_

1、第 1 章

　　“我说，你都听到没啊？”同桌沈乔已经唠唠叨叨了五分钟。
　　“什么？”以安这才微微侧过头，以略表关心。
　　“陈珂这次数学又是满分。”
　　沈乔把“又”这个字加重了音量，似乎是为了证明高一年级数学满分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是吗？真厉害。”以安依旧是面无表情地低着头写那本英语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hard这个单词的d的尾巴因为笔端在纸面留的太久，晕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
　　只是，在听到沈乔那样惊讶的语气的时候，她害怕被人识破她早已知晓的神情，用近乎虚伪的语气把“真”这个字的尾音做了个微小的转折，然后差点把自己恶心地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她早在下午去办公室接受历史老师的试卷单独讲解的时候知道了这件事。
　　厉害是真的，羡慕也是真的，嫉妒更是真的。
　　“真厉害？喂，我都替你担心，这样下去，P大自主招生的名额肯定就是陈珂的了啊。”
　　以安依旧面不改色，淡淡说道：“反正都是凭本事，也没什么好争的。”
　　这次换沈乔沉默了下来。
　　以安也察觉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安静，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回以大大的微笑，“我要学文科的嘛。”
　　沈乔很快又转变回絮絮叨叨的模式，“你真的想好了？”
　　“嗯，我化学太差了，实在是智商不够。”
　　“得了，你智商不够的话，让我们这些人可怎么活。”
　　以安淡淡地笑，她并不会安慰别人，所以也不尝试安慰。
　　正如同她不擅长理科，所以即使是数学被反超二十多分，她也没想过要在理科上做什么徒劳的努力，而是依然认认真真地做着英语习题，然后英语年级第一，漂亮地扳回一局。
　　不擅于争抢，不代表不争抢。

　　“物理成绩出来了，大家上来拿下自己的试卷。”物理课代表把试卷一放在讲台上，底下的同学便把讲台通通围住。
　　“87分”不算好也不算坏，正常发挥但是也实在没什么亮点。
　　“现在年级最高分是三班的陈珂，742分！”
　　每个班级里总有这样的同学，即使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却总是十分关切别人的成绩。
　　“那他应该还有希望考到950分啊。”语气里满满的欢喜。
　　这种替他人感到欣喜的情感是林以安所无法理解的。
　　她的人生观里，和自己无关的利益得失，庆祝或惋惜都没有必要。
　　现在只剩下化学和语文的成绩还没有公布了。
　　“950吗？”以安淡哂，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自己桌肚里的小本本上。
　　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以安也低头累加着自己的分数。数学被甩掉二十多分，英语掰回将近十分，物理和生物的差距却怎么样也没法用历史和地理的优势弥补，更何况压根不存在什么优势。
　　累加了一遍又一遍，706分，已经被陈珂甩掉将近四十分，丝毫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语数英各150分，政史地、理化生各100分，总分1050，总分950意味着几乎每科90分的高分，也就意味着几乎不偏科。
　　林以安知道自己做不到，毕竟她有化学这根软肋。
　　可是她也知道，陈珂可以做到。
　　林以安和陈珂是初中同学，不过同样同校不同班，对彼此的了解仅限于老师之间对于自己关门大弟子的倍加夸赞和学校每学期表彰大会上的通报表扬。
　　从那个时候开始，林以安就注意到了这个叫陈珂的人。
　　争强好胜这个词，或许带了些许贬义，但是在以安看来，却是应该保持的常态。
　　幼儿园里，她并不是讨老师喜欢的那类小孩子，长得可爱但是却没有讨人喜欢的本事。用她母亲的话来说，天生不懂得如何讨好他人。所以这类人要么有真才实学，要么就只能庸庸碌碌。
　　以安当然不愿意成为后者。
　　在她小学第一次数学考了满分，被老师在全班点名表扬，然后小朋友们都投来羡慕的目光的那一刻，她就明白自己应该怎么样去赢得别人的关注。
　　或许这样的方式在别人看来有些幼稚又辛苦，可是林以安不觉得，成为优秀的人似乎是一种属于她的本能。小学一到六年级，一直保持全年级第一的成绩，不仅如此，还作为大队长代表学校参加各种主持、朗诵、演讲比赛，就连一直作为兴趣爱好的绘画也在各种大大小小的比赛中展现出不凡的实力。
　　以安这样的孩子，在家长和老师的话语中，通常都以“好孩子”这样的名词出现。而在同学眼中，“好学生”不代表好人缘。
　　以安天生就有种清冷的气质，所以后来当她大一些的时候，在别人都觉得林黛玉小家子气的时候，她感同身受地理解那份“无法融入”。这种所谓的孤僻，不是自命不凡，也不是性格缺陷，就是与生俱来的性格，这就和有人天生不爱吃芹菜是一个道理。
　　当她很小的时候，还曾经尝试着去追捧小团体的中心人物，比如幼儿园里她们班级里那个父母都是医生，会弹钢琴会唱歌，有亮晶晶的粉色钥匙圈的“小悦姐姐”。不过后来，当她发现这种所谓的追捧并没有她自己直接成为中心人物来得更加满足的时候，她决定放弃这种无意义的众星拱月。

　　林以安第一次听到陈珂这个名字，是在初一的入学测评考试。
　　那一次，她考了年级第二，第一当然就是陈珂。
　　以安并没有因为自己没有考到第一而难过，或许在她的意识里，从来没有把陈珂当作对手，但是自那以后每次考试她都会注意到这个叫陈珂的男生的分数。
　　这种注意并不是主动的，而是每次她的名字都会毫无偏差的出现在陈珂名字的正下方。
　　他们不在一个班，所以，关于陈珂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小道消息非常灵通的闺蜜——张晓。
　　“你知道吗？陈珂不仅成绩好，篮球打得也超级好，校篮球比赛代表他们班拿了冠军呢！最后那个三步上篮简直帅翻了！”
　　“陈珂这次数学又是满分，简直太厉害了吧！”
　　“这次学校要派陈珂代表咱们学校参加辩论赛。”
　　......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
　　如果问道，对于陈珂是什么样的感觉，以安大概会用“路人甲”来概括。
　　从小到大，以安就被教以“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上”，陈珂自然属于和自己无关的那一类。
　　只是，在经过一次次暗地里的较劲又败下阵来的时候，以安对陈珂除了陌生，更多的是嫉妒。
　　她嫉妒的并不是他的好成绩，而是他不用努力也可以有这么好的成绩。
　　而自己现在所有的一切，别人眼中的英语年级第一、语文作文范文，都是她表面笑嘻嘻实则背地里熬夜奋战换来的。

　　“陈珂化学93分！”班级和班级之间，像传话筒一样传递着这个重大的消息。对于很多人来说，陈珂最后能考到多少分这件事，就像守在电视机前看刘翔能否在百米跨栏冲刺成功一样振奋人心。
　　以安在演算纸上列出742+93=835的算式，然后担心演算纸被同桌沈乔看到，立刻用笔像画电话线一样用一个个排列不规则的连续圆圈给覆盖。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这种做法特别像在搞地下工作。
　　835，只要语文正常发挥，120应该没问题。
　　以安想到这里竟然不自禁将嘴角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和陈珂见过几次，要么是在学校的表彰大会上，要么是在两个班同时上体育课的时候。彼此算是认识，知道有对方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但是也仅此而已。
　　有时候，以安甚至会想，幸好陈珂是个男生，否则自己肯定要被气死了。
　　学生时代的感情总是微妙又复杂，关于成绩的竞争，若放在异性之间进行比较，那么这种比较就仿佛失去了意义。
　　所以，以安并不懊恼这种总是被排在陈珂后面的困顿局面。
　　更何况，她早在高一就决定自己要学文科。

　　下课的时候，以安把同学们的英语课堂练习册送到办公室，却碰巧遇到了陈珂和在办公室破口大骂的语文老师。
　　她们二班和陈珂所在的三班是同一个语文老师，一个中年男子，并不是我们想象中语文老师固有的温文尔雅的样子，相反，他喜欢穿着登山服，拎个公文包，夏天的时候甚至直接穿一双凉拖。
　　以安很喜欢这位语文老师，她觉得他的身上有庄子的豁达和对看清世俗之后遗世独立的逍遥。
　　“你还想不想考大学了？”
　　“老师，您别生气啊，我高考肯定会写出来的。”
　　“合着你不把这当考试啊，语文古诗词默写全空着？”
　　以安心里一阵惊讶，诗词默写这一类的题目，一直是她包括所有同学认为没有理由失分的题目。
　　“要背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男生的语气里满是讨好和卖乖。
　　“你这十分要是不丢，你总分就上950了你知不知道？”语文老师爱之深恨之切的无奈语气，让以安觉得莫名可爱。
　　“我保证高考我肯定一分不丢！”
　　语文老师依然瞪着眼睛看他，对视几秒之后，把卷子塞到陈珂手里，警告似的语气说道：“下次再让我逮着有你好看！去去去！”
　　“谢谢老师！”男生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恩准，带着明朗的笑意，拿着卷子往外冲，却正巧碰上了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往里走的以安。
　　哗啦啦，练习册洒落了一地。
　　“不好意思。”陈珂立刻蹲下来帮以安捡练习册。
　　“没事。”以安淡淡的说道。
　　俩人一起低头捡练习册，全部拾起来之后，陈珂又帮以安把练习册抱到了英语老师的办公桌上。
　　“嘿，来得正巧，过来过来。”语文老师摆摆手势，示意让以安过去。
　　以安走到语文老师的办公桌旁边。
　　“你也过来。”陈珂刚准备拔腿就跑，又被叫了回来。
　　“你俩认识吧？”
　　以安抬头，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打量着陈珂。
　　比自己高了一个头，额前的碎发有些长了，耷拉在眼前，一双鹿眼纯净又有着男孩子特有的朝气，校服不规矩地披在外面，里面是格子衬衣和黑色的漫威图案的T恤。
　　陈珂朝以安笑笑，有对语文老师说：“认识认识，英语年级第一嘛，林以安。”
　　以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林以安，这次的作文写的不错，立意很新，例证的部分也很精彩。”说着，语文老师把试卷递给她。
　　“我是刚好看到你们两个，所以在想啊，你俩可以抽空互相交流一下学习方法。林以安英语一直不错，语文作文也都写的很好，陈珂你多问问人家怎么写好作文，别每次都给我套模板。陈珂的理科都没的说，林以安你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问问他。同学之间嘛，相互学习，共同进步。”
　　“好的，老师，我们知道了。”
　　俩人共同应和着，随即走出了办公室，然后一前一后，各回各班。
　　这或许是属于好学生之间的默契吧，林以安想。